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6、兄弟 ...
-
柳苍的意思是想要通过募役法来让刘家老爷子免征,这些事情是不方便在驿站大堂里直接交易的,免役的文书也不是这两个兵卒能开出来的,他们快马加鞭,赶在关城门前又回到了龙州城,刘老汉跟其中一个军卒共乘一匹马,刘大姐坐在了莫笑笑身后,柳苍则坐在了柳三的前面。
若不是柳三背后背着一口大锅,柳苍更乐意坐在后面,他被柳三牵着缰绳环在身前,赶路时只觉得哪哪都不得劲,但此时刘老汉的事情最为紧急,便也顾不上这些微的不自在。
在路上时,柳三蹙着眉头闷不做声,莫笑笑骑着马与他们并驾齐驱,扯着嗓子问:“四表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军卒在侧,柳苍自然不好说自己离开庄清素后的一些境况,只简略说了自己与刘老爷子和刘大姐相识的过程:“我路途中没了银钱,在叙州码头做工时偶然与刘老爷子他们认识,刘老爷子待我极好,刘大姐对我也很是亲切……”
柳苍已经被记录在册成了逃兵,他又恢复了曾经那样浪迹江湖闲散游侠的生活,只是这次不像以往,他没有再回丐帮群体,而是没钱时就自己做工讨生活,这样的日子对一个小少年来说还是有些孤独寂寥的。
在这种时候,刘老爷子和刘大姐出现在了他的生活中,这对爷媳同是码头上的力工,他们力气大,嗓门大,性格也是直爽亲善,柳苍很容易就跟他们熟络起来,而刘老爷子和刘大姐对他也非常的好,好到让柳苍觉得受宠若惊的程度。
柳苍从未感受过亲情的存在,他自小颠沛流离,只知道自己是个孤儿,后来混在乞丐堆里,也是讨人眼色生活,哪里抵得住这样的关心。
因做工时一次不慎落水,他得了风寒,刘家爷媳两人衣不解带的照顾他,连码头的工作都因此辞掉了,柳苍感动得无以复加,在这种时候,刘大姐说,想要收他做干儿子,若他不嫌弃,以后他们就像一家人一样,一起生活。
一个浪子,一个游子,一片没有根的浮萍,一个没有长大的少年。
怎能抵抗得住‘家’这个字的诱惑?
柳苍被温暖包裹了,他忽然觉得,江湖也没什么意思,他想要有个家,便当一个寻常的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一个小地方守着屋,守着田,也是一件极美好的事情。
他同意了跟着刘家爷媳二人回老家龙州,今日黄昏时分本来是要在驿站休息一晚,柳苍一进驿站,却被那两个军卒堵住,刘家爷媳也终于暴露出了真实目的,他们没有足够的银钱交募征的费用,但是让本地相熟的军卒帮忙来抓一个没有跟脚的少年代征,消耗的银钱便没有那么多。
“……你们交了多少钱?”
听完柳苍的故事后,莫笑笑询问道。
背后的刘大姐讷讷道:“八两银子,这已经是我们攒了许久的积蓄了。”
莫笑笑幽幽一叹,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叹息。
刘大姐说完这句话,终于鼓起了些许勇气,继续道:“我们……我们不是坏人,我儿子他自幼体弱多病,连搬运寻常的一袋米面都会手脚发软,虚汗不停,所以我们在外做工赚钱,只能把儿子留在老家给亲戚抚养,谁料忽然传来征兵的消息,我们也是昏了头了,才设计了柳小哥……”
莫笑笑感觉肩头一热,这膘悍健壮的妇人,竟落下了豆大的泪珠,无声哭泣了起来。
那坐在军卒的马上,落在后方的刘老爷子,他年龄虽大,却耳聪目明,听到儿媳妇的话后,粗声粗气道:“我们就是做了坏事,你委屈个什么劲儿!”
他一双眼瞧向柳三后背上那一口大锅,仿佛能透过这口大锅瞧到前面的柳苍似的,嘴唇嗡动了几下,最终也没说出什么话来。
莫小小忽然扯着嗓子对身后的军卒问道:“你们抓人代征,是直接套用代征的身份,还是也要查查底细?”
那两名军卒本来就觉得莫笑笑来历非凡,围观言谈,又见对方早熟聪慧,三十两的募征费用似也是能随手掏出,自然不敢因她年岁小而轻慢对待。
那载着刘老汉的军卒道:“自然也是要查底细的。”
莫笑笑长长‘哦’了一声,明白柳苍为何如此抗拒,他没有人帮忙运作,曾经留在军中的底细是洗不去的,若是被查出来逃兵的身份,当即便是一个‘死’字。
可他先前在刘老汉急火攻心倒地时,却又束手就擒,面色苍白地被刘大姐制住。
那个时候,他心中是什么想法呢?
