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典型向导》渡西洲

16、第 16 章 上课

　　烈阳高照，空气里带着一股闷窒的热意。

　　白枢和梅洛珀并肩走在通往大阶梯教室的连廊上，自从踏出向导居住区，道路两畔时时都有的降温喷雾设施便不见了。

　　一路走来，两人遇到了数不清多少批神色匆匆满脸带汗的哨兵。

　　和入学第一天只需要熟悉校园、安置行李、适应宿舍的向导不同，哨兵们的安排紧密而繁重。所谓“入学”的时间只有一个上午，差不多晌午时分就开始了训练，今早更是早早被铃声叫起集中训练。

　　今天全体新生们要上的第一堂课，对于向导来说，是真正的第一堂课，对哨兵们来说，却是繁密训练中为数不多的“文化课”，可以稍微喘口气休息一下的那种。

　　如此两极分化的待遇，哨兵们的视线落在行走在校园里一身清清爽爽的向导们身上时，眼中却没有不平衡和恼恨，哪怕是累得快要脱力晕厥的小哨兵，在和向导擦肩而过后，也仿佛受到了什么无形的鼓舞，整个人都振奋了。

　　“啊啊啊他刚刚是不是看我了！向导，伟大的向导，我又充满动力了！”

　　“今年的向导听说有二十多个呢，也不知道我有没有那个运气……”

　　“哇塞，快看那边！那两个向导！好漂亮，我感觉我被爱情天神击中了！”

　　“哪儿？哦哦我看到了——啊！那个蓝色头发的感觉好温柔，我去搭话，他应该不会无视我吧？我的天……旁边那个更极品啊，感觉会给我一巴掌，向导的巴掌……嘿嘿……”

　　“醒醒，还极品呢，你就没觉得他有点眼熟？”

　　“眼熟？不会啊，我可以肯定，我没见过这种向……等等，那个垃圾皇子？”

　　[垃圾皇子]一出，窸窸窣窣的讨论絮语在刹那间全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声音没了，落在话题中心两人身上的视线却只增不少，探究，打量，厌恶，敬畏，好奇……

　　对此，白枢全无所察一般，漫不经心地迈着步子，打量周围的景色。

　　上午的阳光透过连廊穹顶的琉璃窗洒下来，在光洁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梅洛珀走在白枢身侧半步的位置，侧目观察了一下他的神情。

　　和昨天不同，白枢今天穿着学院制服，剪裁合体的制式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修长，整个人散漫慵懒不再，像一株披着日光生长的松，坚韧昂扬。

　　他的发质偏硬，为了固定它们，早上出门时在镜子前折腾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采纳了来自室友的建议，用了一根发绳——蓝色的发绳束着微长的头发，松松在脑后成了个小辫。扎不起的碎发则垂在耳畔，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给锋锐的五官轮廓加了一道精致的修饰。

　　蓝色的发绳和他的气质格格不入，但白枢本人完全适应良好，淡定地带着它招摇过市，周围那些即便以常人听力也不难听清的议论，也好像这根不起眼的发绳似的，半点没能牵动他的心神，甚至连他的注意力都没分走一点。

　　察觉到了来自身边人的注视，白枢扭转过头：“怎么了？”

　　闲言碎语不值得他多在意一点，甚至不如室友多看了他两眼么。

　　梅洛珀笑着，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我在想，今天的《哨向律法与军规通识》是年级大课，初级向导班要和所有新生哨兵班一起上。你……会不会觉得不自在？”

　　他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就像寻常的、两个来自边缘星的人彼此安慰的小交流。

　　白枢看了他一眼，平静回答：“不会。”

　　他当然不会不自在。

　　曾经，他每天都要和下城区那些打起架来招招狠辣荤素不忌的人们打交道，那些人里可从来不少哨兵。眼下不过一群还在校园里的小哨兵而已，还不至于让他觉得不自在。

　　而且说实话，没什么意外的话，这些人以后和他不会有交集，他们是生是死对他是讨好是敌视，对他没半点影响，有什么好不自在的。

　　想是这么想，但看到室友眼睛里的关切，考虑到那套也是来自边缘小星的说辞，他还是补了句：“我来这里是为了上学，不是为了交朋友——他们的关注大多是冲我，如果你不自在，可以离我远点。”

　　他不交朋友，也不妨碍室友交朋友。

　　梅洛珀笑容不变：“我也不是为了交朋友，我有朋友了。”

　　白枢脚步一顿，神情没有什么变化，更没有追问或接茬，只是微微颔首：“哦，走吧，别迟到了。”

　　两人走进堪比中型演出厅的大阶梯教室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几十个新生哨兵班的学生占据了几乎全部的座位，他们穿着统一的深色制服，或站或坐，或独处或三两成群，像是一群蓄势待发的幼兽。

　　初级向导班的二十来位新生大多坐在前排或边角，周身空出几个座位，与哨兵们保持着一个相对泾渭分明的距离，不知道是哨兵们自发的，还是被向导们要求后被动执行的。

　　《哨向律法与军规通识》是哨兵向导通课，所有的新生都要来上，向导们对此可能有所不满，但也不得不来，哨兵们则个个都盼着这种大课，一听要上这课，跑得一个比一个快，离向导较近的位置更是被抢破了头。

