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真伪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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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天？”
哪吒点点头。这片刻间那旗子变得更为宽阔，如方圆数里的纱毯将视线所及处尽数铺展。绵软层叠的云头便看不见了，似乎只有踏着这层毯才能往来通行。
虽看着有些奇异，但与“装天”又有何关系？毕竟他们都还好端端站在这儿呢。
与哪吒不过有半日多相处，但贞英看得出他性子冷清，并不是个爱顽笑的。也许“装天”这说法是个譬喻吧。
魔礼寿在一旁也十分好奇，不错眼地盯着哪吒手上动作，连花狐貂扯他的头发都无暇顾及。终于使那小兽兴味索然，转而跳到贞英肩上嗅来嗅去，压得她一个趔趄。
“这可是玄武大帝手中那面皂雕旗？”魔礼寿啧啧称奇，“那一位实在脾气古怪，必不会痛快答应借这宝贝。”
贞英只觉心有戚戚焉。原本玄武对他们二人客客气气，可忽然间又打打杀杀，转眼间又心绪平和起来，变脸如六月天般不可捉摸。只是神仙的品性不容她置喙，于是转而问起另一桩她好奇的事。
“玄武帝君座下的一龟一蛇有怎样因果？为何帝君对它们打打杀杀，又彷佛将它们当作法器坐骑？”
魔礼寿这回可打开了话匣子。原来那一龟一蛇并不是何方妖精修炼而来，恰是玄武大帝脏腑所化。
“…昔年帝君修炼时一心向道、至坚至诚。若叫凡人看来甚至有些疯魔。他整日诵经以至于不吃不喝，但尚未得道时不能长久辟谷，这可苦了帝君的脏腑。肚子与肠子难忍饥饿，因而争吵打闹不休，扰得帝君不得安宁。
因而帝君一怒之下…把自己剖了，将肠肚扯将出来，才得以静心修道。”
贞英听得瞠目。此前哪吒说玄武不愿继承国王之位一心向道，她还没觉得离奇，只以为他志不在此。但能为了修道将自己活剖了，实在超脱想象，是个十足痴人。
魔礼寿又接着道，“后来那副肠肚整日听玄武帝君诵经，也将道法学了个皮毛，渐渐能飞能跑习得诸般变幻。肠子化成大蛇，肚子则变为一只大龟。帝君将他们收为自己座下二将。
只是它们生性顽劣，且不服管教，没少吞吃百姓的牲畜，甚至还化成人形借天宫之名招摇撞骗。帝君自然要清理门户，将其收伏。”
魔礼寿卖了个关子，一边有些得意地伸出手，花狐貂不情愿地从贞英怀里跳回他臂上。
“龟蛇戾气虽重，但又如何顶得住帝君盛怒？宝剑劈了数下便叫那龟壳迸裂，又将那条大蛇捉在手里，当作绳索勒住龟颈，它们把吞吃抢占的物件都吐出来。听说直吐了一天一夜也没吐干净呢！”
贞英若有所思道：“既然这一龟一蛇如此顽劣，闯下诸多祸事，为何还要留它们性命？”
“这个嘛……”魔礼寿有些吞吐，“毕竟是帝君躯体所化，他不发话旁人也不好说什么。这对龟蛇只有帝君能制住，旁的仙也不愿接下这烫手山芋。况且……”
后半句他适时地吞回了肚子。但贞英也猜出了一二。玄武帝君法力高深却心智不定，有一龟一蛇消磨他的气力，也好叫天宫安心自处。
她转了转眼睛，又问：“那么这‘装天’，又是怎么一回事？”
“这…我也不晓得，”魔礼寿捋了捋花狐貂柔软的毛皮，讪笑道，“不知三太子可愿为我们解惑。”
