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北玄武 “你只要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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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吒垂眼看着惭英，如今或许应当叫她“贞英”了。
她神色难掩慌乱，又似乎被他指尖火光晃了眼，迅捷跳开与他离得远些。铁质发簪冷不防与山壁相碰，撞出一声轻响。
贞英略仰脸与他对视，“殿…兄长怎么到此处来了？”
这副躯壳无疑也是美丽的，只是与人间的圆融温宁相比，此时更多了些精怪的妖气。眼尾狭长上扬，眼珠轻动狐疑地打量他。白毛鼠的齿如瓠犀，忐忑时唇瓣微启，有些微娇憨之感。
哪吒并不善于记面孔，每每多半以神魂气息认出惭英的转世。只这一回生出些违和之感，似乎她的神情与这样的面容并不搭配，又或是她的神魂与这副躯壳格外相异。
纵然他出神沉默良久，她也并不退缩，望着他的眼睛坚持等一个回答。
“你的帷帽忘记拿了。”
哪吒收了指尖真火，从腰间乾坤袋里取出那顶帷帽递给她。贞英连忙接过。今天并不晴朗，她的眼睛还算好受，于是将这个隔光的物件忘在了脑后。
哪吒想起哮天带来的口信，忽然开口问道：“我有桩事需回一趟天宫，你想同我一道去吗？”
贞英原是要拒绝的，然而背在身后的手抵在粗粝的山石上，思及方才触碰的刻字，又觉得一味困居在陷空山似乎也不是好事。
拜绝佳的耳力所赐，方才用饭时她听了一众人窃窃私语，如今对这位义兄的本事大致有了印象。哪吒背负千余道杀劫的煞星，狠起来连自己都杀。这样的杀神若是想对贞英不利，又何必同她废话许多。况且二人从前几乎没有往来，也不必怕在他面前露出破绽。
既然并无理由伤她性命，若想找回从前的记忆，随他出山走走未尝没有转机。
于是答道：“兄长是有公务要忙吗？带上我不会添乱吧。”
“不会。”
他简明地说，又向她伸出手。在来得及思考之前，贞英已握住了那只冰冷的手。哪吒腕上的金镯垂下，亦碰到了她的指骨。他的手甚至比那镯子还要冷，但却并不令她畏惧，反而有奇异的似曾相识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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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吒带着她腾云驾雾而去。一路上她默不作声，用心观察着沿路风物，尽可能填补记忆中的空白。
第一个发现是她的洞府并非是平地上的一处丘陵，而是构筑在地底。
贞英被挟着扶摇直上，待地面上的竹林屋舍都缩成几不可见的点画，二人穿过飘渺松软的云雾。湿润的气息拂在脸上，不多时将她的发髻都打湿了，发丝上凝着细小的水滴。
哪吒略抬了抬手，应当是掐了避风诀，湿气很快淡薄许多。
越向上云雾越少，天光也变得更暗。及至如日暮时分般昏晦时，贞英忽然被带着转了方向。不再如此前一般直上直下，而是按照某种特定的规律腾挪。
她堪堪将哪吒的步法和方向记住，四周光景瞬息间改换面貌。原本广阔的云海不见了，两人如同置身一口深井的底部，正向井口天光攀援而去。
陷空山、无底洞……原来如此。
贞英恍然大悟。此前众人唤她洞主，她只以为无底洞是指小妖们所居的这处洞府，没想到真如字面所说是一处“无底洞”。
所幸“井”内昏暗，哪吒应当没有注意到她面上的惊异之色。
他背上幻化出一杆长长的银枪，枪尖上挑着暖黄色的火焰，是刚好不刺眼的亮度，十分柔和。
“陷空山与洞外相似，亦有天光风物，甚至更和煦些，也是一处洞天福地。无底洞入口刁钻难寻，倒是易守难攻。”
贞英默默记下，一边腹诽纵然易守难攻，他还不是不费吹灰之力就“登堂入室”了。
洞外天光愈近，她轻轻动了动有些僵直的手腕，“我们去天宫要做些什么？以我的身份…会允许我入内吗？”
她生来是个圆毛小兽，即使修得人形，恐怕在天宫看来也是不入流的。况且当年还偷吃了香花宝烛，虽不是多么大的恶行，但也算有前科。倘若进不得天宫，自己在附近山头走走也好。
绥绥说她闭关前出过山，且受了伤。可她会去哪里呢？
哪吒却并无为难之色，“我们要帮一只猴子的忙，为此需得先去借件法宝。你只要跟着我，无人敢拦你。”
嗬，好大的口气，也是好大的面子。那自然是不用白不用。
待出了无底洞，哪吒带着她向北行去。大地上的苍翠绿色渐渐消隐，取而代之的是莹白无垢的霜雪。
贞英不由得抬头看他一眼，无端觉得哪吒与那雪原颇为相似。
