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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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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下旬,澜州市第二十一届品酒会在Nexus酒店举行。
品酒会为期一周,不光餐饮部工作量剧增,服务部和客房部也都忙到起飞。服务部人手不够,王姐所在的前厅部也要去帮忙。
从早到晚,林卓熹忙到头晕眼花,最大的成果就是拿到了好友圈的运动榜步数第一。
今晚还有夜班,趁着还能休息会儿,林卓熹坐在休息室里给骆宁打了通电话。
她还没说话,骆宁就先开了口:“又夜班?”
林卓熹此刻累到脑袋发懵,“嗯。”
骆宁:“这品酒会什么时候结束啊?”
林卓熹打开安排表,回她:“还有两天。”
“辛苦我们林经理,过几天好好休息。”骆宁收拾着行李箱,想起下午房东的那通电话:“对了,房东说咱们这小区要优化线路,这段时间很可能出现断电的问题,要辛苦一下爬楼梯。”
两人住的地方,是一个叫晨光里的老小区,居民大多是老年人。当时是她们综合考虑房租和通勤,以及周边环境下的最好选择。最高不过七层,爬楼梯也还可以接受。
“知道了。”林卓熹听到电话那头的滚轮声像是行李箱,于是问:“你在收拾东西吗?”
骆宁:“对,我请假了。今天本来要给你打电话,但你太忙了,电话一直打不通。”
林卓熹打开通讯录,发现下午时骆宁的来电记录。
当时她正在会场内和王姐处理客人打碎的杯子,而且手机静音,这才没看到。
“我要回家一趟,我爸妈马上复查,我得回去带着去医院。要不然又说心疼钱,不愿意去医院。”
“严重吗?”
骆宁合上箱子,拍了拍手心的灰尘,听到对面关切的语气,她安慰道:“不严重,你别担心。”
“大概十天左右,回来我给你带我们那边的特色月饼。小夜灯已经帮你充满了电,晚上开着睡觉,实在害怕可以打电话和我聊天...”
骆宁还在讲话,听到电话那头很轻的一声“骆宁”,她停下:“怎么了?”
林卓熹眨眨眼,缓解眼眶的酸意:“你对我怎么这么好。”
怕黑的毛病,她从来没和骆宁讲过。
大二那年冬天,林卓熹和骆宁在图书馆写课程论文。那天暴风雪来势汹汹,林卓熹刚进洗手间,图书馆突然断电,眼前瞬间一片漆黑。
林卓熹没带手机,洗手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图书馆内吵闹的人声夹杂着狂风肆虐的呼啸,声声入耳,恍恍惚惚间好像又将记忆撕扯开一条裂缝,无情地将林卓熹彻底拖进去。
林卓熹初中以前在小岛上长大,识字,读完了小学。
上初中才乘着小船渡至新城市,见识到更高的楼,见到更多不同的人。可惜初中生活并不是林卓熹想象的那样美好,初一刚刚入学,她就因为有点不标准的普通话被一位男同学带头孤立,后来又被发现父亲早逝,孤立更厉害。
当初林卓熹天真地以为努力练习好普通话,就能融入同学们,和大家交朋友。
后来才发现,自己只不过是他们无聊时娱乐的靶子。
即便声线是天生的。
“土包子,话都说不好还学别人夹嗓子,好不好笑。”
即便小岛是她长大的地方。
“小地方来的,听说你还要坐船上学啊。”
天真的恶意如此直白,日记被随意展览,宿舍衣柜里的衣服被随意乱扔,课桌里的虫子更是常见。
初二那年体育课,林卓熹被老师安排和一个男生去拿活动器材,而那个男生偷偷锁门提前跑回去,跟老师借口说是她肚子痛在厕所。
体育老师以为是女生生理期,挥挥手说知道了。
就这样,林卓熹在昏暗阴冷的器材室被关了整整一节课。直到另一个班的同学来归还器材,她才被放出来。
从那以后,林卓熹就多了怕黑的毛病,睡觉要开着小夜灯才能安稳。
骆宁打着手电筒在卫生间找到林卓熹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是将女生抱在怀里,纸巾擦干她脸上的泪水,手掌一遍遍轻拍着后背。
等图书馆恢复供电,骆宁也只是说:“回去继续写论文吧,晚一会儿要被挂校园墙说占座了。”
林卓熹破涕而笑。
大二这年的春天,骆宁送林卓熹的生日礼物里多了个小夜灯。
“好啦好啦,突然这么感性。”
骆宁听到林卓熹那头传来的人声,猜她要忙,叮嘱几句后挂了电话。
餐饮部的服务生见她打完电话,这才说话:“林经理,47层有VIP的客人点了十瓶库克香槟。”
VIP级别的客户,林卓熹作为客房经理需要陪同服务生跟进服务,做好监督和管理的服务。
林卓熹点点头,跟着服务生走出休息室:“客人有别的要求吗?”
