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蔷薇》冰木莲

26、易感 那个只要看

　　夏

　　这场白组成立以后的第一次领导商议从傍晚一直持续到了第二天的上午。
　　差不多一结束，唐遥就立刻离席，连招呼都不打。
　　“他挺敏锐的。”陆闻安说，将记录了会议成果的纸折起来，细心收纳进衣服内侧的口袋。
　　“我也看出来了，”夏予银说，“你要搞两派对立。”
　　“没那么——”
　　“给我一个理由，”女Alpha的眼睛里泛着血丝，“为什么要这么做？”
　　“就像唐遥说的，为了平衡。再者，队里其实早就隐隐分成了两派，我只是将这种区分明确化了而已。”
　　“陆闻安，我们的队伍不是你家里的那烂摊子。”她的声音里掺了冰渣，“我们是为了抗击鹤临的耗子们才聚在这里的。两派对立除了徒增内耗，让亲者痛，仇者快以外，还有什么作用？”
　　“有。”
　　“什么作用？”
　　“你有没有想过，队内会出现内奸？现在队内人数增加太快，就算让唐遥他们那个天权部来核查资料，一时半会也核不过来。请问，如果你是内奸，当看到队里铁板一块时会怎么做？看到队内出现两大派别的对立时，又会怎么做？”
　　“队内没有矛盾，自然会针对全队，保留自己。队内有矛盾……”她说了一半，就没说下去。
　　似乎明白了一些陆闻安这样做的原因。
　　“到时候我们就能利用这一点，抓到那个企图增加派系矛盾的内奸。”
　　“可内奸在现阶段终究只是假设，矛盾却是实实在在的。这不是一个好事。”
　　“谁说我真要制造矛盾了？这只是面上矛盾，内里还是一致的。”
　　“怎么保证？”
　　“就凭唐遥这个人。”他顿了一下，“他一直都是以大局为重，将来也不会例外。”
　　“你就仗着他不会把你怎么样。” 夏予银嗤笑一声，随即想到了什么，又深深叹了口气，“可人家现在是真生气了。”
　　“你去给他道个歉？”
　　“为什么要我去？”
　　“我和他没那么熟啊！”陆闻安一脸无辜。
　　“我也不熟啊。”
　　她很快就接收到了对方不可置信的目光，可——
　　道歉现在是真不敢啊！
　　她无比痛恨那个夜晚，这人把她和连帆叫到房间，将一切他得到的信息和盘托出——才导致了这个该死的局面。
　　唐遥虽然没说什么，也没表现出什么，但……现在真没脸见他。
　　而且确实是不熟，不熟的。
　　“我不去道歉。罪魁祸首本来就是你，你去道歉！”
　　趁着姓陆的还没想好怎么狡辩反击，她也以最快的速度溜出了房间。

　　不久，白组成立后的第一次任务发布。
　　任务制定者陆闻安，执行人连帆，内容是刺杀东衡鹤临驻军发言人纪薇。
　　一经提出，这位白组的新任局长就遭到了两位副局长的一致反对，尽管他们反对的原因各不相同。
　　“上面让我们启用旧代号的用意再明确不过了。如今让他去担任这样的任务，不就是要他做敌人的靶子吗？”夏予银说。
　　之前他们的通讯过于谨慎，语言也极尽隐晦。现在却要求适当地泄露一丝——从他们的代号复活的那一刻起，必定会被列入更高一级的通缉名单中，且暴露次数越多，对本人的危险也越大。
　　“发言人只是一个傀儡而已，犯这么大风险去杀这个人完全不划算。”唐遥说。
　　“第一次任务，我原本也不期望有太多的实际效应。以威慑为目的的话，发言人是个很好的刺杀目标。”
　　“那我就更不明白了，为什么一定要——”
　　“直接问问连帆自己怎么想吧。”陆闻安打断夏予银的话。
　　此事最终以连帆同意，并成功刺杀纪薇告终。
　　也正是因为他的成功，“白猫”的通缉等级从二甲更新为一甲。这也是鹤临的最高通缉等级。
　　这个结果虽之前已有预料，但真的发生后，夏予银依旧止不住忧虑。

　　让她忧虑的还有一件事。

　　现在桌上摆着一把匕首。
　　夏予银端坐在桌前，目光定定地聚焦在匕首鲜艳且剔透的刀锋上，神情紧绷而严肃。
　　她深呼吸。
　　一次。
　　两次。
　　这行为在旁人看来，大概是要切个腹才合理吧——
　　“咚！”
　　夏予银的脑袋重重地磕在桌上，长叹了一口气。

　　抬起头，额头上红了一片，倒是与凤凰石匕首相映成趣。

　　从前他在看着她的时候，眼睛里常常含着温和的笑意。这时，他的眼尾就会有一个小小的钩子，像是刻意的勾引，引人不知不觉中沉醉下去。
　　但是现在没了。
　　即使他看别人时还在笑，一转头看见她，那份笑意就立马消失不见——他的眼尾是平的，找不到那双醉人的钩子的痕迹。
　　每当这时，都好想砍了那个他对着笑的人。
　　只是这个“人”当中人数众多，还包含陆闻安和连帆。

