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典型向导》渡西洲

26、第 26 章 向导要做的

　　安乐。

　　这词语不陌生，用在这种语境却是白枢第一次听。

　　不远处，刚刚被吓到的小向导脸色有些发白：“帝国要杀了他们吗？可是老师，他们不是为帝国而战的吗？”

　　“正是因为他们为帝国而战，所以在失衡值无法控制时，才应该赴死。而帝国送他们最后一程，是保留他们最后的体面。”

　　教师道：“失衡值达到88%及以上的哨兵，对于帝国而言，不再是战力，而是累赘。”

　　他看向此行带领的五名学生：“这便是未能及时得到有效的精神抚慰的结果，这就是向导的重要性。”

　　小向导若有所思：“我们明白了，老师。”

　　“您是想教我们，我们要尽自己所能，为哨兵们进行精神抚慰，为帝国做贡献。”

　　教师摇头：“不。”

　　不？

　　包括白枢在内，几名学生都为这个回答意外了一下。

　　教师却不再解释，而是让学生们在这一层再走走看看。

　　三个小向导不知道是被吓到了还是不忍再看，抱团抱得紧紧的，就徘徊在附近的几间房处，不肯走远。

　　白枢倒是往更深处又走了一段，经过房间时就看一眼其内的情景，再瞥一眼门边的信息。

　　除了最开始那名不能控制狼化的哨兵，后边还有陷入狂躁无差别伤人伤己、彻底兽化无法恢复人形的等。

　　越往里走，失衡值越高，状况也越严重，施加在哨兵身上的约束设置也越多。

　　白枢眉眼沉凝，一路无声，梅洛珀跟在旁边，也没有说话。

　　走到最内时，白枢脚步停下，忽地一愣。

　　这间的房门不是之前那种牢狱似的设置了，房门透明敞亮，甚至都没有加锁，外边可以清清楚楚看到内里情景——房间里只摆了一张小床，一名约莫中年的哨兵躺在床上，姿态安然，如同正在酣睡。

　　白枢看向门边，病症备注简短得只剩下了寥寥几个字：

　　【该哨兵状态：永夜。】

　　“永夜……”

　　“永夜，是指哨兵永久迷失在了自己的精神图景中。”梅洛珀缓步走近，在白枢身边站定，“哨兵的精神状态突破某个临界值时会出现[狂化]或陷入[永夜]——狂化是精神的暴走，这个状态下，精神图景、也叫精神海，不再稳定，精神体慢慢接管身体，吞食哨兵的意识，表现在外就是哨兵的狂躁，就像之前的那些。”

　　“永夜则是精神的完全迷失。精神图景彻底封闭，和身体断开链接，哨兵虽然意识还在，但被永远锁住，无法再回归。从外部看，哨兵一切如常，除了不会醒。”

　　“一般来说，哨兵的失控方向都是狂化，只有极少数才会陷入永夜。狂化还有被救回的可能，陷入永夜，等于已经死了。”

　　白枢静静地看着屋内床上那个和睡着了一样的哨兵，看了好一会儿。

　　明明就和睡了一样，竟然是彻底失控了么。

　　他有些想知道：“如果足够坚定，精神足够强大，能不能抵抗这种状态？”

　　“不能。”梅洛珀随着他的视线一起看向室内沉睡中的哨兵，缓缓摇头，“精神越强大坚定的哨兵，越不易狂化，失衡值上升的速度也会更慢。”

　　“但相应的，他们一旦到了精神彻底失控的阶段，结果大多会偏向永夜。毕竟以他们的自控力，如果是狂化，那在彻底失控前就自我了结了。”

　　“之所以会到这步，无外乎是遇到了突发的变故，导致他们没能来得及自我了结——陷入永夜，也意味着从主观意义上来说，这个人自己已经不想活了。”

　　精神封闭，意识迷失，自己不想活了。

　　也就是说，陷入永夜的哨兵，等于是自己放弃了自己。

　　白枢又多看了两眼，才摇摇头。

　　如果是他，他绝不会选择这样。

　　世上没有什么东西能够让他选择自我放弃，哪怕是面对再大的困境，直到生命彻底消亡的最后一刻来临之前，他都会不遗余力地尝试。

　　“走吧。”他转身。

　　灯影惨白，脚步声拉出的影子愈拉愈长。

　　梅洛珀站在原地，望着身边青年离去的身影——肩平背直，身姿颀长，步调看似漫不经心，但每一步都走得极稳，带着经年日久间已近乎习惯的分寸。

　　利落，克制，沉敛。

　　和本人惯常表现在外的形象多有不同。

　　神思恍惚了一瞬，他闭了闭眼，眼底情绪波动迅速平息，抬脚快步跟上。

　　“好。”

　　……

　　教师带着学生参观的第二站，是位于地下第5层的[治疗层]——前来进行志愿活动的向导们为哨兵进行精神抚慰的场所。

　　这一层的环境比起负二十八层要积极阳光不少，虽然还是黑色主调的墙壁，其内的装修和设施却大有不同。

　　这层有多间不同的治疗室，分别装修了不同款式，整体风格更偏向白枢在学院里见过的各种“向导专属”场所，想必是依照了向导们的喜好设置的。

　　尚在使用中的治疗室不给参观，只有空置的治疗室可以进去观看一二。

　　不过这并不是本次课程的重点。

　　“——他们都是排队等候治疗的哨兵。”