他们说话的工夫，哪吒手中那面皂雕旗已不再动作，只如晴日的湖面般微微起伏，波光般的褶皱聚拢又展平，似已将神通施展完毕了。
“天为清气，地为浊气。既然说到底是一团气，又如何能装？”贞英思索道，“况且人间万物仰赖日月而生，为何忽然要将‘天’装起来？”
“你所言不错，想将一团气收入囊中并非毫无办法，只是太过麻烦。”哪吒松手放开皂雕旗，任它自己浮动着，垂首整理裹缠在乾坤圈上有些凌乱的红绸。
“所以兄长只是要让人以为，这天被装起来了？”贞英揣测道。
“原是如此！”魔礼寿猛地一拊掌，吓得那只貂只蹿到他头顶，“皂雕旗可隐天蔽日，分隔上下。若在人间望不见星斗乾坤，便以为是天被装走了罢。”
贞英想了想，“就如同天狗吞日那般？”
哪吒颔首道，“是的。只不过天狗食日时，人们仍可看到旁的星辰。将这皂雕旗铺展开，才是真的一片漆黑万物不可见。”
不知这些神仙一时心血来潮，将影响多少凡人走兽的行动。她在心中默然一叹，“如此大费周章，不知是何因由？”
哪吒正要答话，先前那身影庞大的日游神又出现了。他口中发出几声意味不明的微弱气音，与高大身形并不相配，更多了几分怪异之感。
哪吒却似乎听懂了其中含义，反手将遮天蔽日的皂雕旗收拢起来。天门下洁白的云朵重又显形，花狐貂见一切恢复原状，这才快活地扑到他们脚边的云朵里打滚。
“今次这番布置，还是与灵山那边有关，有劳天王相助，自少不了福缘功德。”哪吒同魔礼寿答谢几句，对方忙道言重客气回礼。
哪吒又转而对贞英道：“你若想知晓前因后果，便同我去人间走一趟吧。”
从无底洞出来后，天上地下好一番折腾，看似她一直是局外人，不过是被这便宜兄长拖着见见世面。然而玄武帝君话里话外离不开“灵山”，方才哪吒对守天门的大将提起灵山，对方便心领神会。而她丢失的记忆中，唯有在灵山偷香烛一事有多方印证，十分确凿。其他的故事则多是绥绥的一面之词。
可见线索仍需从“灵山”找起。即使哪吒不主动相邀，贞英总也要找个借口赖上去。
于是作出十分恳切的样子，“只要不误了兄长要事，我自然愿意同往。”
话音甫落，哪吒便挟住她驾着云头飞速掠出，良久才在杂乱呼啸的风中吐出几个字：
“…不要假客气。”
——
落脚处在一片山林间。此地尖峰高耸壁立千仞，他们刚好落在半山腰处，向下能俯瞰到山谷间斗折水道。不时还有哗啦啦的异样水声，似乎水中有异兽翻腾。向上望是无从攀援的绝壁，只间或有石阶样的浅浅凹痕，证明此地并非绝无人迹。
贞英正想问这里是何地，背后却传来热情的招呼声：
“哪吒小哥，许久未见了！”
两人转身看去，只见那人生了一双明亮有神的圆眼睛，却是一副尖嘴猴腮满面毛的模样。若不是腰间系着一条鲜亮的虎皮裙、手里一根金箍铁棒十足精神，活脱脱就是林间一只自在猢狲。
对这样堪称轻佻的称谓，哪吒并没有气恼，只是有些无奈道：
“天也替你装了，你这猴子究竟在折腾什么？怎么还是孤身一人？”
“欸呀呀，”那猴子抓了抓耳后浑不吝道，“不必忧心，都在我计算之中，翻不出天去。”
一路往来除了那位玄武帝君性子古怪，其余众仙都对哪吒恭敬有加，甚至不免有一丝畏惧。似是怕这杀神冷不防又犯了浑，还是好生供着最好。
面前这位想来就是哪吒说要帮助的那只猴子。他看上去不像在天宫领了仙职，却待哪吒只如寻常友人，不可谓不稀奇。
正琢磨着前因后果，猴子也注意到了贞英，饶有趣味道：“不知这位是何方仙子？看着面生得很呀。”
