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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夜叩门 耽溺男色的 ...

  •   听到“三太子像”,李瑛一下子清醒许多,翻身下榻披上外裳。

      “那塑像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云罗连忙答道,“那尊像咱们请来时就已老旧得不行,少说也有百八十年了,有点儿缺损再正常不过。明日我寻个匠人将它补好就是了。”

      李瑛点点头,拿过桌上陶碗饮了口凉水,总算清醒过来。原本想说请来的匠人若也是信众最好,思索片刻后自嘲一笑。想着自己原本也不怎么信鬼神之说,如今可真是病急乱投医。

      低头去看一页页邸报,读到二哥平定东都洛阳,她的双眼乍然亮起,不由得拊掌大笑。

      “好好好!原以为中州的局势还要纠缠几年,没想到如此之快。”

      她拉起云罗的手,笑道:“今日置办些酒菜,我们可得吃顿好的庆贺一番。”

      云罗兴冲冲应下来,琢磨着去哪里采买食材。苇泽是进出并州之要道,此前数年几度易手,大大小小恐怕打了有几十场仗,因此人口并不算多。

      她们于此驻扎近一年了,依山傍水修筑关城,渐渐站稳了脚跟。城内终于也逐步安定下来,百姓生息有序,也有人重新开起食肆铺子了。

      “姑娘要几样荤食,几种素菜?”

      “随你心意,”李瑛十分慷慨地说,“你爱吃什么就都买来尝尝。父亲之前送来不少赏赐,在苇泽也没处花,不必替我俭省。”

      “好嘞,”云罗在书案上拣了纸笔,笑嘻嘻地盘算着,“我最喜爱糖醋鱼了。”

      李瑛淡笑着,“那就吃糖醋鱼。”

      云罗唰唰落笔记下,一边想起什么随口问道:“二郎为何要烧掉紫微宫?我还没去过东都呢,听说那里的宫殿楼阁比长安还要富丽。既然打得下洛阳,不就都是咱们的了,为何白白烧掉呢?”

      李瑛闻言微怔,重又将手中纸卷细看一遍,方缓缓道:“他自然是要做样子给旁人看。”

      云罗不得其义,用笔杆搔了搔头。与李瑛奔波日久,从前高门中教习的诸般礼仪举止都忘得一干二净。

      “做甚么样子?旁人又是谁?”

      两人并肩踱至院中。院子虽不大,但布置得颇为清新。一方水池里种着荷花,如今还未到盛放时节,只有绿油油的叶子浮着。院子一角有棵粗壮古木,树干之粗需几人合抱,夏日在枝叶荫蔽下坐着十分凉快。

      这院子从前是当地一家阔绰乡绅的别业。只是太平年间的富裕,到战乱时也未必守得住。后来他们实在受不了流寇骚扰和官府敲诈,将产业折价卖掉去投奔蜀中的亲戚了。

      后来辗转落到李瑛手里。屋子没有大修过,只添了些桌椅柜子。云罗当时看着木匠师父做活也觉得手痒,后来自己劈磨了块结实板子,穿洞系绳挂在树上做个秋千。

      李瑛就在那秋千上坐下,循循善诱道:“你可晓得修造那座紫微宫用了几年?”

      云罗摇摇头。紫微宫初建时她们或许才能跑跳呢。况且从未去过洛阳,自然不会留心。她猜测道:“五年?”

      李瑛微微一笑,“一年。”

      “一年?可这说不通…”云罗惊讶得险些将手里纸笔掉了。

      “阿罗知道阿房宫吗?”

      这回她连忙点头道:“从前夫子讲学时提过,我也听了一耳朵。阿房宫是始皇帝的宫殿,应当…在渭河南岸,据说秦王时被项羽烧毁,大火三月不灭。”

      “不错,”李瑛望着不远处飞溅的悬泉,出神道,“阿房宫修造了近五年,征民七十万余。东都紫微宫只耗费一年,因而…”

      云罗听懂了她的意思,“因而只能征发数倍的劳力。”

      “仅土工便有八十余万,木瓦金石之匠又各有十万之众。这还没有算上修筑东都城墙的劳力…”她若有所思般摩挲坠着秋千的麻绳,“我亦不曾见过东都万国来朝的盛景。但恢弘之下,不过血泪而已。”

      “既然如此,那王世充自立皇帝,也好意思厚颜住在紫微宫中?”

