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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雁门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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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还有一人在,她们这一番交流几乎是无声的。然而因为相伴太久,哪怕只是颔首蹙眉也懂得彼此未出口的话。
息客一直安静用着自己的饭食,这时突然开口道:“我只是恰好与二位同行一段路,不日便要启程。娘子有何绸缪布置,不必顾及我。”
言下之意是不必拿送他入关一事作筏子。
这话叫另两人面色微滞,三人一时都不说话,只有筷箸与碗盘相碰的声音。
李瑛吃完将桌案上的军报收好。或许因为起身太急牵动肩臂,旧伤处有隐约痛感,如同蟒蛇细鳞刮过骨缝,泛着空洞的寒意。
她定了片刻才缓过来,面色如常用右手掸去衣袍上的碎屑,“跟我出来。”
说完就跨出门去了。
云罗用指节敲了敲哪吒面前的食盘,他才迟迟明白刚刚那句话是对自己说的,只得起身跟了上去。
他随着李瑛走到鹰扬府的马厩,看她牵了两匹马出来,抬起下颏示意他,“上马。”
掀袍翻身而上,他才发现这匹马是李瑛平素的坐骑,而她则骑了云罗的那匹马。
比白日里骑的老瘦行军马不知快多少,一盏茶的工夫就到了北城门。他跟着李瑛走上城墙,巡逻兵士并不都识得她,一层层出示令牌才终于到了最上层。
几个戍守的卫兵躲在角楼里避风,城头风声呼啸,并没听到他们两人上来,仍坐在里面吹牛闲聊。
“…听说这回突厥人毫无预兆打过来,就是那位公主吹的枕头风。”
“这么干对她有何助益?”另一个有些瘦弱的男子颇为怀疑,“送去和亲不是为了两国交好吗?”
先前那人大笑道:“你是不是傻了!两国交好是哪两国?那是前朝和突厥的盟约。前朝既已覆灭,那公主恨咱们还来不及呢。”
“那倒也是。”
瘦子搔了搔脑壳,另一人插嘴问道:“突厥现在的可汗不是前两年才当上的,他妻子怎会是先帝时就送去和亲的公主?”
他的声音嘶哑似破锣,听上去还是个少年。其余几个老兵油子听到他的问话,心照不宣地嘿嘿笑了半晌,才解释道: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突厥乃蛮夷之人,风俗人情与我们中原全然不同。那位公主原本是十几年前嫁给老可汗的,只不过突厥讲究一个‘父死子继,兄终弟及’,她如今已换了好几任丈夫。”
“这这…实在是匪夷所思!”
那少年似乎受了些震撼,“这简直有违伦常,怎能这么做?连皇帝也不管吗?”
“听说老可汗死时,他儿子曾向中原请求再下嫁一位公主,”老兵笑着啐骂了一声,“只是那狗皇帝说按照他们突厥的习俗,收继他庶母就好。”
少年颇感忿忿,“真是岂有此理?那公主不也是狗皇帝的亲戚吗,他于心何忍?”
其他人相顾而笑,“欸这就是你不懂了。你个毛头小子都没开过荤,怎会晓得女人年纪大些才更缠人,那滋味…”
他们心照不宣的笑脸被角楼内的火光映亮,始终未曾觉察门外的两人。哪吒转头去看李瑛,纵使夜里一片漆黑,也看得出她下颏紧绷。
“砰——”
角楼的门扉被人一脚踹开,里面围炉而坐的几人一阵惊呼。
“什么人?!”
那声音嘶哑的少年双眼大睁,“军营里怎么会有女…”
旁边的瘦子颇为机灵,连忙伸手捂住他嘴巴,已认出来人的身份。
“见过娘子!我们兄弟几人值夜怠慢,实在该罚,还望娘子不要动怒,不值当啊。”
其余几人才明白原来那位去苇泽守关的公主又回晋阳了,忙不迭抱拳行礼。想起方才哄笑的言语,一时惴惴不安起来。
李瑛仔细看过每个人的面孔,冷声道:“扬声笑语,蔑视禁约,按律当斩。”
一说到杀头,几人不见方才的慷慨潇洒之态,差点吓尿裤子,都哭丧着脸求她饶命。
“交班后,每人去领罚五杖,”她皱眉将脚边的火盆踢开,“伍长是谁?再多加五杖。”
几人捡了条命回来,蔫头耷脑称喏,各归其位吹夜风去了。
李瑛从窗洞望出去,城外的悬瓮山如一头蛰伏巨兽,庞大黑影隐于夜幕。不知它是在守卫三晋故地,抑或伺机而动,欲将这城池吞入腹中。
哪吒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于是问了自己想知道的问题。
“你要守护的,就是这样的人吗?”
“这样的人?”她回身眯眼打量他,“惫懒奸猾之人,还是淫猥卑鄙之人?”
她向他招招手,“你过来。从这里望出去,你能看到雁门关吗?”
