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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方外人 所见种种俱 ...
凫水当然是很畅快的。不仅十分凉爽解暑,还能摆脱躯壳沉重,在水中上下翻腾,甚至有些像鸟雀翱翔。
但这些都是阿昭不能体会的。
于是她跪在那里,刻意作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马马虎虎吧…日后我带你去击鞠,比凫水更得趣。”
嬷嬷赶紧将阿昭抱走,生怕这无法无天的三姑娘把小孩子带坏了。
后来李瑛迟迟才觉出这妹妹的可怜。不能出府玩耍,不能去学堂念书,不能吃太多点心荤食,还总要喝很苦的汤药。既然这么可怜,把阿娘让给她也不是不行。
若是没有阿昭……
李瑛仍会活泼地玩闹着长大,懵懂无知地嫁人,在后宅徒然消磨岁月。乱世中依附父兄或是夫婿,身似飘萍万般由人。
她很早就发觉许多时候母亲并不快活,只是淡然地料理府中应当关照的事务。爷娘间明明十分和睦,甚至比“举案齐眉”更多一层亲密。
然而府内总归还是有一些娘子,譬如五弟的生母万氏。最初她以为母亲是因那些女子而不快,于是当万娘子蒸了糕饼邀李瑛去吃,她还忍着嘴馋谢绝了。
直到后来和二哥一同从校场回来,她背着弓箭兴致勃勃跑进母亲房内。正打算讲讲白日的趣闻,却见母亲与万娘子在一同绣扇面。
“阿瑛回来啦,”还是万娘子先发现了她,“快坐下擦擦汗。”
被这宁谧的气氛感染,她于是乖巧坐下,捧着凉沁沁的蔗浆啜饮。
李瑛也不是没学过针线女红,只是幼时实在顽皮好动,性子定不下来。不仅绣出的针脚稀疏歪扭,还能将手指头戳出好几个洞。
她好奇地望着两位年长的女子,良久却从她们的眉目间察觉到隐秘的相似——
那是一种倦然的寂寞。
她在那一刻恍然明白,母亲不快活,是因为她们从不能选择什么。
每当她在校场日头下练习拳脚,晒得一身热汗偶尔还被责骂时,总会想起眼含希冀望着她的阿昭,想起对她讲“瑛是似玉之石”的母亲。
于是渐渐觉得自己也是为她们活着。
那些与李瑛一同击鞠的青春女郎,总有一日也还是要嫁给相配或不相配的郎君。万事万物似乎合该如此,她们总是要依附着什么才能活下去,且最好看上去也表现得甘之如饴。
如果无法改变这一切,那么能否让自己成为被依附的人呢?
倘若父母辞世,兄长也会有自己的妻子儿女,那么可否让阿昭和她一道生活。仍然衣食无忧日子安稳,最好发自心底,也是快活的。
李瑛单手按了按发痛的额角,掏出怀里放着的那只香囊,桃花香气快要散尽了。她摩挲着那粗疏的针脚,有些无奈地笑。
女红做得不出挑,脾气还坏得很。这样的孩子,怎能让她仰人鼻息受气呢?