      李瑛没有立刻作答,而云罗很快想通了其中关窍。

      “我明白了。姑娘的意思是说,二郎烧掉紫微宫是要做给天下人看,叫百姓知道我们同先帝、同王世充之流都不一样,对吗?”

      李瑛赞许点头,“瓦岗军最初之所以势如破竹,是因为他们攻下粮仓后分之于民。或许起兵时他们都想为百姓争上一口吃食,只是兵马愈多行得愈远,渐渐便忘了许多事。”

      云罗听着觉得很有道理,但也忍不住想,那么郎主、大郎二郎…以及姑娘,他们会不会也忘记那些真正重要的事呢?

      “快别琢磨啦,”李瑛笑着轻捏她的脸颊,“再不去挑鱼,买来的就不新鲜了。”

      云罗赶忙将写好的单子折起收进袖里,冲出院子下山去了。

      院中只余下李瑛一人。平日里她多半睡在苇泽县衙,修筑关城工期紧张时,偶尔也会露宿城外。只有休沐时才能偶尔来这山间别院,偷得片刻清闲辰光。

      手底下人若无要紧事,也不会来此打搅,只有她和云罗待在此处。

      李瑛轻晃着秋千,想的却是邸报里夹着的另一桩事:留在晋阳的人还是没能打探到阿昭的下落。

      身处乱世,如在怒海浮沉,成王败寇皆不由人,沦为荒冢枯骨亦是平常。或许旁人还会安慰没消息才是好消息,不必亲见残忍结局。然而……

      然而她不能甘心。

      自己放弃在后宅安稳度日,经年从军颠沛流离,若说全是为了阿昭也有些夸张。阿昭不曾要求她做过这些,而比起针线女红,她原本也更喜爱纵马张弓。

      只是除了父亲赏赐的珍宝钱帛,她想,总还应当有些别的什么。无论是麾下所谓的“娘子军”、还是苇泽关城,抑或只是护住一人的性命安危。

      叮铃——

      长风柔和拂动她的衣摆,院子的角落里突然有一声铃铎轻响。

      李瑛霍然回首向那处檐角看去,可什么都没有。

      她晓得搬进这院子前,堂屋的檐角上挂了一串占风铎。但怕夜里扰人休憩,她分明记得将那铃铎摘下来了。

      那铃铎由数块碎玉牵系。虽不是多么上等的玉石,但能用来做铃铎,云罗那时还感慨了乡绅想必十分阔绰。

      咄咄怪事。

      究竟是真的有风撞响铃铎,还是她没有睡好神思恍惚听错了?

      李瑛起身走近堂屋。她甚少在这别院中见客,因而原本最敞亮的明间堂屋她反而最少进,只在此供奉了…一尊神像。

      她轻轻撩起下裳跨进堂屋,用以会客的坐具都撤了,只有座一人高的木雕塑像立着,大略同她差不多高。只是因为摆在案上,李瑛只得抬头仰望着。

      雕像身披红绫、赤足踏着两只风火轮,右手高举着,手中却空空如也。

      李瑛找了一圈才发现地上搁着一杆木枪。

      枪杆与手掌原是一体雕成的,木质朽坏才断裂开,想来是云罗发现后将它放在一旁等匠人来修。

      李瑛捻起三支香,点燃后捏在手心。却不曾叩首,亦未下拜,只是仰望着塑像,出神想着什么。

      这塑像并不是她们真从哪座庙观请回来的。刚到苇泽时,李瑛去过不少百姓家中拜访,这木像就摆在一户人家院中。不知是从哪里拖拽回来的,那户农人不认识这神仙,险些将它当作劈柴烧了。

      供奉三太子的庙宇的确不多。李瑛嘱咐云罗给这家人添补些银钱,差人将这木雕用板车拉走了。

      府衙里人多眼杂,她最终将塑像安置在这座山间小院里,隔三岔五过来时会上炷香。

      云罗知道她难以忘怀阿昭的事儿,不会跟着她进堂屋。今日交给她的那叠军报文书,云罗也将晋阳来的信放在了最下面。

      李瑛将线香插进香炉,忽然觉得那神像的眼珠子似乎转了转。然而再定睛看去,又不过是一对黑白分明的死物罢了。

      再加上方才无端响起的铃铎声,事事处处透着诡异。然而天气晴朗日头高悬,透过窗牅将室内照得通明,让人生不出分毫警觉之心。

      思绪恍惚间竟脱口而出,“若殿下真的有灵…”

      倏地又紧闭双唇,话声的尾音在堂屋内空荡荡回响,最终落在地面砖石上,并没被人接住。

      少年时去替妹妹求神拜佛,心中并不见得多么相信,只是觉得自己担着这份责任。母亲离世无人料理,她就为阿昭张罗大小事情。哪怕没有多少用处,但若能让久病之人略感宽慰,也不算白费力气。

      如今虚长年纪,行事也比那时沉稳许多,却忍不住要相信世外仙人的恻隐了吗?

