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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 7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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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木房里,沈裘随着人堆走进去,身后人踉跄了一步,往前推了她一把,沈裘脚一绊往前倒去,被谢隐舟捞进怀里,扶正。
守在门口的人朝里面喊道:“都老实点,等到天亮了会有人喊你们出去干活的。”
说完,木门被关上。
沈裘身后那个老妇人是个半瞎子,长相老实本分,头发苍白,衣衫褴褛,意识到自己推了人赶忙道歉:“抱歉抱歉,姑娘没事吧?”
沈裘从谢隐舟怀里出来,望向身后的老人,摇了摇头:“没事,不要紧的。”
那老妇人这才放心,脚步磕绊的走到墙角坐下。
沈裘跟着过去,走到不引人注意的墙边,打算坐下。
就见,谢隐舟先一步拦住她,褪下外袍,指尖沿着外袍衣角折起。
沈裘视线落在地上的杂草堆上,算不上干净,但也不算脏,她按住谢隐舟的手,绕过他先一步坐下去,随后还给旁边的杂草扇了扇,朝他道:“你坐这。”
谢隐舟愣在那里,手里还停着没折完的衣服。
沈裘歪头:“愣着做什么?”
老妇人在身边都看在眼里,朝谢隐舟笑道:“你夫人没那么娇贵,快坐下吧,一会儿东夷人派活儿来就没时间坐了。”
沈裘下意识侧头想解释,但是恰在此时,谢隐舟已经套好了外袍坐在他们之间,挡住了这句话,沈裘把话咽下去,思考了一下老妇人说的话,问道:“老人家,你方才说的派活儿是什么意思?”
老妇人有些诧异道:“你们不知道?”
沈裘循着方才路上听到的,大概知道一些,但也不清楚大概,如实道:“只听说是要去矿场搬石头,具体的,也不知道。”
老妇人点了点头:“你们不是我们这里的人吧。”
沈裘道:“嗯,来这边经商路过的。”
“难怪,你们两个的反应与其他人很不一样。”老妇人话落,视线扫向周围。
沈裘也跟着将视线扫向周围,周围人的脸上都是绝望与麻木,甚至连反抗都没有,明明这昏暗的房间里,有很多人,但就是很安静,透着死寂,仿佛知道未来的命运一般。
老妇人收回视线,望向面前的两人,这两人虽然带着面具,但是那瞳孔中的干净与轻扬的声调,不难听出,是两个年纪还轻的孩子。她垂眸,叹气:“可惜了,你们还这么年轻。”
接着她娓娓道来:“我们这片土地在东夷边上,早年因为矿产丰富,百姓生活的还算富饶,可后来东夷也知道了这件事,他们不仅掠夺我们的矿产还押走了我们这里好多壮年男子,给他们搬运矿石,等到他们都累死,再到镇子上运走一批人。”
沈裘蹙眉,再看周围,里面不止有青壮年,还有很多妇孺老人,看样子,这片地方已经死了太多人了,或者说已经有太多人离开这片地方了,以至于东夷人在这片土地上,只要是个人都抢走。
...
“那你们为何不反抗呢?”沈裘问。
老妇人摇头,眼神已是被岁月磨平的淡然,“朝廷软弱,对边境人的遭遇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更何况我们百姓呢。”她静默了一会儿,突然苦笑,“不,也是有的。”
“那是一个只有十四五岁的少年,只有半大点。我当时在后山砍柴,无意中见到那场面。”此生难忘,她闭上眼睛,仔细回忆。
那天空气中都是血腥的味道,她背着篮子一路往后山,俯瞰山下,看到了此生难忘的画面。
那个孩子浑身都被刺穿了,周围一层一层穿着东夷军铠甲的人提着剑朝他涌上去。那孩子面无表情的拔出身上的剑,踉跄了一步跪坐在地上。
她以为那孩子必死无疑了。
结果,那孩子站起来了。
他用拔出的剑,杀了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到最后,只剩他一个人。
像疯了一样,事实上,她也确实觉得这孩子疯了,又或是她自己疯了,竟然这般臆想出了一个孩子单挑东夷军。
可事实就是如此。
她以为这孩子会拯救边境,可下一秒,她便见那孩子倒下了。
自那之后,东夷消停了一阵,边境也安歇了一阵。可也只有那一段时间,后来东夷几次试探边境,无人反抗,后来又开始了肆无忌惮。
老人说到这里,苦笑了一下。
“这片土地有这么多人,却都不如一个孩子,倘若如同那孩子那样的人多一点,再多一点,这片土地断不可能还是现在这副模样。”
沈裘眸光复杂的看向谢隐舟,谢隐舟却是闭着眼靠在墙上,似乎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
“啊,我的琴。”
突然有个孩子摔了一跤,在旁边弄出了动静。
沈裘望了一眼过去,这一眼她便定住了目光,眉头蹙起。
那女孩半跪着小心翼翼的抱起琴。
“都要死了还背着把破琴。”不知谁说。
沈裘走过去,扶起她:“你怎么在这里。”
女孩看着戴着面具的她有些害怕,没有立刻回话,抱着琴往后缩了缩。
沈裘叹了口气:“那日给你银两买药,你不是还在照顾你娘亲吗?”