“姑娘,”云罗的声音从后堂传来,听着有些模糊,“这边有些四姑娘的小玩意儿。”
李瑛起身有些急,眼前陡然一黑有片刻眩晕。站着定了定神,才走到后间去。
这里的箱笼也大多翻倒,值钱的物件都不知所踪,只有些陶土摆件滚在地上,并未尽碎。
李瑛一眼看到个熟悉的,俯身将那陶俑捡起,原是当初为了哄阿昭喝药送她的击鞠人偶。
陶偶上绯红色的油彩剥落些许,李瑛用指腹擦去尘土。表面触感圆润,似是常常被拿在手里摩挲。
只有马鞍下面指甲盖大小的一块有些粗糙。她原以为是磕出的损伤,仔细看才发觉是两个歪扭的刻字:
“平安。”
她久久不语。待云罗将房间里仔细摸过一圈,回身望见她的面孔,倏地满是讶色。
李瑛还以为自己面上沾了灰土,抬袖一抹才发觉印出一道水痕。
云罗一时眼眶微酸,上前去拥她肩臂。然而李瑛身量高挑,叫她这姿势十分别扭,半晌反引得两人破涕为笑。
何潘仁、李仲文等人都曾赞叹过女郎心志弥坚,只有云罗知道女郎小时候其实很爱哭鼻子,但倔强的性子倒始终未改。纵然被郎主和夫人批评责骂,眼里虽含着泪,但也不肯轻易认错。
只是这些年却鲜少哭了,连入京受了重伤那回,也未曾流泪。
云罗心下涩然,宽慰道:“听闻长孙姑娘在晋阳时捐了一座寺观,名曰玄中。我们不如择空去拜拜…”
“好。”李瑛轻声应答,露出个苦笑。
对神鬼之说,她一向将信将疑。往日会去三太子庙,也只是因为见那神像是个小孩子,颇感亲切。总觉得比之那些金刚怒目的神明,更能护佑小孩子多些。
如今竟也到了病急乱投医的地步。
——
半月后,晋阳军务重新梳理一番,城内大小官吏也安排了合用之人。李瑛终于腾出半日空闲前往玄中寺。
开国之君一改前朝灭佛之政,修复毁弃寺院,在各州府兴建舍利塔。家家户户出钱造像,民间传抄的经书甚至多于儒家典籍。
连那位随心所欲的先帝也曾受戒,所度僧尼逾万,不知从佛经中获得了何种真义。
玄中寺的住持已在这里待了近十年,晋阳大乱时他也并未离开此地避祸,而是在寺内闭门不出。
与李瑛两厢见礼后,他伴着一行人入内。住持须发皆白,但身体似还康健灵便,并不能看出年纪。
不知是否因为长孙姑娘曾慷慨捐资,他的态度十分亲善,甚至屡出妙语引得众人开怀而笑。
待行至正殿,诸人都识趣地退下,只留李瑛一人在此参拜。那大和尚却笑着捻须不语,脚下定在原地。
毕竟是在佛寺中,李瑛难得有些耐心,平静问道:“禅师有何见教?”
“不敢。值此乱世,玄中寺有幸得贵人援手,未落得颓圮毁弃的下场。贫僧感念于心,无以为报。”
“言重了。能为玄中寺添香,于我辈亦是功德一桩。”
李瑛神情淡淡,回应并不热络。她在京中见多了穷尽奢华的寺院造像,且佛门修士中不乏钻营之人,冲着律法的格外优待才遁入空门。肉身虽然出家,心却未离红尘。
她因此对修士存了些许偏见,总觉得这主持下一刻便想张口要钱了。
谁知那和尚却说:“贫僧只是不解,施主乃方外之人。怎会困苦不自解,以至此地?”
这又是什么新骗术吗?李瑛微挑眉梢,疑惑道,“我从无出家的打算,住持因何说是方外之人?”
他的笑意更深,在李瑛看来难免有故弄玄虚之嫌。
“彼游方之外者,逍遥乎天地之一气,不为世俗之礼,”住持指了指她腰间不曾解下的长刀,“施主之所为,又岂是世间寻常女子可及?”
李瑛深深拧眉,颇为不快地说:“又怎知不是这人世限制重重,使女子如入囚笼,而非寻常者不可及?”
住持沉吟片刻,才又道:“这么说也不错。无论如何,施主身止诸苦,愿心不退。有朝一日自可跳出这乾坤,何必为芸芸埃尘劳神。”
这哑谜李瑛听得似懂非懂。正有些不耐想打发他离开,他双手合十道:“倘若施主实在执念不解,其实不必于神佛前跪拜,何不求诸己身呢?”