      李瑛自嘲一笑,甩手抖落沾染的香灰,又走回院子中去了。

      照进堂屋的日光堪堪落在香炉案前,而神龛笼在蒙蒙阴影中。她自然不晓得身后那塑像的右手虚空抓握一下,像是要捡起那支朽坏的枪。

      ——

      院中砌了座膝盖高的台面,夏日里云罗会铺几张席子在上面,夜间便可仰观星河。

      李瑛午后蜷在上面小睡了半个时辰,或许是吹了风,醒来时肩上隐隐有些痛。于是坐起来半倚在上面,拿着一卷话本看。

      云罗在前任知县的宅子里翻到一整箱书,彷佛捡到宝贝似的,一鼓作气搬回来看着消遣。苇泽离并州和涿郡的州府都不算近,不仅买不到时新衣衫,连话本讲的也都是旧事。

      李瑛手里这卷讲的是纣王和妲己的故事,将情爱一事描摹得颇为香艳,她却看得兴味索然。

      史书上的女子至多有个姓氏,或者说本就没有几位女子。但“祸国妖姬”却总是名姓俱全,彷佛只有亡国君主才好色,以至于色令智昏。而明君圣主的妻妾如云,则是他们深情或风流的点缀。

      太史公写道纣王“好酒淫乐,嬖于妇人”,这话本子则讲妲己是狐狸变的,受命来祸乱殷商,因此才有了酒池肉林诸事。

      李瑛百无聊赖地翻着,心想不若请云罗无事时也写写话本。

      就写…写女将军沙场征战时救了个面容清俊的俘虏,后来却发现那少年其实施了苦肉计潜到她身边,窃取了不少军中机密。最终女将军忍痛在阵前斩了那少年,却将最初缚住少年的麻绳留着挂在帐中,时时提醒自己神思须得清明,不可心软。

      多么好的警世寓言:耽溺男色的女人成不了大事。

      漫无边际地想着,不由得执着话本兀自笑起来。幸而这里并无旁人,否则看着实在奇怪。

      山道上远远有笑声和对答之声,李瑛听得出其中有云罗,起身抚平衣褶到院门处迎她。

      等了片刻,云罗跑跑跳跳到她面前,笑嘻嘻地发问:“姑娘,你猜猜谁来了?”

      “谁?”云罗既然这样说,自然该是位故人。可从前那些故人们,又如何得空赶这么远的路到苇泽关来?

      “久未见公主了,玉体可还康健?”

      后面跟着的人不紧不慢走过来,向李瑛叉手一礼,眉眼却是带笑的。

      原来是三宝。

      “公主”这称呼叫得她一愣,才迟迟想起长安那位小皇帝已下了诏书,禅位于父亲。大哥如今是东宫太子,二哥成了秦王,自己和诸姊妹也是公主了。

      此前送来的诸多赏赐亦是为了这桩事。押运的使者不乏艳羡地说,因着她身上有军功,比之其他公主的赏赐要多一倍不止。随后又转达了父亲的意思,因那时东都尚未平定,没有多余的人手顶替在并州,因而这苇泽关她还需守着。

      李瑛那时淡淡谢过,打发那使者些许碎银,又吩咐人将那些财帛抬入府库封存。

      若像往日在关内纵行征战时,所获战利她并不会独占,大多都散下去分给将士。

      只是如今已不同了。她和父亲先是君臣,而后才是父女。

      身处苇泽边关,规矩并不像朝中那么大。云罗仍是叫她姑娘,身边跟着的将士旧人则称她军衔,因而三宝这么唤她,倒听着十分陌生。

      “进来坐吧。”她笑着接过云罗手中提着的食盒,另一半则在三宝手里。云罗将小几搬出来放在院中凉台上,几人跪坐下来一同用饭。

      “真像从前在鄠县庄子上的时候,”云罗挟了一筷糖醋鱼,忽然感慨起来,“那时跟着姑娘一起去司竹园见何公。他那些府兵的佩刀乱响,吓得我还以为小命不保了。”

      三宝微微一笑,“随娘子出京之前,我还觉得自己这张嘴很了不得,可比肩战国时的纵横家。后来才明白唇舌功夫只能尽力斡旋,但和尖利刀剑却说不通。”

      李瑛啜了口酒,滋味很淡,但已十分难得。苇泽这处民生稍有恢复,尚无余力酿酒。这几壶酒还是三宝特意从晋阳带来的。

      于是支颐问道,“从京中到苇泽少说也要赶半个月的路,怎么会突然想起来找我们?”