服务生摇摇头,“没有。”
“知道了。”林卓熹拿出专用手机,拨通内线电话,和客人确认好送酒时间。
房间那头有点吵,不知道是错觉还是什么,林卓熹隐约听到了有人在问她。
林卓熹跟着餐饮部推着酒车的服务生坐电梯上47层,通过夜间光线微暗的走廊,服务生敲响房门。
房间里雪茄点燃后的烟气很明显,林卓熹陪同服务生穿过烟气,将客人点好的酒品摆上桌,林卓熹按照惯例进行简单的介绍,服务生在一旁负责开酒。
做完服务,林卓熹和服务生鞠躬问候过后就要离开。
“诶,林卓熹是吧?”
林卓熹抬眼望去,坐在对面的男人突然笑起来:“校友,你不会不认识我了吧。”
见她眼中迷茫,男人继续补充:“毕业那年,我在女生宿舍楼下给你表白过,这就忘了?”
此话一出,房间内其它男人笑起来。
“我说怎么来这品酒会,原来有白月光在这儿。”
“这什么情况,白月光妹妹变服务员,咱们少爷要玩救风尘啊!”
男人伸手给了说救风尘的家伙一拳,指着身旁的赵迁说:“什么救风尘,这是赵迁他亲妹妹,正儿八经的赵家千金。”
救风尘愣了愣,反应过来扇了自己一嘴巴,端起酒杯站起身对着赵迁开口。
“我这有眼不识泰山,我自罚两杯给赵家妹妹赔罪。”
随后又看向林卓熹,“对不住啊,这都没过脑子说的话。”
林卓熹没说话,说完该说的场面话后就跟着服务生走了出去。
刷卡按好楼层,电梯门逐渐合上,赵迁却突然出来伸手截停了电梯。
“林卓熹,我有话要和你说。”
服务生看向林卓熹,“林经理!”
“没事。”林卓熹笑了笑,“你先回去吧。”
服务生拧着眉,有些担心地看着电梯门合上。
林卓熹跟着赵迁去了这一层的休息区。
自从和赵家相认,林卓熹只见过几面。走丢那么多年,赵父赵母对她走丢的愧疚和思念已经被时间稀释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能和陆家结成姻亲的喜悦。
除去在医院拿报告相认,林卓熹只在赵家吃过一顿饭,也只见过赵迁这个亲哥哥一面。
和赵迁见面,今天是第二次。
赵迁开门见山,言辞丝毫不做掩饰:“敏静她只是性子直,你老公至于做到这个份儿上吗?”
林卓熹真的很想用对讲机砸他。
她深吸一口气,熟练地搬出陆允行:“那是陆董的决定,和我无关。”
赵迁来了脾气,拍着桌子:“林卓熹,我是你哥!敏静她是我从小玩到大的青梅竹马,陆允行一拍板,欧阳家就丢了和Nexus的合作,敏静的画展也被迫停了!你知不知道!”
“......”
林卓熹真的很想知道,赵迁是不是什么脑残爽文看多了,血缘又不是磁铁,她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地就偏心只见过两面的人。
见林卓熹沉默,赵迁语气又弱下来:“刚才在房间,我在你大学同学前给足了你面子,赵家千金这个头衔怎么都比服务员说出去要好听的多。”
“家里的酒水生意今年不太好,哥哥也希望你能多帮帮哥哥,在陆允行面前提几句也行。”
他刚从赵父手里接过一部分业务,上任总裁,公司里上上下下多少双眼睛都在盯着他,前几次效果一般的合作已经失了不少民心,不能继续坐以待毙了。
赵迁笑着,“归根结底咱们是一家人不是吗,血浓于水这是不可改变的事实,妹妹。”
这话实在理直气壮。
林卓熹直接气笑了,也不管什么投诉不投诉的事情,直接说:“赵迁,你去精神科挂过号吗?”
她真怀疑赵迁脑袋有毛病。
“你要不要回忆一下把我弄丢的人是谁?”