　　当白枢和梅洛珀走进来时，原本还有些嘈杂的教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属于哨兵的、略显躁动的精神力波动，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审视与好奇。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二人身上，尤其是白枢身上。

　　渐渐地，又有新的讨论声响起。

　　“又来两个向导诶，都是极品！”

　　“不对，那不是那谁吗？”

　　“啊，我知道！那个白枢！”

　　“那就是从废弃星来的向导？”

　　“听说他是长公主的私生子……”

　　“一回来就把艾温皇子名头和资产都抢了，也不知道陛下和王后为什么这么偏心。”

　　“除了一张脸人模狗、咳……人样的，他哪儿特别了？”

　　“不对吧，不是说他把陛下分给他的资产全部拿去做公益了吗？”

　　“什么公益，换个名头而已，说是拿去资助边缘星的小孩们，谁知道是不是真的资助了？一转手回了他自己手里谁知道？”

　　“嘘，嘘！不管怎么样，布兰迪家的那位大小姐还护着他呢，这位不是随便能议论的。”

　　“可是艾温皇子那么可怜……”

　　“……”
　　“……”

　　细碎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探究。

　　显然，学生们大多都是看过星网上那些信息的，这里人多，认出白枢的速度也比校园里擦肩而过的学生们快很多。

　　白枢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神色依旧平静。他径直走向教室后排仍旧还空着的一处位置，梅洛珀安静地跟在他身侧，眼睛微微垂着，像是没有听到那些议论。

　　两人越过重重人群，登上台阶高处，在空位落座。

　　入座后，梅洛珀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本崭新的笔记本和一支笔，轻轻放在白枢面前：“这是我昨晚预习时摘录整理的律法模板和常规军队的守则，你可以先熟悉一下。”

　　白枢诧异地侧目：“预习？”

　　他昨晚睡前，这位室友还在院子里摆弄那些花呢，竟然还有时间预习？

　　不对，重点是，怎么还需要预习的？没人告诉他上学还得在课堂前进行预习啊？

　　“……”后知后觉认识到自己可能真的是个文盲差生，白枢手指蜷了蜷，接过了被推来的本子，“谢谢。”

　　他要是上过学，肯定也会是这种态度认真的好学生，主要是概念里就没有预习这种东西……都是吃了没上过学的亏！

　　梅洛珀微微弯起唇角，笑容温和：“不客气，我们是室友嘛，我还要谢谢你肯陪我选修。”

　　这时，一道连贯的疾跑声传来。

　　白枢抬起头，阿夜跑得满头大汗，在他们桌边站定。

　　他勉力平息了气喘：“枢哥，上午好。”

　　打完招呼，才整理起跑动间弄得不再板正的制服。

　　白枢打量了阿夜一番，看着才分别一天，就明显黑了一个度的青年面庞，哭笑不得：“怎么又黑了。训练很累吗？”

　　说着，他习惯性往里挪了一个位置，给阿夜让出个空位，一转头，却看到了身边的梅洛珀。后者眉宇间带着些看到陌生人的微笑，更多的是对白枢动作的不解。

　　刚刚入座时，白枢先一步来，所以坐在靠里的位置，挨着路的位置是他。

　　“抱歉，这是我朋友——阿夜，这是我室友。”白枢道，比了一下两人的位置，作势要起身，“我们可以换一下。”

　　梅洛珀露出几分恍然，旋即微笑道：“没关系的，既然是朋友，我往里坐一下就是。快上课了。”

　　白枢点头，也是，快上课了，再折腾不好，还是赶快入座。

　　既然室友都不介意和一个哨兵挨着坐，他自然也不介意。

　　倒是阿夜，像是现在才注意到白枢身边还有这么个人，多看了梅洛珀两眼，确认了他和白枢之间的气氛是友非敌，才在最边上的位置坐下。

　　中间隔了个人，没有影响阿夜和白枢汇报的劲头。

　　从昨天安置宿舍到下午的训练再到今天上午的内容，他事无巨细，一样样地叙述。

　　白枢认真听着，不时给出些反馈，梅洛珀除了在最开始打量了一下阿夜，后续保持着只听不说的态度，安安静静的，给左右两人留足了交流空间。

　　三人和谐的气氛在一道不和谐音插入时被打破。

　　“喂。”

　　一个穿着深色制服、身材高大的哨兵走了过来，径直停在了白枢的桌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白枢，嘴角挑着一抹相当明晰的恶劣。

　　“你就是分走了艾温皇子财产的野种？垃圾星来的那个向导？”

　　教室里霎时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里。

　　白枢缓缓抬起头，一双眼没有丝毫情绪地看向对方。

　　不知道是不是被周围的注视鼓舞，找上门来的哨兵脸上表情愈发不加掩饰，眼中更是露出轻蔑。

　　“听说以前是跟流氓混混抢地盘的？”

　　“还有，听说你刚落地首都星就大言不惭地放狠话？”

　　“你一个向导……很喜欢和哨兵们肉搏么？”

　　说着，他忽然笑了两声，视线落在白枢身上，又看了看旁边的梅洛珀，轻佻地吹了声口哨。

　　“我跟你约战，敢不敢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