　　刚走到走廊尽头，教师便护在五人身前，隔绝了尽头等候区那数十名哨兵的视线，带着几人快步折返，重回走廊另一端的电梯位置：“今天前来进行志愿活动的向导有七名，D级3名，C级2名，B级2名，这一层属D级向导的治疗室，这些哨兵等级都在D-E之间。”

　　“三名向导，”一名向导脸色不太好，“这么多哨兵？”

　　教师颔首：“这些只是这个时段来预约治疗的哨兵，今天一整个下午，这几名向导都会一直在这里。”

　　“……好厉害。”又一名向导道。

　　“想说辛苦可以直说，我不会怪你。”教师沉肃的脸上似乎划过一丝笑，“不过为D级及以下的哨兵做精神抚慰并不会消耗太多精神力，D级向导的能力抚慰他们已经绰绰有余，虽然隔三四个就会累，但休息一会儿补充一下体力也就没什么问题了。”

　　电梯在-12层停下，教师带队走出。

　　这一层和-5层没什么区别，都是以治疗室的形式装修，不同的是，这层的公共区域变少，额外多设置了几个私人房间。

　　“这层属B级向导的治疗层，这些房间是给向导的休息室。”

　　一学生好奇：“休息室？”

　　“是的，稍后看看就知道了。”

　　教师也不多说，带着学生在走廊中一路参观。

　　这层等候治疗的哨兵人数和-5层差不多，但哨兵们之间的“等级”似乎更加森严，能够坐在更加舒适椅子上等候的是少数，大多数都挤在硬巴巴的排椅上。

　　见到白枢一行，哨兵们无一例外，都对教师先行了一礼，而后视线落在后边的白枢五人身上，表情就各有不同了。

　　看向几名小向导时都是期盼和欣赏，落到白枢身上时，惊艳过后往往就成了震惊和吃瓜的好奇。

　　白枢坦然受之，完全不往那边丢一个眼神。

　　教师带队直奔一间显示[有人]的休息室，叩响了门。

　　“请进。”

　　门里传出的声音带着几分虚弱。

　　教师推门而进，跟在后边的几人也刚好能看到屋内状况。

　　堪称豪华的休息室内，一名中年女性躺在软椅上，额头贴着药膏，口中也含着什么，看起来虚弱至极。

　　“还好吗？”教师走到离软椅旁，抽了张软凳落座。

　　躺着的虚弱女性道：“还好。”

　　教师这才指了指沙发，让学生们坐。

　　“这位是今天来进行志愿活动的B级向导之一。”

　　“B级的前辈？！”一名学生低声惊呼。

　　B级的前辈，怎么成了这样？

　　“前辈难道生病了？”

　　软椅上的女性看了发问的学生一眼，扯起个笑：“是学妹啊，自我认知课？真好，我那时直到高级才报了这节课。我没有生病，只是精神力有些透支。”

　　精神力，透支。

　　安静听课的白枢又捕捉到了一个初次听说的词语。

　　原来精神力还会透支的。

　　他还没遇到过。

　　教师适时开口，为学生答疑：“为D级及以下的哨兵进行精神抚慰，所耗费的精神力并不算多，休息一会儿就能缓过来，但随着哨兵的等级升高，向导为其进行精神抚慰的精神力消耗也会越大，B级及以上哨兵，哪怕是B级向导，也会在抚慰四到五人后进入精神力透支状态，必须进行足够的补充和休息调整。”

　　他指了指女性头上的药膏：“那是向导专用的精神力安抚贴，她嘴里含的，是促进精神力恢复的药剂。”

　　“精神力透支后，如果不进行及时的补充，向导的精神也会受到损伤，持续下去甚至有可能对精神图景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这么严重！”学生们吓了一跳。

　　之前见到听到的都是哨兵的失衡和狂躁，原来向导的精神也会出现如此可怕的伤害！

　　一直保持安静的白枢忽然开了口：“向导的精神损伤，能治疗么？”

　　教师看了他一眼，摇头：“这就是我要说的最关键的问题，也是我们这第一节课的重点——很可惜，向导的精神损伤，无可治疗。”

　　“哨兵精神受损，向导能够进行抚慰和治疗，但，向导的精神若受损，完全无法治疗。”

　　教师坐直了身体，看向五名学生：“大家都知道，觉醒者分为哨兵和向导，然而，十个觉醒者里也未必能有一个向导，近些年的哨向比例更是年年走低，降到了令人心惊的地步。”

　　“在这等情况下，我希望诸位向导能够明白——哨兵精神受损固然是帝国的损失，是我们都不愿意见到的，但是向导，才是帝国真正的财富！”

　　“现在，谁来回答一下我课前的问题——一名真正的向导，到底需要做什么？”

　　教师的视线扫过五人，三名小向导忙组织语言，白枢没有再出声的打算，超出所有人预料的是，梅洛珀开口了。

　　这个一路上除了和白枢有过交流，与其余所有人都没有产生任何交集的人，竟然开口回答了老师的问题。

　　“一名向导，首先要认识到自己的珍贵。”

　　他看向白枢，似乎在交流答案，但从白枢的角度看，却只看到认真。

　　“无论任何时候任何情况，都要确保自己的状态，保证自己的状态是良好的、没有精神不济，甚至透支的情况出现。”

　　“保全自己，是一切之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