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火中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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苇泽距晋阳并不算远，快马加鞭两三日也就到了。但李瑛以安顿边防为由，拖了三日才出发，还带上了近两千人马。
驿卒旁敲侧击了几回，但她只装聋作哑敷衍过去。笑话，若真孤身带着虎符入晋阳，说不定下一个“私通突厥”的就是李瑛了。
纵然她大致看得出这是一个圈套，但能调动并州兵马的虎符既到了她手中，绝没有轻易相让的道理。突厥当然是要打的，但交托身后命门的河东关内，又怎知不会再出什么幺蛾子呢？
李瑛略有些疲惫地按了按额角。此前云罗还同她埋怨三宝如今像变了个人，虽然从前他也油腔滑调，但与如今不着痕迹地拍马屁，总还是不同。
但变了的又岂止他一人？远离京中日久，对长安局势并不深知。但三宝来拜访一回，只言片语里，莫不是二哥如今风头正盛的意思。
难不成他们李家也要仿效齐桓公与公子纠的争斗？李瑛暗自苦笑一声，昔年兄弟姊妹一同念书时，又何尝想过春秋故事竟能与他们扯上干系。
“姑娘，怎么还没歇下？”
见李瑛仍坐着拨弄篝火，云罗盘膝在她身旁坐下。行军时常宿在荒郊野外，她们都已习惯了。
云罗今日穿了件改过大小的骑装，显得分外利落。自从定了要回晋阳，她时常惴惴不安。似乎在苇泽街头闲逛，收下阿嬷送的糕饼，或是在山间小院里荡秋千，俱是好梦易散。
总归…是要回到这人世间的。
云罗捧脸对着忽明忽暗的火光叹气，突然想到些什么，腾地起身来了精神。
是的，有一个人可以证明那些美梦并非假象。
“姑娘，你为何要收留那孩子？”
前夜他们停留在驿馆，却意外遇上了那夜于小院借宿的少年。叫息…什么来着，云罗有些记不清了。
他说马三宝离开苇泽时给他留下一封手书，称若是他改了主意可凭此去投奔。李瑛检视了那封信，确是三宝的字迹和印信。于是不置可否，将那少年带上跟着军马一道走了。
听了她的问话，李瑛出神片刻，“你觉着三宝会给那孩子留信吗？”
“难说，”云罗用靴尖踢了踢滚落的木柴，“三宝这小子看着和和气气，其实心气高得很。在山上那回被那孩子回绝折了面子，应当不会再搭理他了。”
她将那把宝贝匕首掏出来，用衣裳下摆擦了又擦。
“不过话又说回来，”云罗说得很有余地，“三宝的性子比从前又深沉许多。若是后来他们又私下聊过，有所改观也未可知。况且信上字迹都是对的，若那孩子有如此高明的本事能伪造印鉴，何必还要投奔三宝去呢？”
是啊，李瑛想，他为何要去投奔三宝。抑或，只是为了在驿馆与她的人马假作偶遇呢？
所以她十分“贴心”地收留了息客。嘴上说着流寇作乱为安全计，实际是想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以不变应万变，看看他能作什么妖。
毕竟口说无凭，三宝已走了月余，早回关内去了。去信来回也要两个月，还是先将他看管起来更安心。
此前他们并未向息客透露过自己的身份。但这回途中相遇，见到李瑛带领上千人马，他也并不惊讶。或许是三宝已经告诉过他，又或许他原本就知道。
思及此，李瑛起身掸了掸衣袍上的尘土。
“将他安排在何处了？”
云罗笑道：“怕小孩被老兵油子欺负，安排到伙头兵里去了，肯定饿不着他。”
“嗯，我去看看。”
夜里有些冷。云罗踌躇片刻，决定还是留在火边暖和一会儿，没有跟上去。
露宿荒郊，扎营看似散乱但十分有讲究。上千人分成四个营寨，因是短暂停留，只将辎重车队布置在外围，简单搭起数个箭塔供斥候瞭望。
一路走去，营内巡逻的士兵都向李瑛行礼致意。偶有些参将也会同她顽笑两句，她御下宽严相济，和这些亲兵也有深厚情分。
连伙头军掌事之人也是熟面孔，见李瑛来了先是一惊，又笑眯眯要给她一把栗子。
她连连摆手笑道：“已吃饱了，只是过来转转。”
最后还是塞进了手里。掌事眼睛骨碌碌一转，引着她看过携带的粮草，一边又附耳悄声道：“那小伙子我安排他去剥豆荚了，没叫他干重活儿。”
李瑛点点头，跟着转去营帐背风处。息客正蹲在火堆边守着一大筐豆子，手上动作不快，但将每个剥下的荚壳丢进火里却十分用力。
李瑛走到他旁边坐下，也取来一把豆荚剥起来，五指上下一掐撕去衣壳，轻轻将豆子抖落进瓮中，不知比这少年利落多少。
他抬眼看她片刻，似乎没想到她会做这种活计，半晌才闷闷道：“夜里地上凉，娘子还是起来的好。”
李瑛正想叫掌事给自己拿个杌子来，却发现那老油条不知何时溜走了，似乎还觉着自己颇为识趣呢。
