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芜》似措

42、以前 可是这温暖

　　昨晚，和外婆一起回到家后，吃了饭，何遇北端了水，照顾外婆把药吃了，之后坐回到客厅沙发上。

　　茶几上放着蛋糕。是昨天下午送来的，家里没人，店主只好放在门口，晚上回来之后，何遇北顺手拿了进来。

　　客厅没开灯，外面下着大雨，阳台上声音很杂，小花害怕，叼着自己的窝放在了沙发边上，守着何遇北的脚下睡了过去。

　　“外婆，您给我仔细讲讲吧。”何遇北在医院请求道，他不愿意被蒙在鼓里。

　　张蓉枝见颜正清一家走后，叹了口气，看到外孙这么坚持，无奈，只好说起了旧事。

　　张蓉枝刚结婚那会儿，因为丈夫秦安在乡政府上班，他们家住在镇上，她在镇上的一个中学教书，后来，张蓉枝怀孕，秦安工作调动，一家搬到了县城。

　　张蓉枝有个很好的朋友，头年也生了个儿子，也就是颜正清，两家住在一个大院，两个小孩儿打小就认识，颜正清年龄大一岁，从小就在一处玩。

　　秦芷兰从小就长得漂亮，爱穿花裙子，扎着两个马尾辫，走到哪里都神神气气的，从来都是同龄玩伴中的焦点。大院里小孩子一起玩过家家，她每次都能最先挑自己喜欢的身份。

　　“我以后可是要当一个舞蹈家的，而且要当最漂亮最厉害的舞蹈家。”秦芷兰在一群同龄人堆里骄傲地说道。

　　“那我也当舞蹈家，和你跳双人舞。”一个小男孩毫不羞涩地说道。

　　“我也要当一个舞蹈家，我比你高，更合适！”

　　“那我当一个歌唱家，我唱歌，你跳舞。”又有一个小男孩说道。

　　秦芝兰十岁的时候，正是骄傲的年纪，她可不喜欢这几个毛手毛脚的男孩儿，有个甚至连自己的鼻涕都擦不干净，怎么配和她一起跳舞！

　　于是她就生气了，叉着腰，扬起高傲的脖颈，马尾辫高高扎起，垂着蝴蝶结绑带，“我才不要你们呢，我要找长得好看的人一起，我要和正清哥哥一起跳舞 。”

　　说完，几个小孩儿不乐意了，巴巴地跑到颜正清身边，凶巴巴地问道：“颜正清，你长大不许和秦芝兰一起跳舞！”

　　颜正清小的时候就很乖，不大跟着男孩子打闹，他一板一眼地说：“我不要跳舞，我爸爸说了，要让我当一个医生，救死扶伤，医生最伟大了。”

　　“哇，太好了，颜正清不跳舞，和秦芝兰一起跳舞的是我！”

　　秦芝兰听了这话，气得跺脚，抹了抹眼泪，拎着裙摆就跑走了。

　　再长大一些，秦芝兰进了市里的文工团，参加了很多比赛，拿了很多奖杯，最后去了国家舞蹈队，在各个大城市演出。

　　颜正清则如愿考上了平海市最好的医学院，毕业之后留在了平海市最好的医院，在那里成了一名骨科医生。

　　小时候还总黏在一处的两个人，随着时间的流逝，长大之后东奔西走，也没再有什么联系。

　　颜正清在读大学的时候认识了同样在平海读师范的林锦华，两人本着同乡的缘分互相照应，情投意合，刚一毕业就结了婚，后来又都留在平海工作。

　　颜正清值班的一天晚上，科室突然来了个急诊。

　　“颜医生，有个舞蹈演员在表演的时候出了事故，特别严重，怕是要做手术，你快去看看。”护士急急忙忙跑过来说道。

　　当时来医院没多久，颜正清还没有独立完成手术的能力和资格，他一边着急去看病人，一边托人去给他的带教医生打电话。

　　在看到病人是秦芷兰的时候，颜正清完全意想不到。因为她的伤实在是太严重了，印象中即便是很小的时候，秦芝兰从来没因为练舞受伤而哭过，这是他第一次见她痛苦成这个样子。

　　身旁有个穿着打扮十分得体的男性，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年龄，正任由她抓着手，安慰着。

　　那个人是何志尧。

　　他偶然一次看到舞蹈队的表演海报，被秦芷兰吸引，喜欢上了一个舞蹈演员，每次有她的舞蹈表演他都要去看，时间久了，他们成了男女朋友。

　　这次，他因为公司的事情，来得晚了一些，剧院停止入场，何志尧就买了一捧鲜花在后台等着她。

　　没等到节目表演结束，满心期待等着的人却被担架抬了出来，直接送上来救护车。

　　舞台表演提前结束，台上留下一片鲜红的血迹。

　　本来按照排练，秦芝兰这种老练的演员是觉得不会有问题的，但就一个晃神，看向台下那空着座位的一瞬间，她直直地摔了下来，小腿磕在情景表演所需要的台阶上，划出特别长的一道口子。

　　跟腱断裂，右臂严重骨折，肿胀严重到刚开始只是轻微挪动一下就痛地要命。

　　她的手术是非做不可。

　　颜正清为难，带教的老师迟迟没有回来，秦芝兰痛苦的喊声在他耳边一遍遍绕着，何志尧求了好几遍。

　　最后，他做了手术，也丢了工作。

　　手术是成功的，颜正清下手术台的一瞬间松了一口气，只要后续照顾得当，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脱下手术服，颜正清接到了妻子的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回家，说有好消息要告诉他。

