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给不可控之夜》五十弦声

14、第 14 章

　　陆宏钦的女友是他同专业的一个学妹，据他所说两人大学期间并没有任何交集，他甚至都不知道她的存在。前段日子有个陌生ID来加他游戏好友，两人一道打了几局，感觉配合挺默契，就互换联系方式约定成为固定队友。

　　宋绮呈听得惊讶：“网恋啊？”
　　学妹害羞地点点头，陆宏钦长臂一展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挑高了眉：“对啊，网恋怎么了？”
　　宋绮呈当然是应和，说网恋挺好的，说明你们有缘分。

　　学妹凑到陆宏钦耳边说些什么，她确实是个可爱的女孩子，个子小小的，不大擅于社交，面对宋绮呈和郑思行两个生人明显的拘谨，偏偏又谈了个话篓子男朋友，动不动被逗得脸红。陆宏钦平时性格挺混不吝，两个横看竖看也不是一类人，此时他高大的个头蜷了一半起来，乖乖低头听女孩子说话，眉峰的棱角都柔和了。悄声说完，学妹就起身离席。

　　郑思行这时才开口：“稀罕，这年头还能见到网恋的。”
　　陆宏钦早知要被说道几句，理直气壮道：“那是你没见识，谁说网恋就不能找到真爱？哥今天就给你上一课。”
　　“我不是否定网恋这个途径，而是……”郑思行思索着措辞，“你和人家在网上也就只认识了不到一周，见面即确定关系，难道不觉得仓促吗？”
　　陆宏钦被问住，但他爱得正深沉，完全听不进任何劝谏，“只要感觉对了，交往时间根本不是问题。咳，你好意思说我？那你跟宋儿又是怎么一回事？”
　　郑思行随声附和：“感觉对了呗。”

　　宋绮呈正用小调羹挖布丁，闻言噗嗤一笑。
　　陆宏钦以为她在笑郑思行，哼声道：“还是我妹子好，她就不怀疑我和她未来嫂子坚定不移的爱情。”
　　宋绮呈举起左手，“其实我也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陆宏钦大方道：“准奏。”
　　宋绮呈：“你的游戏水平那么菜，人家……”
　　“闭嘴吧，”压根儿没让她说完，陆宏钦恼道，“难怪你和郑思行是两口子呢，真是损到一家了。”

　　调羹一个没抓稳，一小块软弹的布丁被挑起，吧嗒落在了宋绮呈衣服上。

　　“祖宗，没人跟你抢。”郑思行忙抽了两张纸过来帮她擦，一小块污渍还是颜色明显地留在了白色的衣服上，“先去洗手间用水搓一搓吧，否则干了不好洗。”
　　宋绮呈面红耳赤地从他手中夺过纸巾，“我自己来就行。”
　　说罢拉开座椅往洗手间去了。

　　陆宏钦望了眼宋绮呈的背影，在桌下踢了下郑思行的椅子腿：“你说她干什么？”
　　郑思行莫名其妙：“我怎么了？”
　　陆宏钦道：“脏了就脏了，反正是她自己的衣服，你刚那口吻跟批评人似的，没看她脸都红了。”
　　郑思行反应过来，大惊失色：“被我气的？”
　　陆宏钦打量他一眼，意味深长：“男人果然结了婚就不知道珍惜了，以前谁敢这么说她。”

　　靠近洗手间，人潮声渐弱。

　　宋绮呈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水流缓冲了她的悸动。
　　虽然与郑思行结成夫妻已是事实，但从别人口中听到将他们二人以如此身份绑定在一起的称呼时，她心中还是会感到雀跃。如果不快点转移注意力，她都怕自己笑出声。
　　但她着实没想到他会条件反射地帮她擦衣服，这块布丁很不长眼地掉在了她小腹区域，刚吃了一肚子东西，她心想完了他肯定都摸到她的肉了，脸上顿时烧得火辣辣的，匆忙逃跑途中脑海里已经制定出好几个瘦身计划。

　　衣上的污渍在反复擦洗间淡褪，却没能完全消失。宋绮呈顺便洗了个手，正要离开，听到隔间里传来细弱的熟悉的声音。

　　“学长都带我来见他从小到大最好的朋友了，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向他开口坦白。”

　　宋绮呈脚步一顿，听出这是陆宏钦的女朋友。她第一反应是转身离开，然而隔间内的人大抵正通过电话与熟人倾诉自己压抑许久的情绪，语速快到宋绮呈想听不全都难——

　　“他没有外面说的那样脾气很差，反而还很温柔，可如果知道我是为了完成毕设才接近他，会不会很生气啊？”

　　门锁转动声响起，宋绮呈捂着耳朵飞快溜走。

　　郑思行反思过自己的态度，一直盯着洗手间方向，看到宋绮呈回来殷勤地为她让座，眼巴巴问道：“处理好了吗？”
　　宋绮呈先前的尴尬情绪眼下已被洗手间的八卦取代，面对郑思行时心态转好许多，“没洗掉，回去再说吧。”
　　郑思行立刻道：“没事，我帮你洗。”
　　宋绮呈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有事求我？”

