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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烟雨 胸大屁股翘 ...
又下雨了。
雨丝斜斜地织着,把整座林城笼进一层薄薄的灰纱里。雨点敲在玻璃窗上,不急不缓,像谁在用指尖漫不经心地叩门。
徐泽桉被这声音吵醒了。
他从陶艺木桌上直起身,后颈发出“咔”的一声脆响,像在抗议他昨晚的暴行。墙上的老式挂钟指向十点,钟摆晃晃悠悠,活得比他从容。
面前是一堆烂泥巴。字面意义上的。
昨晚一夜没睡,拉了十几个坯,成功的只有一个——最普通的圆筒状,毫无灵魂,毫无技术含量,搁在拉坯机上像一截被截肢的烟囱。
徐泽桉看着它,它也看着徐泽桉。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好吧,泪没有,烦是真的烦。
昨天元宵节,他又被催婚了。催婚这个词,在徐泽桉的字典里约等于“王素心女士的单口相声专场”,只是观众只有他一个,笑点也全是他的。
他摔了碗,摔门而出,把一锅汤圆和一桌子菜留给了王素心的叹息。好好的元宵节,硬是让他搅成了一出《出走的决心》方言版。
手感没了,心情烂了,连拉坯机都在嘲笑他——昨晚只出了一个圆筒,还是歪的。
心里像被猫抓。不,是像被一百只猫同时抓。
徐泽桉下意识把手往嘴边送,指尖都快碰到牙齿了,忽然停住。
手上全是泥。干了的泥,湿了的泥,卡在指甲缝里的泥。
他很脏。他的生活也很脏。他的情绪更脏。
徐泽桉骂了一句,骂的什么不重要,反正王素心听不见。他起身去洗手池,水龙头拧到最大,搓、揉、抠、刮,像要把一层皮搓掉,像要把“徐泽桉”这个人从手上洗下去。
洗干净了。手指被搓得发红,指尖的皮又薄又亮,再咬就要出血。
他盯着自己的指尖看了三秒,认命地翻出咬胶,塞进嘴里。
口欲期。他恨这个词。
更恨的是,它又发作了。而且比在首都的时候更严重。
原因?他妈的,原因还需要找吗?
王素心女士,芳龄不详,战斗力不详,催婚频率日均三次,周末翻倍。她介绍的女孩子从体制内到富二代到海归精英,覆盖面之广,堪称林城相亲界的“携号转网”。
可惜徐泽桉一个也没看。
因为他喜欢男的。
十七八岁就知道了。喜欢男的没什么,只是在王素心那里,就是不行。老一辈的字典里,“传宗接代”四个字印得比《宪法》还深。
徐泽桉今年二十八,刚从首都互联网大厂裸辞,年薪百万不要了,回来开了个陶艺工作室。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他自己也觉得。但疯都疯了,总得疯出个名堂。
他嚼着咬胶,用力得像在嚼谁的骨头。咬胶这玩意儿,口感太差,又韧又假,像在咬一块硅胶味的橡皮。他想要的是那种——弹的,软的,咬下去会微微回弹的,肉。
可是哪有这种肉可以咬呢?
徐泽桉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短长发被他抓得乱七八糟,贴在后颈,衬得那截脖子又瘦又白。
手机震了。
屏幕亮起来,王女士的头像像催命符一样跳出来。
[语音60s]
[语音60s]
[语音60s]
……
徐泽桉数了数,十二条。不多不少,刚好够凑一桌麻将外加一个替补。他没点开听。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内容是什么,无非是“你都28了”“隔壁小王孩子都会打酱油了”“妈妈是为你好”。
最后一条是文字,大概她也放弃了用语音轰炸。大意是苦口婆心,字字泣血,结尾一句——“妈妈也不逼你,你对对象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徐泽桉冷笑。
这招他太熟了。王素心从来都是这样,把“自由选择”的绳子递到你手里,另一头早就拴好了桩。你以为是放风筝,其实是遛狗。
“尽管提”三个字在他眼眶里跳了跳,像一根火柴,噌地擦亮了什么。
徐泽桉咧了咧嘴,那笑容坏得很有分寸,像小时候往王素心的毛线团里藏了一只癞蛤蟆。
他删掉输入框里躺了很久的四个字——“我喜欢男人”。
然后,一条一条,发了四条消息。
[我要求不高,只有三条硬性要求。]
[第一,必须比自己高大。]
——别问,问就是喜欢压迫感。
[第二,必须没谈过恋爱。]
——别问,问就是喜欢纯爱战神。
[第三,必须胸大屁股翘。]
——别问,问就是胡编乱造。
发完,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扣,舒畅了。
那种舒畅,比拉出一个完美的坯还爽。比画完一只山水杯还爽。比在首都深夜加完班走出写字楼、看见整座城市都在他脚下还爽。
这三条要求,搁相亲界,堪比在菜市场挂出“只卖米其林三星”的牌子。第一条就能砍掉99%的女生。徐泽桉净身高184,比他高的女生,林城有没有都另说。