　　“什么好消息？”颜正清笑着说，放松下来，他坐回椅子上。

　　“哎呀，你什么时候回来嘛，回家我亲口告诉你！”

　　“好。快了，等张医生来了我就回去。”

　　“好，那我在家等你！”

　　果然不出他所料，颜正清受到了十分严厉的批评，未经允许，擅自给病人做手术。

　　张医生是个负责的人，他主动担责，说是自己在路上迟到，委托颜正清做手术，还说自己看过了，手术十分成功，家属也十分配合，不能处分太过，不然会影响病人家属对医院的信任。

　　事情到此，也算是顺利过去了。

　　颜正清回到家，还得知妻子怀孕的好消息，更是高兴，两人特地出去吃饭，庆祝一番。

　　伤筋动骨一百天，又何况秦芝兰这次受伤那么严重，一时半会出不了院。但作为一名舞蹈演员，表演却不能等着她。

　　就这样，本来该她上的节目都由另一个没她厉害的人顶替上去。

　　名人最怕的就是长时间不出现在大众眼里，观众可以很快地喜欢一个人，就可以多快地忘记一个人。

　　秦芷兰待在医院最好的病房里，何志尧每天加快效率完成公司事务，剩余的时间都过来陪她，她却依旧郁郁寡欢。

　　想起自己之前的骄傲，自己对舞蹈的热爱，自己为舞蹈付出的那么多年的汗水和泪水，现在却被放弃，秦芷兰不甘心，她想回到舞台上。

　　已经休息了三个月，何志尧不放心，还是没让她跳舞，秦芷兰越来越失落，同时暗暗下定决心。

　　找了理由把何志尧哄走，秦芷兰偷偷回到排练厅，但她却不知道何志尧临走之前嘱托颜正清帮忙照看她。

　　颜正清答应了，在查完房之后，刚刚推开秦芝兰在的那间特殊病房门后，他才发现人已经走了。

　　再一次，秦芷兰摔倒在排练厅，回到医院，接受了二次手术，心如死灰地躺在病房里，一言不发。

　　何志尧回来后，把一切都怪到颜正清头上，甚至反倒怪罪起之前他私自给秦芷兰做手术并不成功，最后导致颜正清被开除。

　　离开医院那天，张医生过来看颜正清，叹了口气，低声啐骂了何志尧一句：“都是什么东西，好心给他们治病，自己不听话还反过来怪你，早晚要报应在他们身上。”

　　“不提了，张医生，你今后工作一切顺利，咱们有缘再见。”

　　被开除的事情还是没瞒过林锦华，她是个爽利的人，凡事都要求一个说法。她当时肚子已经还没显怀，跑到医院里秦芷兰的病房，就想问清楚，给颜正清讨个公道。

　　秦芷兰二次手术后被宣告和舞蹈再没缘分，当然也被通知离开舞蹈队。何志尧心疼地不得了，没敢和她说，也不敢让人来烦她，也不敢提一点儿舞蹈队的事情。

　　一天中午，病房里只有她一个人，无言地看着天花板。

　　林锦华进来，看着躺在床上的人，纵然她平时脾气再好，自己丈夫因为眼前这人受到这么不公平的待遇，她还是不禁有些冷嘲热讽：

　　“你就是秦芷兰对吧，你可到好，每天就只需要躺着休息就好，也不想想你自己的冲动行为给别人带来了多大的伤害。颜正清你还记得吗，你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他违背规定也做了手术，谁知道你们夫妻两个不知道感恩，反倒坑骗他，害的他工作也没了，你不能跳舞就是报应，舞蹈队把你开除也是报应！”

　　林锦华的话让秦芝兰最后一丝幻想彻底化作泡影，她几乎痛不欲生。

　　何志尧赶过来，怒吼着让人把林锦华带走，没注意她怀了孕，动作幅度大了一些，不经意间，她被甩在墙上，肚子刚好碰到了棱角处。

　　颜正清接到电话搬过来的时候，林锦华刚进手术室。

　　最后一次来自己救死扶伤的医院，他送走了自己第一个孩子。

　　孩子没保住，两人对平海彻底失望，回了临丘。

　　一个去了县医院做医生，因为履历的问题，一直没能升职，一个因为身体原因，在家调养了好久。

　　人生漫漫，再大的痛苦因为距离和时间也慢慢愈合，在小城一个明亮的角落，一家人互相汲取温暖，逐渐忘记之前伤害。

　　“你爸妈这件事做的实在是不地道，之后，我几次登门道歉，都被你颜奶奶给赶了出来。”张蓉枝慢慢说着。

　　“后来，你颜奶奶回了乡下，我们也断了联系，都是你爸妈造的孽啊，是我们对不起他们一家。”

　　何遇北仰靠在沙发上，重重地叹了口气，他看着窗外逐渐泛起鱼肚白的天光，不由得苦笑一声，他的父母，除了逼他，没做过一件对他好的事情。

　　看向茶几上的蛋糕盒子，透明外壳里放着精致的蛋糕，上面“生日快乐”四个字显得格外地刺眼。他拿着盒子下楼，没多看一眼，扔到了垃圾桶里。

　　父母给的生日礼物，是奖励，是补偿，是歉意，是敷衍。

　　但从来都不是真的为了他。

　　他摸了摸一直放在兜里的袖口，小小一枚，是他十八年来收到的最温暖的一份。

　　可是这温暖，又被他们毁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