　　郑思行未及回答，陆宏钦忽然直起腰板：“我靠，你俩结婚了，那是不是还得住在一起啊？”

　　郑思行和宋绮呈双双一愣。

　　陆宏钦惊恐万状地在两人之间看来看去，“那、那你们岂不是跟我爸妈一样睡一张床，还会……”

　　宋绮呈明白了他的意思，脸一点点红了起来。
　　郑思行干咳两声，端着水杯凑到唇边，挡住了自己半张脸，语气淡然道：“你是不是还不知道结婚是什么意思？”
　　陆宏钦看着自小一起长大的两位发小，脑子里打的结一时间没能捋顺，石化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摸着后脑勺笑哈哈道：“主要是你俩吧，哈哈，就那什么。我适应适应。”

　　说罢还是偷偷摸摸朝两人看，好像第一次发现自己已成年的女儿交了男友的老父亲，惊奇中带着欲说还休，最后自己脸红得抬不起头。

　　宋绮呈：“……”
　　你又在脸红什么？该不好意思的是我们吧！

　　她透过余光快速瞥了郑思行一眼，他的脸皮果然够厚，面不改色地喝着茶。

　　说起来，他们确实没有商议过婚后的相处问题，一般这种合作类型的婚姻，事前都会约法三章，电视剧里就是这么演的，首要一点就是保持二人间关系的绝对清白。但他俩又不是这么个情况，本身的熟识让他们无需提防对方，甚至连这么重要的问题都忽略掉没去讨论。

　　宋绮呈微微纳闷，连陆宏钦都知道不好意思，郑思行怎么这么冷静，难道就因为他不喜欢她，所以就连这种话题都不能让他的心情产生丝毫波动吗？他未免太不把她当女的了！
　　不行，她也要保持高冷，否则他肯定以为自己对他有什么，那可就坏了事儿了。

　　宋绮呈默默挡住了自己的脸，为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拼命想些有的没的，目光牢牢凝聚在桌面的茶壶上。

　　对，茶壶，说到茶壶，眼前这个款式好大众化啊，手柄弧度太圆一点也不好拿，什么破设计，都是谁在做又是谁在买，避雷。郑思行居然是初吻他可真纯洁，亲着什么感觉有点忘了好后悔喝醉，这个茶味道也不咋地，也不知道泡过几轮了味道淡得要死好像隔夜的涮锅水，他们为什么要来这里吃饭，世界上这么多餐厅是哪位神指引他们走进了这里，如果不来吃这顿饭她现在应该美美躺在沙发上玩手机，根本不会被陆宏钦这个白痴提到这么尴尬的问题更不会连上厕所都听到那么劲爆而不可言说的八卦，陆宏钦研究的那个冷门课题居然也后继有人，郑思行的床好大他一个人买这么大的床睡得过来吗？上次他们两个人躺着也很合适，啧，这水里泡的什么玩意儿好像是大麦，大麦茶，那确实是涮锅水，郑思行从小最讨厌喝的就是这东西，闻一下都要编个八百字小作文出来批判它存在的不科学性，他说他这辈子都绝不会喝它一口……

　　宋绮呈思绪一断，直觉有什么不对劲。

　　壶里装的是大麦茶，那郑思行现在喝的是什么？

　　后知后觉地，宋绮呈扭头朝身边看去，他端着杯子的姿势不变，浅棕色含带漂浮物的茶水顺着杯子抬高的角度倾下，与他的上唇亲密无间地接触着。
　　郑思行面无表情地将一整杯茶喝完，感觉到她在看他，冲她微笑了下，镇定自若道：“怎么了？”

　　宋绮呈指了指他的杯子：“好喝吗？”
　　“还行，你也想喝？”郑思行还没意识到哪里不对，伸手去提茶壶，看清壶底沉淀着的东西时神色微微一滞，五官肉眼可见地扭曲起来，好像不慎咽下了只苍蝇。
　　他颤抖着收回手，在自己心口捋了捋，万分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哈。
　　宋绮呈乐了，原来他不是不害羞，而是别人害羞上脸，他害羞上脑。

　　学妹也总算从洗手间回来，陆宏钦第一次谈恋爱，青涩中带着小心翼翼，宋绮呈从没见过他如此温柔正经的一面，仿佛警队里有了编制的德牧。爱情的力量可真伟大，宋绮呈感慨的同时心情又很复杂。
　　一直到饭局结束她都看着对面互动的两人，没注意自己的每个表情都落到了郑思行眼里。

　　夜色已深，陆宏钦要送学妹回学校，毫不犹豫地抛下了朋友。

　　郑思行和宋绮呈一起走时习惯放慢步伐，因此能轻易观察她在自己身旁时的每一个表现。刚刚后半程她一直心事重重，或者说，只要陆宏钦和他女朋友有交流，她的不安情绪就格外放大化，愁眉不展，闷闷不乐。