　　奇怪，这两人和她一样，都应该对这事负责，姓陆的更是罪魁祸首——
　　凭什么她被区别对待啊？

　　她拿起匕首，放进一只精美的盒子，重新塞回抽屉的深处。

　　也许……她可以换个思路。
　　她在他那里，是特别的。
　　他对那两人的不计较，是他的大度；而他对她独一份的冷淡，也许正是他的在乎。

　　夏予银的嘴角浮现出一个不明显的弧度。
　　她一把站起身，椅子在身后倒地，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他……真的对她有好感吗？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那不停歇的鼓点正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急促。血液在她的血管里奔驰，直冲上头部，令她的脸有些发红。
　　满室都是冰雪的气息，它们却是如此的滚烫。

　　可，不是说不要喜欢他了吗？
　　他是北斗天权部的副队长，理想却又理智。
　　他懂得她的热忱与冷酷，她也懂他的谨慎与大胆，高傲与卑微。
　　他还是个Beta。

　　但他是唐遥啊。
　　那个只要看一眼，心中就会生出隐秘欢喜的人。
　　这几个月来，她一直在逃避着他，也逃避着自己的内心。可现在他主动远了距离，却让她忧心如焚。

　　抛开那个理想的伴侣模板，抛开两人之间性别和出身的差异，如果他是真的，真的有那么一点点喜欢她的话——她不介意去追他。
　　虽然她从没追过Beta，也不知道怎么追。
　　但是这都是可以慢慢琢磨的。
　　如果余下的人生，能一直和这个人在一起，那么，无论多么黑暗的未来，也可以当作阳光坦途，一笑而过。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处于转变紧要关头的白组完全不允许她这个副局长做些和本职工作无关的事。从早到晚，她的日程被各种事务安排地妥妥贴贴；而另一边，唐遥也不遑多让。
　　等到某天早上，她满身燥热地从迷乱的梦中惊醒，眼前似乎还残留着某人带着笑意和魅惑的眼尾。一掀被子，一片狼藉，再加上一室信息素的味道，一个成熟的Alpha都会很快意识到现在的状况。

　　易感期。
　　看来得禁足三天了。

　　作为一个拥有良好定力和欲望控制能力的Alpha，夏予银很少把易感期当回事看。这段时间，无非是暴躁一点，更想打人一点，别的也没什么。如果恰好碰上和Omega男友约会，她会编造一些借口推拒，以免一个冲动将人家给永久标记了。
　　易感期最具危险性的无疑是比日常难以把控的信息素。虽然有专门贴在后颈腺体上的信息素抑制贴，但还是无法隔绝全部。一旦遇上了有Omega，或是Alpha较多的场合，横冲直撞的信息素造成的事故会难以预料。
　　组里Alpha占了差不多一半。为此，夏予银早早制定了易感期的条例，禁止易感期的Alpha头三天走出房间，最多可以请七天的假，视个人情况而定。这款条例明显是为了防止Alpha因信息素发生冲突，演变成斗殴等恶行事件发生。

　　只是她本人一直游离在这条规定以外。
　　因为她有这个自信，能将自己的信息素时刻收拢。
　　之前的几次易感期，她既没上报，也没请假，禁足更是不可能。组里愣是没人看出她处在易感期。

　　可现在不行了。
　　自打想自己的心思，她的心神就总是不由自主地为他而牵动，一旦遇上两人单独相处的场合，她就控制不住自己的信息素——这还是日常状态下的她。
　　也是从那开始，那人频频光顾她的春梦——苍天明鉴，她从小到大，梦里那个人第一次有了如此清晰的样貌，她也无比清楚地知道，他是谁。
　　她也才知道，自己居然如此禽兽。

　　最近为了沟通便利，局长和两个副局常常坐在一个房间里办公，以便随时交换想法和意见。这本是件好事。
　　但现在不行了。
　　只要见到唐遥就不行。
　　即使对方根本闻不到她的信息素，更谈不上被她的信息素影响。
　　她担心的是自己。
　　即使是现在，一个人待在密闭的房间里，脑子里转动的都是些不可描述的想法。

　　不能发疯，不能失去理智，更不能，伤害他。
　　所以。
　　不可以。

　　夏予银一把拉开抽屉，将里面摆放整齐的物品搅地七零八落，才从最里面抠出了盒小小的针剂。针剂盒是崭新的，面上却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她将盒子翻了两圈，勉强确认药剂尚在使用期限内，便将盒子直接从中间撕开，四五支针管散落一地。
　　她捡起一支，毒也不消，径直扎进腺体的位置，活塞推进到底，拔出时带出了几颗鲜红的血珠。
　　她深吸一口气，身子向后靠在了桌腿上。

　　这抑制剂还算有点用。
　　房间里的信息素浓度也总算停止了上升。
　　不能再想他了。
　　不能再想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