只是哪吒误会了她这一眼的含义。他微微垂首，发冠上缠着的红绸便如蛇一般沿着手臂游走而下，又攀上了她的肩头。红绸在眼上缚了两圈，自动自发地在她脑后打了个活结，又乖乖不动了。
许是察觉到她肢体微僵，哪吒安抚地摩挲一下她的手腕，“很快就不会这么亮了。”
失去视力让贞英本能地有些慌张，其他的知觉因而变得更敏感。无论是掠过面颊的凛冽北风，还是腕上冰冷的触感，都让她更为清醒。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风变得暖和了不少，且裹着丰沛的潮湿水汽。贞英抬手解下红绸，眼前是广漠无边的海。
海水呈极深的墨蓝色，在他们下方不息地涌动着，间或有高达十余丈的浪花激烈地腾起，很快又难以支撑，粉碎在空中。
无边无际的海几乎要将他们吞没。
即使没有任何参照，哪吒也并未迷失方向，又行了千余里，海上浮现出一座庞大的宫阁。
仅是亭台便有几十座，庵堂与亭台间又以上百架桥梁相接。哪吒落在一座亭子的檐角，足尖轻点向中心最阔大的那座殿阁飞去。
尽管已足够轻巧，檐角悬挂的铃铎仍被触动，嗡鸣不绝，甚至逐渐压过了海浪的声响。
贞英最初以为这是一种警示的装置，觉得两人的行踪被发觉了。哪吒及时解释道：
“此处是北极玄武帝君的居所。那铃铎便是这宫阁的门环，如此他便知晓我们来了。”
主殿百步开外，两人终于落了地，一步步踏过砖石向前行去。重重亭台殿宇堪称宏伟，但却不见一个往来人影，如同一座诡谲死城，让贞英觉得有些忐忑。
方才解下的红绸不见了之前的灵性，柔软乖巧地瘫在她手心中。见哪吒没有要拿回去的意思，她于是认真将红绸捋平缠在小臂上。
主殿门窗紧闭，看似与其他毫无生气的建筑别无二致。待到他们走至近前，殿门却霍然洞开。
殿内幽深黑暗看不清是否有人，却从中传来乒乒乓乓的打斗声。哪吒恍若未闻抬腿跨进去，贞英回身看了眼天海间的死城，只得硬着头皮跟进去了。幸好她的眼睛在暗处更好用些，很快看清了殿内境况。
殿中陈设不多，除了两列并未点亮的细脚灯台，只在高处还有个富丽的宝座。一个有着孩童样貌的人披头散发盘踞在高高的椅背上，正与两个活物斗作一团。
贞英凝神细看，才发现那是一只龟和一条蛇。
那龟有井口般大小，虽身形不灵便，但借着坚硬的背甲抵挡，偶尔被小童手里的宝剑劈中，也不过是在龟背上多添了几道花纹。而那条蛇有常人腰粗，显见得更为狡猾，不仅在宝座繁复突出的装饰间游走躲避，还不惜拉那只龟做垫背，为这“难兄难弟”多添了几剑。
所以这三个…谁是玄武帝君？
还没等她问出口，那小童开口朗声道：“三太子可是稀客，找本帝君有何贵干？”
他声如洪钟，全不像孩子的音色。若非贞英能看清暗中，定会觉得此人是个正值壮年的大汉。
玄武帝君的语气轻松，手上却毫不留情，甚至挥起剑来比方才更为凶戾，“真是不巧，叫殿下撞见我清理门户，实在见笑了。”
那条游蛇鬼精鬼精，听到玄武帝君此言，便飞身向哪吒蹿来，似乎是猜到外人前玄武不好把事情做得太难看。
然而它对玄武的认识并不准确。他随手将那柄宝剑掷出，寒芒一闪，长剑后发先至，眼见着就要将游蛇钉在地上。
若非哪吒出手掷出金镯撞开剑身，那蛇免不了要血溅当场。
火焰织就的笼子将蛇身困住，玄武这才正眼看了他们两人，赤足走下高阶，一边漫不经心问：“你怎么带了只耗子来？”
“是友人，”哪吒将那火笼丢回给玄武，又道，“天庭遣我来借皂雕旗。”
玄武挠了挠披散的头发，眉头皱起。他明明生了副孩童的样貌，这样的举动有种故作老成的滑稽感。贞英连忙别开眼，避免自己笑出来。
“晓得了，等我找找。”
玄武一把将那条蛇揪在手里，以虎口掐住蛇尾，毫不怜惜地用力向蛇头捋去。
贞英几乎能听到骨刺俱断的声响，甚至觉得牙酸。游蛇被挤得直翻白眼，良久从口中吐出了一团秽物。
玄武指着那团东西道：“喏，那就是你要的旗子，只是被这长虫给吞了。你拿去外面海里洗一洗，和从前一样好用哩。”
又随口问道：“还是为了灵山那档子事儿？”
贞英看得出哪吒很嫌弃，弹出真火将外面附着的黏液烧灼一空，才勉强俯身拾起。
“不，是为了那石猴。”
玄武忽然大笑不止，殿内梁柱被震得簌簌发抖，那只大龟甚至从高座上滚下来，又慌张地向细脚灯台爬去，全然不知那灯台根本无法挡住它的硕大身形。
哪吒似以习惯了玄武不可琢磨的性子，只视若无睹告辞离开。然而走到殿门时，背后骤然有一阵劲风扑来。他正要抬手格挡，风势却一转，兜头扑向贞英。
哪吒面色一变，却已来不及止住去势。贞英双眼大睁，想象中的痛意却并未降临。
左臂上裹缠的红绸乍然腾起，与劲风相撞，轰然作响。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北玄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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