　　郑思行抿了抿唇，想起自己将结婚一事告知王晟时对方的一连串质问。

　　王晟少年老成，正儿八经是个小古板，与女友恋爱长跑七年却从不逾矩，但仅剩的点浪漫细胞也全给了对方。情人节前夕处理完公务买了当晚的航班飞回陪女友过节，用完烛光晚餐还不忘拍个照片向郑思行炫耀。
　　郑思行自然是回敬一张新鲜出炉的结婚证。
　　王晟起初还在恭喜着，说本以为面试来的只是你发小，想不到这么快就成了老板娘，你小子谈个恋爱瞒得挺深的，话说你哪来的时间谈恋爱？
　　郑思行也不瞒着，左右王晟也不认识自己的父母，更不会大嘴巴四处说，索性将二人结婚的缘由一一告知，结果被王晟劈头盖脸一顿骂。

　　“你对人家不是认真的，那你结个鸟婚？”

　　郑思行反驳道：“谁说我不是认真的？”
　　王晟又问：“你喜欢她吗？”
　　郑思行硬生生被问愣在原地，半晌才闷闷道：“不知道。”
　　王晟气笑了，“所以才说你是胡闹。现在觉得没什么，万一你以后遇到了真正喜欢的人，她该怎么办？”
　　郑思行脱口而出：“没有这种可能。”
　　“好，就算你老人家封心锁爱，那她呢？她稀里糊涂和你领了证，为的不过是稳住父母，可以后她要是遇到了喜欢的男人，你想想你们两个怎么办。”

　　郑思行沉默了。

　　王晟一看他没话说了，继续批评道：“你看，你什么都没考虑清楚就结婚，这是多么不负责的行为。别不服气，男人心甘情愿娶一个女人只可能是因为喜欢她，否则就说明你是个渣男。”
　　郑思行当即道：“我当然不是渣男！”
　　王晟道：“那你喜欢她咯？”
　　“……”郑思行被逼急了，大声道，“我不知道！”

　　现在，王晟担心的问题切实发生了，郑思行说不出来自己究竟喜不喜欢宋绮呈，但他几乎可以确定宋绮呈有那么点儿喜欢陆宏钦。

　　想到这里郑思行感觉自己思路彻底清明了，尽管陆宏钦再三澄清他与宋绮呈之间友情的纯洁性，这毕竟是他的一面之词，宋绮呈就从来没说过她对陆宏钦没意思。怎么可能没意思？她成年之后陆宏钦陪在她身边的时间最多，她又是个依赖朋友的人。怪不得自己顺位第一好竹马的地位这么快被取代，他对她那么好，她还是更愿意和陆宏钦玩儿，原来黑幕在于这里！

　　而陆宏钦没心没肺感觉不到她的心意，如今还谈了女朋友，特意请他们过来看他秀恩爱，宋绮呈暗地里必然是心如刀割的。

　　郑思行心跳愈发剧烈起来，他也说不清自己想明白之后心情怎么反倒变得压抑了，他发现自己并不是站在一个丈夫的角度接受不了自己的老婆喜欢别的男人，而是……只单单不想宋绮呈喜欢别的男人，可宋绮呈就是他的老婆，那问题就大了——

　　他要的是作为他老婆的宋绮呈不能喜欢别的男人。

　　绕了一通，郑思行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不对劲了。

　　“你说，”宋绮呈这时开口，“初恋在男人的心中真的会留下很深的烙印吗？”
　　郑思行垂眸看向她，她也仰头朝他看过来，双眼雾蒙蒙。

　　难过得都哭了？
　　郑思行在心中震惊地想。

　　学妹作为陆宏钦的初恋，比起她这个青梅竹马来说属实是弯道超车型选手，再加上陆宏钦对她纯粹到恨不得滴血认亲的兄妹情谊，烙印深不深的两者都没有可比性。
　　想到这里郑思行都觉得陆宏钦有些不知好歹了。

　　宋绮呈低头揉了揉眼，心说空气质量也太差了，居然有灰吹进眼里，疼死。
　　不见郑思行回答，她睁着红通通的双眼重新抬头看向他，催促道：“你也是男人，帮我分析一下。”
　　顺便夹带私货：“或者给我讲讲你和你初恋的故事。”

　　郑思行哪还有心情回忆自己的初恋，他一看到她擦眼泪，心头就塌陷一块，微微酸。

　　“我有个问题想要问你。”

　　他看着夜色下伶俜的她，暗示自己这只是出于多年交情，关心她的一句提问。一顿饭下来看着喜欢的男人和别的女人相亲相爱，她心里一定承受了许多委屈，却还要强颜欢笑。恐怕正因为心不在焉才会不慎将衣物弄脏，去洗手间那会儿她应该也是在哭吧。

　　自己……做不了什么，起码可以做一个合格的倾听者，只要她愿意。

　　两道交叠的影子在路灯下停驻。

　　宋绮呈奇怪道：“你想问什么？”
　　郑思行眉头紧锁，心中已然浪潮汹涌，开口却艰难，他莫名的并不想亲耳听到那个答案。
　　“我是想问，你……”他声线低沉地，迎着她湿润的目光将话语补充完全，“你是不是喜欢陆宏钦？”

　　宋绮呈：“……”
　　宋绮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