贞英觉出他没有恶意，不由笑着反问：“难不成天宫众仙子，阁下全都熟识吗？”
这话可叫他来了劲头，“并非俺老孙自夸，这东西南北、天上地下、海主阎王，哪处地头我都有熟人。再说这天宫仙子，五百年前我可是全都认识过了。姑娘若不是近些年飞升的，就是……”
无论哪一次旁人问她来历出处，哪吒都不曾越俎代庖替她作答。既然都说到这份上，贞英便坦然道：
“阁下所料不错，我并非天宫中人。”
他却并没追问她为何跟在哪吒身边，只交换了名姓，叫她称呼自己“孙行者”便是。
孙行者与哪吒交谈半晌，贞英在一旁大致听懂了前因后果。原来孙行者与师父师弟自东土唐国而来，欲往西天灵山求取真经。只是不料被此地山中精怪摄走了，唯有孙行者能设法救人。
唐国……贞英的思绪有片刻恍惚，又想起此前读过皮毛的《贞观律》。她理当不曾去过南赡部洲，亦不曾去过东土，但为何对凡人的只言片语似有所悟？
心头萦绕的迷惑之感很快被行者的絮语打断。
“…我那师父也是个耳根子软的，但凡有个精怪化作老弱伤残，他便要发一发善心，”一说起师父被妖怪抓走的因由，孙行者免不了满腹牢骚，“之前上了几回当，好容易长了个心眼子，没想到这一遭那妖怪化身成个跌断腿的道士。他一见是修道之人，立刻放了防备，竟叫我背那道人一程。”
而后又是一叹，“也是怪我大意，虽看出那假道士不安好心，但自恃一身本领，只觉得眼皮底下出不了什么岔子。不想那妖怪将不少土地山神都拘在他洞中，借他们的山搬来须弥、峨眉和泰山压我，一时脱身不得，教他把师父师弟和马儿都摄走了。”
哪吒微微皱眉，“能拘得住土地山神？那可不是寻常精怪，须得回禀天宫才是。”
“等你们天兵下来捉妖，连白龙马都要被啃得只剩骨头了罢，”行者闻言大笑不止，“我将那帮子山神好一通骂，若不是五方揭谛从中说和，我肯定给他们一人一棒子。”
贞英问了自己最好奇的部分，“所以费好大力气将天装了，也是为救几位长老吗？”
“不错，”行者十分得意，“那妖怪有个了不得的法宝葫芦，若冷不防叫你名号你应下了，便能将人装进去再化成脓水。我便也用毫毛化了只大葫芦，说这法宝能将天都装进去。幸得三太子相助，唬得他们将法宝与我的假葫芦换了，还贴上一只玉净瓶。此时恐怕还没反应过来呢。”
贞英恍然大悟，“所以南天门上飘来的葫芦……”
“正是俺老孙给哪吒小哥的讯号哩。”
哪吒思索着那只真葫芦的来历，一边道：“既然已将他们的法宝夺了，怎么还不去救人？”
“莫急莫急，”与毛手毛脚的外表不同，孙行者做事似乎并不急躁，“此前日游神同我说那妖怪有五件随身宝贝，除了葫芦和净瓶，其他几样还不知是什么，等我探明底细才好动作。
妖怪要请他干娘一同吃我师父的肉，想是有法器在那老母身上，请她来助阵安心罢了。我正要去隔壁山头打探一番，便撞见你们两个了。”
于是三人就此同行。行者居前，哪吒与贞英缀在他身后。
良久，她按捺不住悄声问道：“‘装天’如此麻烦曲折，行者是怎样请天庭应下此事的？”
哪吒转了转腕间金镯，面无表情道：“他说若天庭不肯，便立时打上灵霄殿来。”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真伪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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