他都能想象王素心看到这几条时的表情了——先愣,再气,最后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骂一句“这个小兔崽子”。
值了。
哪怕回头被打死,也值了。
至少能安生两天。等工作室装修完,再和王素心摊牌。到时候她爱接受不接受,不接受他就继续开他的陶艺店,过他的日子。
想到这,徐泽桉心情好了点。嚼咬胶的力度也轻了。
他望向窗外。
雨停了。
远处的青山一层一层铺开,白雾缠绕在山腰,像是山在系一条松垮垮的腰带。天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山脊上,明明暗暗,像一幅刚刚画完还没干透的山水画。
美得不真实。但林城就是这样,美得很随便,随便到本地人都不稀罕看。
林城,旅游城市,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可惜这几年旅游业萧条,管理一塌糊涂,经济每况愈下,勉强挤进三线。所有人都说徐泽桉有毛病,从首都回来,回这么个没前景的地方。
但徐泽桉不觉得。
有人喜欢996,有人喜欢拼闯,有人钟情一屋两人三餐四季,有人喜欢满世界跑。他属于哪一种,他还在想。但至少,现在他不后悔。
他推开窗。二月的风灌进来,冷得扎脸,带着雨后的湿和草木的涩。徐泽桉裹紧黑色羽绒服,缩了缩脖子。
工作室开在市中心的街边,二楼窗户正对着街。门口几棵黄葛榕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像刚长出来的耳朵。楼下有人晨跑,三三两两,大多是四五十岁的中年人,跑得不快,但很认真。
听说今年林城要办马拉松,全城人民突然都开始跑步了。
徐泽桉撑着下巴看了一会儿,正准备收回目光,一具身体撞进了他视线。
准确地说,是一具极具视觉冲击力的身体。
黑色背心,黑色短裤,地摊货那种小背心,十块钱三件。但穿在这人身上,十块钱的背心穿出了十万块的效果。
手臂肌肉鼓胀,线条流畅。胸膛——徐泽桉的目光停住了——胸膛上的肌肉块块分明,把背心撑得满满当当,布料被绷得发白,胸肌的轮廓清晰得像用刻刀雕出来的。
随着跑步的动作,那胸肌微微弹动。一下,一下。
徐泽桉的手指蜷了一下。咬胶从嘴边滑了出来,他忘了嚼。
这胸肌,看着就弹。应该很好捏吧?
背心男跑得不快,路过陶艺店时还放慢了脚步,往店里看了一眼。黄葛榕的叶子挡住了他的脸,徐泽桉只看见一截铜色的脖颈,汗珠顺着皮肤滚下来,落进被背心领口吞没的地方。
看不见脸。也好。
万一这张脸配不上这身材,那简直是暴殄天物。徐泽桉宁愿不知道。
背心男慢慢跑远了。胸大屁股翘的身影融进晨雾里,像一滴墨落进水里。
徐泽桉心里空了一下。意犹未尽。
想摸。想咬。想——他猛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脑门,把后面那串危险念头砸碎。
罪过!罪过!
他连忙把视线拽回远处的山水,用“仙境美景”洗涤内心的脏污。山是青的,水是绿的,云是白的。他很干净。他什么都没想。
……好吧,他想了一点。
但山水一色,云雾缭绕,看着看着,灵感忽然来了。
徐泽桉扑到工作台前,把釉料一字排开。那唯一一个素坯还晾在那里,圆筒状,毫无个性。但没关系,马上就有了。
上釉,淋釉,浸釉。每一步他都熟得不能再熟,手指翻飞,像在给一个沉默的人穿衣服。釉料干后,海绵擦底足,手指抹平。
然后上彩料。
他微眯着眼睛,脑海里是刚才那山那水。再睁眼时,心静了,手也稳了。软毛笔蘸了官绿和芰荷,空青和天水碧,一笔一笔往素坯上落。
徐泽桉没学过画,但天赋这东西,有时候比努力更不讲道理。他对色彩的把握像呼吸一样自然。
半小时后,一只绘着隐隐青山、迢迢绿水的杯子诞生了。林城的缥缈云雾在杯身上铺开,像把整座山城缩进了方寸之间。
徐泽桉端详着,满意。但总觉得少了什么。
他思忖片刻,忽然笑了。嘴角勾起来的弧度,坏得很熟悉。
拿起笔,他在杯子空白处画了一个小人。
黑色背心,黑色短裤。健壮的身材,铜色的肌肤。
就是没有头。
徐泽桉放下笔,把杯子举到眼前,左看看,右看看。
“嗯,”他自言自语,语气理直气壮,“艺术。这叫艺术。”
窗外,黄葛榕的嫩叶上还挂着雨珠。风一吹,滴答落下来,砸在谁也不知道的地方。
而徐泽桉的嘴巴,又开始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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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烟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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