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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浮荡花 那张艳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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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陷入一场似曾相识的幻梦里。
上一回在压龙夫人的洞府中被迷昏时,贞英也曾短暂被困在幻梦之中。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浓雾笼罩,桥下河水淙淙而过,空中莹尘幽微,前后茫茫皆不见。
那时她在一片混沌中茫然走着。遇见一个提灯的黯然女人,似乎久病缠身心灰意冷,随手将提着的灯笼送给了她。
又遇见了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小姑娘,快活地同她打招呼,邀请她共乘一骑。只不过她直觉不同路,婉拒了那女孩子。
遇见一只瑟缩呜咽的小兽,亲昵地蹭过她的脚边,而后她的手上无端生出流血的创口,引得小兽舔舐不休。
最后……
最后,她遇见了殿下。
她如今已经明白了,那形象是哪吒无疑。只是不明白他为何会伤得那样重。以他抻一抻腰四海动荡的本事,又是谁能将他伤成那般呢?
有时人们春困犯懒,短暂醒来后重又跌回梦乡,甚至能将梦境接续着做下去。她如今似乎也是相似的状况。
青年身上覆着错杂的血痂,手腕上挂着一只厚重的金镯子,镯子下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他却似乎全然不觉,用力反握住她的手,不顾腕上的血流得更多。
“真是太好了,”他轻轻摇一摇她的手,“太好了……你还活着……”
她没有再执着地问他自己究竟是谁,只是轻柔地撩开破碎的外裳,察看他周身的骇人伤处。
他的肢体一向如玉雕般冰冷,此刻却有怪异的回温,让她想起“回光返照”之类不祥的可能。
于是问:“那么……殿下呢?殿下不会死吧?”
他很轻地叹了口气。
这不像他平日里的习惯。哪吒三太子,无魂无心的莲花化身,不说是冷血无情,但总不会有冗余的百结愁肠。
如今这声叹息,多半只是为了防止吐息牵动肺腑伤痛,不得不刻意控制着。
“……无人不死,”他轻声说,“其实我早该死了。”
贞英觉得不解,疑惑道:“可是殿下并不是人,是神仙啊。”
哪吒微微勾了勾唇角。这笑意殊为难得,纵然是满面血色,仍是十分的绮丽艳光。
“夏虫语冰的道理,你定然懂得,”见贞英点头,他接着道,“于虫蚁而言,凡人难道不也是神仙吗?”
贞英恍然,明白了他的意思。譬如蜉蝣朝生暮死,鸣蝉只活一夏,相较人类几十年的寿命,可谓是瞬息之间。因而神仙也并非真正能不死不灭、寿与天齐,只不过寿数实在漫长,于凡人而言则近乎永远。
她垂首抿起唇角,心中有些不忍。
明知自己这一点弱小的寿数和道行不值一提,可手中握着的指骨几乎灼灼发烫。那股热意炙烤着她残损的伤处,炙烤着肌肤下的脉管,炙烤着仍在疲惫跳动的一颗心。
“凡人生病可去请医官郎中,扁鹊华佗几乎能让病患起死回生,”她攥紧他的手,问,“神仙是否也有相近的办法?我想救殿下。”
“哦?你想救我?”
他并没有嘲讽她的不自量力,反而陷入了沉思。过了好半晌才幽幽问道:“你会种花儿吗?”
贞英并不能清楚记得自己是否种过花,只是模糊地想起漫山遍野的曼荼罗。除了播种锄草除虫外,似乎也并不需要多么精心地呵护照料。
她犹豫答道:“我想……也许并不难。”
哪吒略微点一点头,“由命数和顺之人种花,总会比旁人更容易些。”
说罢勉力将血痂糊住的一双眼睁开,乌黑的瞳仁有奇异的光闪亮,并不像外表那副奄奄一息的样子。
“既然我这副身躯是莲花铸成,你若想救我,不如将我放在水池种泡起来。兴许过上些时日这些伤处便能痊愈,我自然也不必死了。”
贞英思索半晌,并不能推想到这法子究竟有没有用。只是当下无计可施,不得不死马当做活马医了。
她撑住他的肩臂扶他半坐起来,尽可能避开他身上要紧的伤处,咬咬牙将他背起来。
明明哪吒有七尺多的个子,身量却并没重到她不能支持的地步,但仍是沉甸甸地压在脊背上,让她心口略有些滞闷。
只不过他手长脚长,颇容易滑下来。她时时伸手去揽,不免显得有些狼狈,手上的那处创口也隐隐作痛起来。
耳边却忽然听见一声叹息一样的轻笑。
她原本有些恼火的,却也无法同一个垂死的伤者发脾气,只好瓮声瓮气地问:“殿下在笑什么?我这副模样很招笑吗?”