若这个从自己出生以来,遇见过的对自己最好的老人,拼命地想要他死,那他便去死吧。
到了募兵处,天色已经暗了,幸而募兵处尚且有人轮值,柳三直接交给了刘老爷子三十两银子,让他自己去跑手续,刘老爷子拉着刘大姐直接默不作声地跪在地上给莫笑笑几人磕了几个头,柳苍伸出受伤的手虚扶了一下,却又觉得这不是自己掏的钱,自己没有资格,便微微别过头去,垂眸不语。
待事宜都解决后,柳苍拒绝了刘家爷媳请他们一行人去往家中住宿的请求,他们一起在龙州城里的客栈住下,莫笑笑在客栈里包了房间,点上了几盘菜,柳苍闷头只顾着吃米饭,偶尔夹上一口菜蔬,就这么沉默地吃了三大碗,他‘哐’地一声将碗放到桌上。
“莫姑娘,我们之间从无情谊,反倒有仇怨纠葛,你却这样帮我,我也不求原因,”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小木雕,那木雕雕着一柄平平无奇的小剑,剑上刻着小小的‘苍’字,“我无父无母,据小时捡到我的阿婆说,她自柳树下捡到我时,我襁褓中便有此小剑,此物我自幼不离身,因为我心中一直有对家人的渴望,可如今这种渴望……不要也罢。”
他把小剑推到莫笑笑身前:“以此物为义字令,之后毋论何时何地,只要莫姑娘以此物寻我做一件事,不违信义,不论生死,我柳苍定当竭力完成。”
莫笑笑没有伸手。
因为那柄木雕小剑已经被柳三伸手拿了过去。
他认真地看着这柄小剑上那小的如同蚊虫般的刻字,嘴唇不自觉地绷紧,他的神情似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但这变化太过于微弱,以至于旁人觉得是错觉。
柳三面无表情地将那柄小剑推给了莫笑笑,莫笑笑有些惊讶,她感觉出来柳三认出来柳苍的身份了,可他却什么都没说,这是为什么?
柳苍在柳三动作的同时也看向了他,他终于笑了,这还是今日见到柳苍后,他第一次笑。
“三表哥,我瞧着你总是亲切,不知三表哥叫什么名字?”
柳三淡淡答道:“柳三。”
柳苍道:“好巧,我叫柳苍,也是姓柳,不过我是因为被遗弃在柳树下,捡到我的阿婆便给我起了个‘柳’姓。”
世上姓柳的那么多,柳苍这个姓氏又来的如此随便,他自然没有去多想什么,两人的瞳眸颜色相像,也被柳苍认作是巧合。
柳三也没多说什么,只是从怀里掏出了一张价值一百两的银票,拍在桌上,推了过去:“我姓柳,是因为我生来便姓柳,我瞧着你也亲切,既然你喊我一声三表哥,那么四表弟,这钱你拿着。”
他的语气依旧很平静。
柳苍愣住了,他嘴角的笑变成了苦笑:“我不想欠更多人情。”
莫笑笑托着下巴左瞧右瞧,忽的对上了鸢灯婆婆含笑的视线,她们默默对视,一切尽在不言中,鸢灯婆婆道:“笑笑,我带你去后厨再要些莲子糕。”
“好。”
莫笑笑起身时,柳三却问:“明天的行程能否耽搁一会儿?”
莫笑笑毫不犹豫点头:“好!”
于是柳三对着面前的少年说:“既然你不愿意收钱,那今晚随我喝几杯酒吧。”
他们喝了一晚的酒,等到第二天早上时,柳苍已经高高兴兴地揣上了那一百两银钱,一扫颓靡之色,开心地与众人分别了。
莫笑笑好奇地在赶路的途中一直追问柳三:“你是怎么做到的?”
柳三:“一起喝过酒的就已经是兄弟,兄弟给的钱,便不再算是欠人情,自然也便能坦然收了。”
莫笑笑不太理解,但莫名觉得这很江湖,她骑着马悠哉地侧着头,清晨气候凉爽,阳光却亮的有些刺眼,她压了下斗笠,询问道:“你应该猜出来他的身份了吧?”
柳三点了点头。
“你没有告诉他?”
柳三再次点了点头。
“为什么不告诉他?”
柳三顿了顿,道:“因为没有必要,他既然把那柄小剑交给了你,那便一切都没有必要了。”
“哪怕他只是因为经历了刘家人的事情后而一时置气?”
柳三轻轻一叹,莫笑笑很少见柳三露出这种略带怅惘的神情:“置气也罢,下了决意也罢,我也只能与他互相喝几杯酒,道几声小兄弟而已。”
莫笑笑忽然想起来,柳三离家时也只是个孩子,他至今没有回去,是不是因为在云英谷里时,也没有感受过多少父母亲情呢?
对于他而言,或许身为大哥的柳大才是真正的大家长,但柳大身为谷主,要忙的事务定然很多,柳二又是常年离谷,在江湖浪荡。
柳苍想要的那种刘家爷媳二人带来的温和亲善的家的感觉,认亲后回到云英谷,就真的能得到了吗?
“但我还是觉得,他有知道真相的权力,起码要把选择摆到他的面前,我以为你会同他说呢,早知道我就告诉他了……”莫笑笑嘟囔道,声音在道路上飘扬。
鸢灯婆婆在前方领着路,无奈地笑着摇头,一言不发。
他们终究还是怀揣着这个真相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