说罢,看向她銙带上缀着的香囊。
电光石火间,那道微弱将散的桃花气味将琐屑记忆串联。
那间久无人至的三太子庙,褪去色彩的木雕神像,和无端出现的香气。突兀出现、眉目如山鬼般绮丽的裴家三郎,他身上隐秘的香气,和在她落魄失意时放进手心的桃花。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那芬芳香气似乎一层迷障,遮住她眼目,阻塞她耳鼻,所见种种俱是假象。然而如今她恍然明悟了那层纱幔所在,却仍不能拂开一探究竟。
这其中究竟有何关窍?她借着垂落衣袖握紧那香囊,却依旧惘然无知。那和尚但笑不语,不肯为她解惑。
——
直至回到城中鹰扬府,李瑛仍不动声色琢磨此事,但一时想不出所以然。
李仲文已等在里面,见她回来迎上前,拱手道:“京中有回信了,等娘子回来过目。”
李瑛抿唇颔首,两人一道走进去拆看。
信上不过寥寥数语,片刻工夫便读完了。总共只说了两桩事,其一是二哥近日已平定关内不臣之众,很快将发兵出关直指东都,与王世充一较高下。似乎父亲对四郎的气也消了,这一回也让他随二哥一道去。
另一桩则是对李瑛的指示,命她将晋阳诸事安置后交托李仲文暂理。由她尽快拔营东进,前去把守苇泽关。
苇泽关乃是三晋门户,自涿郡出入并州必经此地。若丢失晋阳并州,则关内如履薄冰形势难料。想来是那“定杨可汗”勾结突厥攻占晋阳一事,让父亲颇觉不安。于是收复故地后还让她向东驻守苇泽关隘,以绝后患。
两人商议了近半个时辰,最终将出发之日定在三天后,又将十之三四的兵力留在晋阳。
李仲文面上微有愧色,“娘子千金之躯,本应坐守晋阳总决并州诸事。如今竟命在下居此高位,实在惶恐。”
依照常理他所言不错。但李瑛明白如今是多事之秋,各方势力三两日便有了变化,而良禽择木而栖。父亲难以轻信臣下,只好命她去把守要塞。
于是温言安慰几句令他宽心,又说了晋阳大小吏事需注意的地方。直至月上柳梢才交代完,李仲文告退而出。
云罗这才端了食盘进来和她一同用晚饭。听李瑛说到很快要启程前往苇泽关,险些将筷子惊掉。
“为何这么快又要走?”云罗咕哝着抱怨,“还是去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怎么越行越偏僻?”
李瑛正托腮看她用饭,闻言不由得失笑。云罗现下说话越发粗犷,但李瑛也无法指摘她什么。毕竟最初将她带在身边历经种种波折的,正是自己啊。
她调侃道:“是不是后悔跟着我了?还是京城热闹,也更安稳些。”
云罗用力扒饭,嗔怪她没良心。两人笑闹一阵儿,忽听那丫头认真道:
“跟着女郎走了许多地方,我一点儿都不后悔。”
她有些羞赧地笑笑,“从前在京中姑爷府上时,我想着等年纪大些多半随意与哪个小厮作配,日后生的孩子仍旧给人做奴婢。或是姑娘开恩将我放出府去,择个门风清正的好人家嫁了。可是后来又觉得,嫁人后服侍丈夫洗漱羹汤,与做奴婢何异呢?
京中固然热闹繁华。但同女郎一起辗转关中,如今又至晋阳并州,才发觉山河如此广远。若能遍访名川,游尽海内,才更快意吧。”
又吐了下舌尖小声道:“我现在倒有些明白,那位先帝为何喜好游幸天下,各处兴建离宫。因为漂亮的景致实在太多……”
李瑛并未驳斥这番大逆不道之言,反而笑个不停。
半晌平复后才道:“待天下平定,你我二人便将南北各处旧宫都玩个遍,岂不快哉?”
夜深了,云罗正欲告退,李瑛忽然敛去笑意,别开眼睛交代道:
“…阿昭的下落,依旧叫他们留意着吧。”
尽管心知凶多吉少,可既然死不见尸,总还是叫人存着微末希望。云罗神色黯然,轻声应下了。
这夜月色如水,将榻前地上映得明亮。李瑛毫无睡意,辗转反侧良久后披衣坐起,擎着灯烛照亮舆图。
二哥将从关内起兵,意在攻取东都洛阳。若能将中州收入囊中,其余势力都不成气候。
她又转而去看苇泽关周围地势。苇泽关所倚仗山势乃是太行支脉,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天险。沿太行一路南下至中州,则是荥阳虎牢等要塞,如今尽数落在王世充手中。
荥阳……
李瑛忽然想起白日里住持语焉不详的提示。听闻大将张须陀即命丧于此,那么他麾下的裴家三郎,如今是生是死?