      “并非一时兴起,”三宝搁下竹箸,笑着答话,“实是身负王命。陛下又赏了不少宝贝给您,刚好我想着没有来过并州,便主动请命当一回使者。”

      李瑛知道他此前跟着柴绍平定关内叛乱,但并不晓得征讨王世充之战他没有去。

      云罗在一旁也想起这回事,嘴快问道:“你怎么不跟着去洛阳?”

      他似乎准备过这问题似的,从容对答:“此前征伐陇西,跟着秦王殿下平了那土皇帝。但天水几郡在其治下民不聊生,便将我留下带些兵维持局面。”

      云罗挑眉惊道:“你小子如今竟也能独当一面?是我从前小看你了。”

      从前都在李瑛身边时,二人时常打闹顽笑。如今这么说三宝也不气恼,笑着还口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你日日跟在姑娘身边,怎么反而将这教诲忘在脑后了?”

      两人笑着吵作一团。天色渐渐暗下去,三宝去堂屋取了几盏灯笼挂出来,给几人的面孔蒙上毛绒绒的暖光。

      灯下人影朦胧。李瑛打量这孩子,发觉他比起从前瘦削许多,但看着却更有力气了,不由问道:

      “三宝,你是不是长个子了?”

      云罗惊奇地望着他,不失时机刺道:“果然还是小孩子,身子骨竟然还在长。”

      从见面问礼时就保持庄重的青年,突然维持不住自己的平和神情,有些羞恼地反驳:

      “我不晓得…也许,也许长了一寸吧。”

      发丝被夜风吹动,和着林间悬泉的流水之音,有一种别样的山野意趣。

      李瑛出神片刻,才向他打听些邸报书信上不会写的消息。泾阳合兵时她便看得出二哥也很喜欢三宝这孩子,刚刚听他话里意思,如今也颇得他信重。她现下远离京畿,在朝中少不得也该有些自己人。

      “父亲身体如今可还好?”

      “应当是不错的,”三宝谨慎地答,“有姑娘和众儿郎为陛下分忧,自然可以安神休养。”

      云罗撇撇嘴,对他这套官腔并不习惯。但李瑛只笑了笑,并没批评他什么。

      就像她与父亲已是君臣,三宝于她而言又何尝不是臣子?人都是会变的,就算持身守正,但周遭境况亦时刻变化。若固执不从,只如刻舟求剑罢了。

      于是又问起自己关心的人,“长孙姐姐在京中过得可好?许久未收到她的信了。”

      这回三宝思索半晌才说,“内宅诸事我不大清楚,但秦王府上的人都说他们恩爱逾常。况且长孙姑娘的兄长亦是秦王幕僚,颇受信重。姑娘不必忧心。”

      “那就好。待你回长安时,烦劳帮我带封手书给她吧。”

      三宝自然应下。李瑛却垂眼想着别的事。

      …秦王府吗?

      父亲即位后将二哥封为尚书令,且因其赫赫军功允许他自行开府。三宝既然熟知秦王府上的事,想必已算是二哥这边的人。

      想到这一层,又忍不住疑心他此番远道而来,真的只是为了叙旧吗?他说身负王命,究竟是君王的王,还是秦王的王?

      刚刚一直是她问他答。忽然三宝却主动开口打乱她思绪:

      “姑娘要听柴大哥的消息吗?”

      她微微愣怔,一时没有说话。

      云罗正嗦着鱼骨,见状含混打圆场道:“郎君自然有书信来,有什么消息需要你传话?”

      这不过是玩笑之语,三宝却没笑着应答,兀自沉默着。良久才道:“其实属下……”

      “咚咚——”

      有声响突然打断他的话,原是有人轻叩院门。

      云罗满手油渍,三宝还愣着,李瑛只好自己起身。顺手拿过院里的镰刀背在身后,她单手拔了锁推开院门。

      与她设想的种种情形皆不相同。门外站着一个略显单薄的少年,身上背着一筐柴禾。

      怪哉。

      难不成白日里她乱编的话本成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夜叩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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