她摸了摸鼻尖颇觉无奈。掌事其人一张嘴简直漏风，最喜欢乱讲故事。估摸着他明日说不定就要传出去——李娘子看上个半大小子，留在军中欲时时相见云云。
一边手上剥着豆子，一边随意问道：“行军匆忙，招待不周。可还吃得惯我们军中的饭食？”
息客低着头看不见神情，惜字如金似的，“吃得惯。”
“是吗？”李瑛淡淡一笑，“我倒觉得今晚的豆饭有些焦糊了。”
“或许是吧，”息客模棱两可答，“在下刚好吃了火浅的，没尝出焦味。”
“是吗？”
这回李瑛的语气有微妙不同，忽然出手如电钳住他下颏，迫使他抬脸与自己对视。
“今晚的餐食中根本没有豆饭。这位…”
她似乎迟疑了，斟酌半晌笑道：“这位郎君，吃不惯粗糙饭食直说就是，何必作此矫饰？一粥一饭得来艰难，多分你一口我的兵就少吃一口。”
少年一张面皮倏地涨红，抬手似要打开她手臂，却在半道生生忍下了。
“我并未将饭食丢弃，都分给旁人了。”
李瑛一时没有说话。
他的脸颊触手微冷。在与这少年肌肤相贴的刹那，她有一瞬间恍神。似乎眼前这一幕往日已发生过，只是那时被迫仰脸看人的是她自己。
但那是不可能的。无人敢如此对她。
“那日你在山上叩我院门时，竹筐里背着的是桃叶楠，确实是做炭火的好木材，”李瑛又接着道，“但桃叶楠生于南方阴瘴多湿之地，又怎会在并州出现？”
“你究竟是什么人？”
少年久久沉默不语。远处山间有三两鸦鸟喑哑鸣叫，巡逻的士卒交班时亦有三两句话语声，倒衬得此处格外安静。
见他不说话，李瑛又问道：“你是柴绍遣来的？”
他用饭精细讲究。一身衣衫虽稀松平常，但五谷不分连剥豆荚都不利索，想来出身家世不凡。
那夜听他言语的意思并不艳羡权贵，甚至略有鄙薄，大概也不是父兄派来的眼线。将身周利害相关的人盘算个遍，只有柴绍勉强说得通。
在她沉思的片刻，哪吒许久才想起“柴绍”是那位皮相靓丽的金府星君转世，瓮声瓮气答：
“不是，没听说过此人名姓。”
若非他勉力克制，早在李瑛出手的瞬间，哪吒说不准火尖枪一抖就将这处山头炸成平地了。原本想将她的手臂拨开，只是这样又要同她相触，最终还是忍耐片刻。
被戳穿的短暂慌乱后，他反而觉得无谓了。就算李瑛怀疑自己是探子，大不了将他关起来或者杀掉，届时他自有脱身之法。
况且人间的变数原本就在惭英，或者说她托生的这个凡人身上。若她自己参悟出什么，最终搅动那已成定势的命盘，未尝不是件好事。
然而她并没叫人将他拖下去，只是那样动也不动凝视着他的脸。
哪吒不知道她究竟看出了什么，竟使得她的神色有一瞬动容。
“将这些豆子剥完，”她终于收回手，平静地吩咐道，“明日你跟着中军一起出发。”
中军是主将所在，李瑛要他一道跟着。
“是。”
他重又将棘手的豆荚捡起，为数不多的耐心快耗尽了，只想将豆壳和豆子一并烧光。然而又奇异地耐着性子蹲在那里，听她离去的脚步声。
——
“娘子为何将他调到前面来？”
哪吒垂首骑在一匹瘦弱的行军马上，看似两耳不闻窗外事，实则周围人窃窃私语之声都听得分明。自然也听得到云罗凑到李瑛耳边的问话。
“不放心，”李瑛抖抖缰绳，漫不经心道，“放在眼皮底下看着。”
晋阳墙关高耸，城门缓缓开启似巨兽之口，将这支绵延队伍吞吃入腹。
哪吒回首望去，发觉有过半的人马留在城外驻扎，李瑛并未将士兵全数带入晋阳。
李家于并州起兵，晋阳无疑是他们最看重的地盘。李瑛带兵驰援，却远非毫无保留。
这一家人终于也要百般提防，或是刀剑相向吗？
人世诸事叫他只觉索然，此时他终于迟迟有了兴味。寄居裴家时，他曾疑心父母手足间亦有真情。可如今看来只是未到时机，舐犊情深不过如此。
若到了刀兵相见那日，惭英，你仍不悔吗？
城内不过寥寥十余人相迎。为首之人翻身下马，拱手一礼：“臣乃现任并州安抚使，问公主安。”
他言语恭敬，躬身的弧度却欠奉。刻意唤李瑛的皇亲国戚的身份而非军职，态度着实微妙。
李瑛高据马上，意味不明地笑了。
她并不回这位安抚使的问礼，其他人不明所以，亦不敢上前调和，一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那人只得将脊背深深弯下，为自己解围道：“突厥可汗亲自率兵攻至雁门。军情不可贻误，请殿下主持并州大局。”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火中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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