“没有,”他很快回答,“只是想起一些因果相生的往事。”
而后又语气郑重地说:“多谢你救我。”
且不说他身上这些伤处尚无疗愈的眉目,就说那用以养伤的水池还没找到。她听得出他的语气真诚,承下这份谢意反而叫她赧然。
许是天无绝人之路,前方飘渺的雾霭中有明显的湿润水汽。四面空无一物辨不清时辰,只能估摸着又走了半炷香的工夫,眼前终于出现了一座三丈见方的水池。
水池清澈见底,看上去只有三四尺深。水面上零散生着些荷花,如无根浮木般任意飘荡着。
她轻手轻脚将哪吒放下,俯身摸了摸水池中的温度。那水并不冰冷刺骨,反而有些圆融的温热。
她这才放下心来,将这具遍体鳞伤的残损身躯轻托着放进水中。
池水渐渐没过了他的眼耳口鼻。哪吒并没沉下去,亦无呛水的征兆,反而与其他那些莲花一般浮荡在水上。
他周身的血迹渐渐溶在水中,将他周围的池水都染成了暗红色。贞英死死盯着他手腕上那处伤口看。原本挂着血痂的皮肉变得苍白。但伤口边缘绽开之处,竟然真的有平复愈合的趋势。
贞英松了口气,擦擦汗也在池边坐下来。
方才负重走了许久,断手处隐隐胀痛起来。她便也将那只手臂浸在水中,虽然并没有一只新手长出来,但总算缓解了些许痛感。
哪吒的整张脸都浸没在水中,粼粼光影之下,那张艳丽的面孔显得有些模糊。但贞英仍能看清他蜷曲的眼睫,眼睫再往上是微蹙的眉头。
她心中忽然涌起奇异的感受。
原本她心中凿凿认定自己是在做梦,甚至想起了上一回未完的梦境。但既然已经清醒,只要静静等待着醒来就好,为何自己还会不惜这一番力气,一定要在梦中救人。
况且以哪吒的本事,多半也不需要她来救罢。
也许是因为,倘若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这一切都不是假象,如果她真能改变什么,那么她还是应当救他。
哪吒没有再睁开眼睛,开口说话时语气有些恍惚:“……你叫甚么名字?”
半晌后又皱着眉问:“我这副样子……是不是很丑?”
她有一瞬怔然,而后只回答了第二个问题。
“待殿下伤愈,仍是美姿仪。”
——
贞英醒来时汗湿重衫。
她仰面躺在榻上,余光能看到床榻悬着的绉纱帐幔外,有色彩绮丽的藻井,想来仍是在比丘国都的宫城之中。
她摸了摸梦中手臂的断面,发觉仍是四肢俱全,那梦境中的种种果然是幻象而已。
她松了口气,撩开被衾坐起身,随意转过头瞟了一眼,却险些惊得掉下榻去。
哪吒竟然坐在榻边的杌子上,撑着头靠在榻沿,似在假寐。虽然贞英已经知晓了,神仙是不需要睡觉的。
她的身体先于脑中混乱思绪,倾身靠过去用力抱住了他的肩颈。
衣裳下肌骨的触感紧绷,是一个算不上舒服的拥抱。
她起身的动静并不大,但哪吒已经立刻清醒过来坐直身子,却不妨她几乎扑过来抱住了自己。
在冰雪中待久了的人,甫一碰到热水是会打哆嗦的。明明是挨了烫,却像是冷得发抖似的。
她的身躯并不柔软,但却是温热的,使得他此刻也有相近的知觉。
他几乎要发抖了。然而弱点是不能示人的,他应该将挑衅自己的人杀了灭口,或是捉起来用法器封住。
再不济……也应该推开她。
可是却生不出那样的力气。恍惚彷佛又回到佛祖那方莲池中,成日浸泡在无根水中,短暂失掉了一身本事,失掉了自矜自傲的容貌,失掉了手足躯壳。
那时有一个人坐在池边念经书,向池中定时定量地注水,陪他插科打诨解闷。
他那时想,师父既然能请动佛祖帮忙重塑躯壳,不如将他的身量塑得更高挑些。原本那副孩子模样,在旁人面前撂狠话总觉得气短三分。
只可惜照料他温养身躯的人,没能第一个看见这副崭新的躯壳。
“兄长……”贞英的脸埋在他颈侧,语气有些茫然模糊,“万勿要再受伤了。”