女孩眼中的戒心这才放下,转而眼中冒出星光:“原是姐姐你!你怎么也在这!”
沈裘摇摇头:“此事说来话长,你且先说说你。”
女孩道:“我出来想找点活干,边境的商铺觉得我岁数小办不好事,我就一路走啊走,不知怎的遇到一帮人,把我带来了。”
这孩子应当还不知道会经历什么,笑盈盈的分享:“姐姐,你不知道!我路上遇到了两位琴师,他们弹的曲子特别好听,他们教我弹曲子,还给了我一把旧琴,他们是绝顶的好人!我竟不知道天下有这般好的人,与姐姐一样好的人!”
沈裘隐约感觉这两个人是萧豪他们,但没开口问。
沈裘揉了揉她的头:“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道:“我叫安然,娘亲说许我一世安然无忧,所以给我取名叫安然。”
沈裘轻笑:“安然,是个好名字。”
“取这名字有什么用,还不是要死的。”旁边与安然差不多岁数的孩子出言嘲讽道。
沈裘凌厉的目光扫过去,凝视着他。
那少年靠在墙上,不屑道:“怎么了?我说的有错吗?这么小身板去矿石场,没两天就死了,马上就要死了,不如今晚陪我睡一觉。”
安然往后缩了缩,沈裘挡在她身前,目光犀利的落在那少年身上。
那少年眼神在沈裘身上划拉了一下:“干嘛?想护着她?你代替也行啊,面具摘下来我看看长什么样。”
突然,一飞刀从耳边滑了过去,他侧眸,清晰的看到几根头发落到地上。
他大惊往那个方向看过去,只看到一个同样带着面具的人,正用恐怖的眼神看着他,仿佛真的要杀了他一般,不过也确实,方才如果他没有往旁边闪一下,可能真的要死了。
“你居然会武功?那你赶紧带我们出去啊!”他道。
周围人也跟着望向谢隐舟,眸光已然有些变了。
就在这一刻,啪的一声,所有人目光又转回来。
那少年被一巴掌扇的踉跄一步,反应过来后也愣愣的看着面前带着面具的女人。
“你...”
沈裘走近他,用一种威迫的目光俯视他:“会武功就要带你出去?他是你父亲还是兄长,外面这么多人,你让他一个人出去?是让他救人还是送死?”
在距离他只有一步时,沈裘停下来,拎起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手,仔细打量,语气带着几分轻笑:“我看弟弟自己也是手脚健全,不如由你来带我们出去,如何?”
一道脚步慢慢走过来,阴影覆盖之下。
沈裘的手被捏起,放到另一双温暖的掌心。
她听到谢隐舟带着轻笑的嗓音在旁边响起:“姑娘还是不要碰他了,我怕我忍不住把你碰过的那些地方全部割下来。”
这话一出,周围人连呼吸都轻了很多。
少年也缩在墙角没了声音。
怎么好像,比起外面帮人来说。
这里面的两个人更为危险。
后半夜,周遭都很安静,沈裘做了一个梦,梦里的谢隐舟在东夷九死一生,她被惊醒。醒后发现,谢隐舟正看着她。
她轻声道:“你怎么没睡。”
谢隐舟没应,而是用手擦拭了她额间的汗:“做噩梦了?”
沈裘拽住谢隐舟的衣袖:“我梦到你在这里出事了。”
谢隐舟反手将她的手拽到膝上,语气轻轻:“放心,就算这里的人全死了,我们也死不了。”
沈裘莫名觉得他说的这话有些煞风景。
谢隐舟接着道:“我沿途已经做了标记,待暗影他们过来,我们就能出去,不过现在需要委屈一下姑娘了。”
沈裘望着周围已经熟睡的人,问:“那她们…”
谢隐舟道:“姑娘这般好心,还想救他们?”
沈裘看着老妇人还有安然那孩子,有些不忍:“都是些可怜之人,至少有些人心地不坏,罪不至死。”
谢隐舟语气带着笑意:“姑娘想怎么做。”
沈裘道:“我想让他们自己救自己,你只需要让你的人弄点乱子,他们要不要趁乱逃跑便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了。”
她们没义务拯救苍生,何况现在他们还是被追杀的人,太引人注意不算是什么好事。
谢隐舟点头:“好,答应你。”
沈裘安下心,重新闭上眼睛。
不知觉想起了白天被抓时的画面,其实那时谢隐舟手上已经摸了飞刀,只是在要出手时,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她知道,谢隐舟在担心自己。
倘若她一人,恐怕会像当初一样不怕死的血拼,可是当谢隐舟身边站了不会武功的她,便另当别论了,谢隐舟能一人全身而退,却担心她在乱中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他们之间...
沈裘睁开眸子,目光落在谢隐舟身上。
有些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