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行猎处 这一回竟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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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她，她为何会在此地？
她正被竹深牵在手里，慢吞吞地走到众人面前。虽然目盲不能视物，但也能察觉到屋子里的气息纷繁杂乱，少说也有二十多只妖怪。她生来被养在压龙洞中，少见外面的妖怪，更不曾一次见过这么许多面生的妖，难免生出瑟缩畏惧之感。
倒是竹深还算有耐心，半蹲下来柔和地劝说：“不用怕，我们山上的兄弟姊妹都是很好的妖，不会把你吃掉的。”
小白面上有些茫然，迟疑地咕哝着：“很好的……妖怪吗？这世上真的有很好的妖怪吗？”
原本大家都安静地打量着这孩子。如今听她这样说，一时七嘴八舌地同她讲起来。有的说陷空山物产丰饶富得流油，决不会做打家劫舍的恶行，亦不会侵占其他山头的地盘。有的说山上众妖各司其职、井井有条安居乐业。能言善辩者下山与凡人互市，踏实肯干者在山上辛劳开垦，都将自己的本事发挥了出来。还有的说我们洞主最是心善，山上大半的妖都是被她捡回来的——
说到这里，众妖的目光齐齐向贞英会聚，似乎等她发话对这位“新成员”说些什么。
贞英有些慌张地站起，却不敢出声。
她知道小白的耳力极佳，但凡听过旁人说话就必定能再认出来。而倘若贞英开了口，让她自己知道落到了“仇人”手中，就算在陷空山的地盘几乎不可能伤到贞英，也难保她悲愤交加不会自伤。
绥绥抬头望她一眼，似在等她发话吩咐安排这小妖。贞英却不能吭声，只好拼命向他使眼色，示意他先帮自己安置这孩子。
直到她的眼皮都快抽筋了，绥绥才皱着眉转开眼，也不知道是懂了还是没懂。
斟酌看了小白一眼，他才对乌羽吩咐道：“既是你捡回来的，这几日暂且由你负责她的饮食起居，明日来寻我为她登记造册，可有问题？”
乌羽哪敢有异议，连忙点头从竹深手里把这孩子接了过来，心里却在犯嘀咕。明明从前洞主才是喜欢往回捡小妖的那个，山上众妖都知晓绥主事对此不甚满意，多半是担心陷空山入不敷出，不愿增添负担。为何这一次捡孩子回来，洞主脸上不见欢喜，倒是绥主事张罗起来。
但也只敢将这念头在心里想一想。她垂首去看那自称叫作小白的孩子，此刻她没有之前逮谁咬谁的那股癫狂劲了，看上去呆呆傻傻的，不知在思量什么。
“今天折腾到这么晚，各自早早散了回去休息吧，”绥绥又面无表情地对众妖说，“大家要记得友爱互助，相互照顾。”
众妖暗自腹诽：绥主事你用这种半死不活的语气说这种话，真的没什么说服力啊！
大家纷纷称是，有序告退了。相熟的几只妖有说有笑地结伴回去，回味乌羽方才讲的故事，或是低声说起新捡来那孩子的来历。等到小白也十分茫然地被乌羽领走了，这竹屋中终于只剩下贞英和绥绥。
绥绥正要问什么，却听贞英先开口道：“我画的不是茶几，是小鼠。”
又心虚地补充道：“白色毛儿的。”
绥绥愣了片刻，才意识到她说的是之前在他本子上画的那个图案。
“哦……”这么一打岔，他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干巴巴道：“不怎么像。”
原本想问的那些话也都咽回去了，最后只好说：“夜深了，回去睡吧。”
贞英脑中纷乱，沉沉点点头，一言不发地同他走回书斋。其他竹屋陆续熄了灯，絮絮谈话声也渐渐消失了。贞英机械地跟着绥绥的脚步，视线边缘是他的一片翻飞衣角。随着行动起起落落，她一下下数着，竟然像敲木鱼一般让心静了下来。
他将贞英领回了书斋，自己却没有走进来，在外面抬手将几扇窗子阖上，淡淡道：“睡吧。不是说要熟悉洞中事务吗？明日随我下山。”
方才因为小白的事儿，她几乎将这桩事忘记了。这么想也好，下山便可多避开小白一些时日。贞英的确还未想好要怎么面对那个孩子。
于是连忙答应下来，又趴在最后一扇未关的窗前，关切问道：“那你睡在何处呢？”
绥绥却略偏头避开她的视线，只说：“我自有去处。明日隅中我会来此寻你。”
说完便将这扇窗子也阖上，转身离去了。
许是白日里睡多了，贞英躺在榻上翻来覆去不觉得困。又觉得这书斋中有股浓酽的香气，越积越重实在憋闷。便起身将窗子开了道缝儿，让夜风略吹进来，总算舒服许多。
又过了半个时辰还是双眼圆睁，有种一身力气无处施展的困顿。思来想去穿鞋下榻，将书斋里那扇屏风搬开，闪身又进了那间密室。
密室内的灯盏仍然亮着。贞英用衣袖半遮住眼睛，上前吹灭了一盏，光线骤然暗下去，对她来说也不算刺目了。
香案上的两个牌位仍端正立着，同她初次进来时并无分别。
尊父李天王、尊兄三太子……
上次点了三支香将那位便宜兄长招来了，反过来也说明如果不额外增添香火，多一个牌位少一个牌位对这些神仙而言并不要紧。