他不明白这般突如其来的汹涌担忧是因何而起,但还是答应下来,“我晓得了。”
“小哪吒,阿英妹子怎么……”
门口来人的声音戛然而止,而后笑嘻嘻转了话头:“才想起来我师父他被吓得要命,我先去看看安抚两句。阿英妹子醒了就好,你们俩慢慢聊。”
说完便调转方向一溜烟跑远了。
贞英这时才如梦初醒,慌忙松开哪吒,磕磕绊绊解释道:
“对不住啊兄长,我无意冒犯,只是一时睡懵了。”
人一旦彻底醒来,梦中残存的片段便很快风干成尘了。
贞英将幻梦抛诸脑后,隐约想起此前绥绥忽然无端要杀唐长老,不料却被那位身份神秘的梁姬拦下。
比丘国君不认得梁姬,可见她并非如自己所说是宫中妃嫔。绥绥虽看上去与她有矛盾不和,但姿态口吻亦是熟稔,显然是从前旧识。
贞英的思绪纷乱,往昔记得和不记得的情节一股脑涌进来,几乎要将神识淹没。
她极力回忆至头痛欲裂的地步,却仍寻不到任何前尘踪影。
电光石火间,她忽然猜到了一种被自己忽略的可能。
或许……她根本就不是贞英!
而真正的贞英,或说是原本的贞英,应当是梁姬才对。
她其实早已发觉,在对绥绥坦白自己失却记忆后,他便几乎不再以“阿英”的称谓叫她。她原以为绥绥因她忘记了两人的过往,有些伤心赌气。
如今却明白过来,她那时“坦白”后,绥绥便已知道她并非真正的贞英了。
可是……她迟疑着抬头又看了看哪吒。百余年前,哪吒是与原本的贞英结为了义兄妹,如今他知道自己并不是贞英吗?
彷佛能读心一般,他探手抚平她不自觉蹙起的眉心,“无需多思。只要我在,你不会有事的。”
她难得笨嘴拙舌起来,半晌不知该说什么,只讷讷点头。
过了会儿才想起问道:“行者既然已经回来了,那国丈现下如何了?还有……绥绥他们在哪里?”
哪吒又仔细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确信她面色红润,应当不会再昏厥过去,才领着她走出这间寝殿。
“那白鹿妖跑回他原本的洞府去了。国君喜爱的那位夫人则是只白面狐精,也被他一并挟走了。行者追过去问了那处的土地,问到了入洞府之法,此后便无甚难处了。”
“行者将他们打杀了?”贞英猜测道,“还是捉回来给国君看,叫他不可再受蒙蔽,要懂得分辨妖邪?”
哪吒握着她的手腕,引她向此前那座正殿走去。她远远看去却发现那大殿与此前大有不同,半座铺着琉璃瓦的屋顶已然坍塌下去,彷佛遭了地动之灾似的。
哪吒已察觉到她的疑惑,淡淡解释道:“以那猴儿的急脾气,自然当时就要将那对儿作怪的妖物打死。
只是这时有人刀下拦人,行者无可奈何,将那对妖怪提回来时仍心中有气,便‘失手’直接从空中丢下来,砸坏了半座殿宇。”
她忍俊不禁,也觉得确实是行者能做出的事儿,又好奇问:“是谁要救那白鹿和白狐精?”
哪吒顿了顿,方道:“南极星官。”
贞英确实听过这一位的名号。只因南极星乃是寿星,主司长寿长生,自然极受凡人尊崇,香火极盛。
两人走入大殿时,便见上首坐着一位拄杖老者。
老者须发皆白,额头高耸突起,显得有几分滑稽。但他的神色平和安详,让人收了调笑之心,只想上前敬拜。
他身侧柱子上正拴着一头白鹿,蔫耷耷伏在地上,双目半阖着,对宫人们愤恨恼怒的目光视而不见。
贞英和哪吒走进时,老者正向国君说道:“前些月,东华帝君来我洞府做客,同我坐着下棋,一时忘却天地万物。一局棋终了,才发现这孽畜逃走了。僮仆未能寻见,我掐指卜算,知晓他跑到了这处地界,便来寻找。
恰巧遇到孙行者追来。倘若我晚到一会儿,这孽畜恐怕已经毙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