此时是夜里,憧憧山影相叠,以凡人的目力自然是——
“看不到。”
“是啊。但若有敌袭,雁门关城燃起烽燧,在晋阳也能看得到。”
李瑛忽然朝他笑了笑,甚至伸手将他袖口翘起的一角捋平了。哪吒只觉得浑身不自在,似乎真的被当作小孩子对待了。
“雁门自战国时便在中原与匈奴间几度易手,至今已有近千年。名将卫长平烈侯、霍剽姚、飞将军李广曾率万余骑出雁门北击匈奴,封狼居胥,使漠南无王庭。”
这些掌故哪吒并不熟悉,周朝之后而又百代,他都不甚关心。只是这几个名字大概听过,想来有不少凡人为他们立庙祠供奉,才上得天听。
“为将者无不想立下比肩他们的功绩,”李瑛将腰间剑柄握在手中,淡笑了笑,“只是能做到的万中无一。”
“但我后来才知道,汉时昭君出塞和亲,便是自雁门出关而去。方才他们提起突厥人的收继婚,其实王昭君亦是如此。单于去世后她上书请归,但汉帝命她从胡俗,嫁给了单于的长子。
可见这世间从没有新鲜事。”
“我家中有一位故交是前朝将军,他的女儿如今与我兄长结为姻亲。我们小时候,他偶尔会给我们讲些征战时的故事。昔年义成公主出嫁时便由他护送,北上入突厥王庭。
他说那一路上公主每日垂泪涟涟,思念故国亲族,叫他看了也十分心伤。只是到了王庭后,她反而不再哭了,与可汗成婚时笑靥如花。只在送别使节时落了泪,许愿有重见雁门之日。”
哪吒眉梢微挑,没想到还有这样一段故事。仔细算来那义成公主不过比李家这些孩子年长十余岁罢了,原本都应当无忧无怖地长大,却已离乡万里,难有归期。
“乱世之中,无人能独善其身。”他说。
“不错,”李瑛用剑尖拨了拨将熄的炭火,十分平静地说,“所以我想守护的,就是这样的人。”
恍惚间他脸上有微茫针刺的细小痛感,不解她为何要对自己说这些交心之语。想起她出手擒住他下颏时有片刻出神,她究竟将他当作了谁呢?
而后迟迟才明白,她说要守护的人,是那些女子。那些命途多舛、远离故土、半生飘零的女子。
他想起最初相遇那一世,她被枷锁困在樊笼中,依然仰望屋宇勾勒出的四方天空。纵然落入泥淖,她仍能平静地说“九死不悔”。
也许她从来没有变过。
“娘子有鸿鹄之志,”他语声微涩,“然而乘风而上,登高必跌重。娘子想做的并非易事。”
李瑛却在这时笑了。
“我明白的。只不过人活百年只如天地间一只蜉蝣,既然都是一生,为何不做些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呢?”
与神仙的千万年寿数相比,凡人实在太过渺小。若非有些灵智能够供奉香火,或许与蝼蚁也无甚差别。所以临凡这一遭,哪吒常常不明白人们为何要徒然刀剑相向。
原是弹指百年,让庸碌众生都莫名觉得紧迫,追名逐利汲汲营营。
人与仙对岁月的感知迥乎不同,是故凡人太执着,而神仙太漠然。
“一路上云罗都待你很好,烦劳你和她互相帮衬,回关中去吧,”李瑛终于说出她的用意,“无论是投奔三宝,还是…若无处落脚,可以去长安寻柴骁卫。”
她回身遥望悬瓮山,以及那巍峨山脉后,千里之外的故乡。
而哪吒凝视着她的侧脸。李瑛平素待人温和,但属下有违军令时她也十分冷肃。
但只有在这时她才显得分外孤绝。
陇西、涿郡和中州都有所掣肘,其他地方的军队短时间内难以驰援,她只能用手中的这些兵马守住雁门。
不是不可以逃。听说前些年她那个弟弟就携着妻妾一路逃回了长安。但李瑛显然没有这个打算。纵然没有必胜的把握,也只是想让身边最亲近的云罗远离并州。
哪吒莫名想起张须陀,想起雪夜踽踽独行的罗士信。听说他还给姓裴的出资收殓葬于邙山。
他一时觉得心烦意乱。
这些凡人怎么都喜欢做些自以为是的事儿!
——
李瑛抵达雁门时,关城上正燃起两道冲天烟柱。
是有敌袭五百人的意思。
守军闭门不出,只自关城高处向下放箭,直耗了半个时辰才叫突厥退兵。
这时才有功夫接待安置李瑛和她带来的援军。守将与她见礼后十分愁苦道:
“马邑的守将原是那定杨可汗的部下,突厥人一来他就不战而降了。加上他手下的六千余人,这仗实在不好打。”
“我们只需再支撑半月,”李瑛并不惊慌声音沉稳,“陛下已收到快马军报,正调其余州兵马来援。”
“果真如此?”那守将虽有些疑虑,但心下稍安,“那还可计议一二。”
李瑛随他登上关城。向东向西望去是连绵无尽的高山,南北则皆是一马平川。
她忽然想起多年前在京郊云华寺与柴绍初遇,他们说要承长孙将军遗志,北拒突厥于雁门。
她抚摸着掌下的粗粝砖石,想着竟是自己先来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