没想到林卓熹这么直接,赵迁脸上的笑直接僵了。
半晌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骂我?我是你哥!”
林卓熹懒得看赵迁这个神经破防,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赵迁气急败坏的声音:“林卓熹!你等着,我要投诉你!”
林卓熹淡定地回到电梯口,她在想,如果那天有兴趣,她一定要用赵迁这个神经在互联网起号。
能做出大生意的爷爷奶奶怎么会有赵迁这样愚蠢的孙子。
裙侧口袋里手机微微震动,林卓熹解锁,小李发了条新消息。
小李:[林经理,陆董今天出差回来,给您带了礼物。]
小李:[您在办公室吗,我给您送过去。]
林卓熹删掉聊天框里的字,重新打了一行。
熹熹:[陆董他在吗?]
小李回得很快:[陆董在办公室看文件。]
yes!
陆允行这个加班来得真好,简直是她瞌睡了就递枕头。
林卓熹迅速回复:[我就在47楼,我上来取吧。]
赵迁不是想要她在陆允行提几句吗,现在机会来了。
走楼梯上到50层,秘书部早已经下班。整层只有陆允行办公室、一间会议室和走廊亮着灯。
林卓熹先去了洗手间,对着镜子整理出微微委屈的表情,想好措辞后才走出洗手间跟小李来到了陆允行办公室门前。
小李偏头看她,“那我就不打扰您和陆董了,林经理。”说完后,小李离开。
微屈的指节轻轻靠在门上,心里倒数几秒后林卓熹敲门,听到“进”后推门。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见到林卓熹实在是非同寻常。
陆允行合上文件,若有所思地看向离自己很远的林卓熹。
还是那身浅绿色的员工制服,长发挽在后脑,露出白净的小脸。或许夜班让人倦怠,后面有几缕不听话的发丝悄悄跑了出来,像是给她添了个小猫尾巴。
林卓熹率先开口,压下即将要狠狠参赵迁一本的喜悦心情,嗫嚅着叫他:“陆董。”
余光却瞥见陆允行抬了抬眉。
“陆董?”
他的反问来得突然,林卓熹下意识地反问回去,“嗯?”
陆允行抽出另一份文件,在桌面上摊开,食指中指并拢着朝她勾了两下,示意过来。
林卓熹听话地抬腿慢慢靠近,耳畔又传来男人惯用的冷淡语调。
他轻描淡写地提醒:“Nexus的陆董只会处理员工受委屈的问题,不巧的是,现在是他的下班时间。”
看到眼前摆着的赵家酒业的合作企划案,林卓熹瞬间明白了陆允行这句话的言外之意,陆董是下班了,可陆允行还没下班。
她顺竿爬地换了称呼,自认为只有一点点狗腿地喊他,“陆允行。”
尾音刚落,就看到身旁的男人递过一支签字笔给她,“这份企划案的去留交给你了。”
陆允行!太通人性了!
林卓熹头一次感受到掌握一票否决的能力有多快乐,害怕陆允行反悔,她偷瞄一眼确认:“真的?”
先不论内容,单看企划案外封的细致程度,赵迁这次应该费了不少心思想要求一个和Nexus合作的机会。
现在只是陆允行轻飘飘的一句话,这份企划案的去留就全然交给了她,林卓熹有种突然被大奖砸中的迷茫感。
“心软了?”察觉到她的犹豫,陆允行问。
视线里那小猫尾巴小幅度地晃了晃,林卓熹摇头否认。
“没有心软。”她才不会对赵迁心软,只是,林卓熹拔开笔帽问:“怎么批啊。”
第一次当boss,她业务还不是很熟练。
办公室内沉默了片刻。
陆允行放下文件,随后伸出左手勾上了林卓熹手中签字笔的笔身。
林卓熹又看到他手背上的血管,清晰分明的走向,很白的皮肤。
和她相比明显偏大的指节落在自己指下分毫的位置,几乎是紧挨着。婚戒在冷白灯光下闪烁,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手中的笔被他牵引着,在企划案的封皮页落下一个“x”。
这是陆允行的习惯,所有不通过不合格的方案,他都会提笔在封皮页落下一个x。
陆允行松开笔,“批完了。”
林卓熹收回飘远的思绪,趁热打铁提起赵迁威胁说要投诉她的事情。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胆子,但伸手不打笑脸人,于是微笑着拜托他:“陆允行,投诉会影响我的绩效,帮帮我吧。”
片刻的安静过后。
林卓熹听到他说: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