想起从其他妖那里听见的哪吒传闻，又想起当时在天庭南天门的短暂经历，贞英思索了片刻，抬手就将“李天王”的那个牌位撤下来了。
哪吒与他从前的父亲关系不睦，甚至可以说是恶劣，看到这两个牌位放在一处定然心情不佳。若下次有什么事不得已须得求助这位兄长，她觉着还是让他舒坦些为好。
将多余的牌位收在外面的书架里，贞英彷佛终于了却一桩心事，跌回榻上盖好被子。这一回竟酣然入梦，一夜好眠。
——
却说哪吒将贞英送回陷空山后，转头便去灌江口寻杨戬。
这一回龙吉公主终于不在，杨戬正带着帐下草头神在山间行猎。哮天犬雪白纤细，如林中的一道闪电奔驰，终于有机会可劲儿撒欢，不复平日里百无聊赖的萎靡样子。
杨戬帐下自是无人不识这位杀星三太子。不说千年前那场封神之役曾并肩作战，就说每次人间年节二爷都会请哪吒来灌江口一同宴饮。
初时他们还有些忌惮哪吒的杀星之名，喝酒时有些放不开手脚。后来发觉这位爷不是脾气差，他是压根儿没脾气。
但这个没脾气可不是说他性子软好拿捏，而是这个藕捏的俊俏人物，就如同庙里的空心大肚佛，稻草塞进去左耳进右耳出，什么东西都没法在他身心之上留下痕迹。
喝酒真如饮水一般千杯不倒，同他顽笑时他既不发笑也不作恼，说了一千句他能听进去半个字都算多。
草头神俱不在天庭供职，虽来去算不得自由，但只听杨戬一人调遣，总也算得上潇洒恣意。因此也不会像天宫的神仙们将仙职等级看得那么重，对哪吒那一串将军名头并无多少敬意。
几百年过去年深日久，这帮子草头神早已对哪吒失却畏惧，反而觉得二爷的这个友人怪有意思的。年年都要开局作赌，就赌谁的笑话能让这尊失了魂的杀神笑上一笑。
有一回不巧让杨戬撞见。他听这群兄弟忐忑地讲明始末，不禁大笑不止。临走时十分潇洒地也下了赌注。
虽然杨戬也不相信这帮大老粗能把哪吒逗笑，但如果只押他不笑，未免也太无趣了。
哪吒对自己到来所引起的“暗流涌动”毫无所觉。他只是觉得孙行者除的那几只妖颇有些怪异，想来问问杨戬。但总归这不是件紧急的事。有行者在，他那“细皮嫩肉”的师父无论如何也没有性命之忧。贞英的命数就算与他们有牵扯，如今也安分地待在陷空山上。
因而当杨戬热情邀请他参与行猎时，他无可无不可地答应了。
行猎所在是一片灵气丰裕的丘陵，天资较弱的禽鸟百兽并不会在这种地方久居。只因炼化灵气亦十分消耗心神，若不能取得进益修炼有成，反而会损耗原本的寿数。
杨戬与草头神们行猎只是为了趣味，并非真要大开杀戒，因而在此处颇为合宜。
既然哪吒来了，他们便想出个新点子。由杨戬和哪吒各领一队，待日落时重回原地，看哪一队的猎物更多更好。
在人间狩猎的规矩是不能动用神仙的刀兵。哪吒接过杨戬抛来的长弓和箭袋，随意挑了匹马翻身而上。他原以为不会有人主动想跟着他，最后还是由杨戬分配。没想到对他好奇的人不在少数，主动想来的人竟比留在杨戬身边的人还多。
杨戬笑骂了一句“白眼儿狼”，拨回来几个人便同哪吒分头行动了。
哪吒领着手下这帮人，一时却不知该做些什么。他虽然指挥过天兵天将，但也知道这帮草头神颇有江湖匪气，与杨戬磨合多年，却未必能与他相处融洽。最后索性叫他们四散开去，也不必配合着围捕，只各凭本事就好。
众人面面相觑，还是想赢的心情占了上风，分别呼喝着散入林中了。
哪吒并不着急，拨马缓缓在林中穿行，却听背后也有断续的马蹄声。他回头看去，原是一个青年模样的人并没离开，仍跟在他身后。
哪吒随口问道：“你怎么不着急？”
那青年笑吟吟答道：“殿下不是也不急吗？”
他穿的并非骑装，而是一袭青衫。所配的弓箭并没随身背着，反而都挂在马上。乍看上去不像是杨戬麾下悍将，倒像是个柔弱的文士师爷。
哪吒拉了拉手中弓弦松紧，漫不经心道：“那是因为我无意要赢。”
“那么自然，”青年瞥了一眼灌木丛中仓皇跑过的野兔，笑道，“在下亦是如此。”
这帮草头神的来历哪吒并不知晓其中细节，但大致了解他们都是在四大神洲各处啸聚山林的妖魔精怪。杨戬年少时遍游四洲，将他们打得心服口服。这帮子邪魔外道甘愿被收在麾下，驻于灌江口为杨戬效力。也因为他们不算光明正大的身份，始终未得天庭敕封，不曾正式将他们编入天军。
当然，草头神们也无意于此。
他们大多性情桀骜，素来只服杨戬一人。面前这青年却进退有度，与他的同伴们大不相同，倒难得让哪吒生出些好奇之心来。
“你叫什么名字？”
青年拱手道：“我名麟凤，名字乃是二爷所取。”
哪吒道：“麟、凤皆是瑞兽，不知你原型是个什么？”
这话说的不算客气，但麟凤却丝毫不觉得冒犯似的，笑着答道：“并非妖兽。我原本也曾是个人啊。”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行猎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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