——
东都洛阳,乾阳殿。
洛阳宫城亦是那位先帝登基之初开始营建。殿宇极尽奢华,梁柱之粗大需十余人合抱不止。其上雕刻硕大莲花,仰望时令人目眩。
曾见过昔年大兴土木之景的旧人说,那种木材自遥远的豫章郡运来,需千人才能拖动一柱。再加上时时更换轮毂的耗费,光建造这梁柱便已劳动数十万徭役。
如今这宫城富丽依旧,东西钟鼓楼如常鸣响报时。然而殿内高踞宝座者,却生了张胡人面孔。
若是平民百姓看来,住在这种九重殿里的自然是神仙般的人物,不似他们为填饱肚子忙碌终日,必定不会有什么烦心事。然而现下殿内众人或满面愁绪,或长吁短叹,竟无一人安闲自在。
只有一个青年垂手立在侧边,神情平淡,若说他是在发呆也令人信服。
“李氏如今携重兵出关,欲向洛阳发难。元庆你素来勇武有谋,不如说说法子。”
哪吒被点到名字,只得略一拱手回道:“如今中州尽在掌控,而李氏军队长途奔袭而来,我们以逸待劳,敌人不足为惧。”
这话避重就轻不痛不痒,但还是让王世充稍感安慰。但令他不快的是,姓裴的这小子刻意略去了对他的称呼。
上个月他遣自己的侄儿给洛阳的亲王赐了盏鸩酒,自己顺理成章入主宫城乾阳殿,一并改了国号年号。
但他也知道这皇位得手算不上正当,但如今中州兵马都听他调遣,就算有人不服气也只能按捺。
愚笨啊,实在是愚笨。议事前他喝了盏美酒,此刻有些陶陶然。
那些对旧朝愚忠之人实在蠢笨,这皇帝谁又做不得呢?连并州假借突厥名号的草莽之辈都自立为帝,他又有何不能?
只可惜那位年少的亲王实在不识抬举。他原本并不想杀那少年,只因李氏一家素来伪善,在关中拥立先太子嫡子。为了振作声势分庭抗礼,他只好在东都将那年幼的弟弟扶上皇位。
本就是他将这未及弱冠的少年推至台前,该下场时也应当识趣些。
可惜那空有名号的帝王还想着折腾出一番乾坤来,甚至遣使招降李密,欲扶助瓦岗军与自己抗衡。再加上不愿禅位,也不能怪他不讲情面。
思及瓦岗军,王世充面上闪过阴戾之色。
当初为了壮大声势张扬威名,才将瓦岗一干降将尽皆收下。如今却觉得这些人颇像烫手山芋,行事或蠢笨或无礼,难怪是草莽之辈。
只有那姓裴的小子听闻出身世家,举止并不毛躁。但世家亦蒙皇恩,也是个愚忠之人。他从不以“陛下”呼之问礼便可见一斑。
如今李氏重兵压境,这些人还有用处,须得敷衍一二。待事成之后……
王世充挂上亲和笑意,对众人一一嘱咐指教过,才令他们散了。
宫城位于洛阳西北角地势高处,行至宫门便可居高临下俯瞰全城。罗士信与哪吒同行至此,远眺洛水,忽然幽幽叹了口气。
“怎么,你实在闲得无趣?”
如今混熟了,哪吒偶尔也会主动同他聊天。罗士信此前被安排负责那位亲王的戍卫,上个月那少年被王世充鸩杀,他现下的确无事可做。
罗士信埋怨地看他一眼,低声避开侍从耳目,“都怪你当初出的馊主意。我看这王世充比之李密更非人主,天资平平且阴险伪善,惯会做表面功夫。”
最初他们归附时,王世充对众降将礼遇有加,赏赐丰厚。为示关切还与他们同食同住。但他很快就变得多疑起来,不仅惯常将他们排除在外任以闲职,偶尔还加以刁难。
哪吒正要说话,身后一个小黄门追来,停在他们面前满脸堆笑。
“陛下的侄儿对将军那匹骏马颇为心喜,不知将军可愿割爱?”
哪吒:我会说一些地狱笑话
注:
1.苇泽关,即今日的山西娘子关。据称因平阳公主曾率兵驻守于此,故得此名。
2.《无量寿经》法藏因地第四:“纵使身止诸苦中,如是愿心永不退。”
3.方外之人:出自《庄子·内篇》,原意指超脱世俗礼教之外的人,后指僧道。
4.有关洛阳宫城及乾阳殿描述出自《大业杂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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