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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鱼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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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婉’的死亡谢幕在唐墨的安排下进行的非常合理。
在徐婉本人的泄密下,唐墨顺利挖出了潜伏在‘不须归’内部做底层线人的血杀会的棋子,但他并没有动这些棋子,而是通过合理的安排,将角色易容而成的‘徐婉’放在了血杀会棋子的眼皮子底下。
之后的事情就更加简单,只需要安排一个有些难度的任务,让‘徐婉’合理地在对方眼前毫无质疑地死去就可以了。
当切实的尸体出现在眼前时,任谁也不会怀疑她的死亡有假,很快,这份情报就会传递回血杀会,或许会有人为‘徐婉’伤心难过,但毫无疑问,徐婉本人是轻松开心的。
哪怕从此她用自己本人的脸去行走江湖,旁人也不会觉得她就是徐婉,因为她‘本人’的尸体确凿无比。
不过为了能够更安稳地生活,徐婉当然不会再以自己原本的面目出现在这世上。
普通的易.容面具瞒不过真正的高手,更逼真的人.皮面具又有换洗摘下的时候,徐婉所选择使用的,是一种特殊液体,这种液体不伤肌肤,在脸上刚涂抹上时触感如水,干燥后却是极具粘性的胶质,利用这种液体在脸上点涂提拉肌肤,可以将五官进行微妙的调动,从而让观感与原本的面貌截然不同。
她在洛县当暗探时顺手捉了一个采花贼,于是得到了这个配方,三教九流亦不能小觑,这配方若是提交给血杀会,必能兑换不少的银钱,但她却将其瞒了下来。
一切都是为了今日。
烟水茫茫,千里斜阳暮。
夕照之下,残木桥墩,寥寥无人的码头仿佛披着一层金色的纱衣,码头边的渔叟撑着竹篙打着盹儿,忽听得耳畔响起一道人声响起:“老丈,让您久等了。”
渔叟一个激灵醒过神,眯着眼看着夕阳余照下站在码头的人,那人一袭灰袍裹身,头戴着兜帽,逆着光的面庞笼于阴影之中,此人上前两步,微微侧身,面庞由暗转明。
瞧见那脸时,渔叟不知为何有些失落,那是一名女子,她的容色平平无奇,眉毛粗直,眼角下垂,一副粗憨疲倦之感。
“只有您一人吗?”
女子点头:“老丈,我们走吧。”
渔叟疑惑道:“您不带行李和随从吗?”
他是被人用一两银子雇来的,要他在这无人的洄江码头等上一天,等一位来这里上船的人。
一两银子对普通百姓而言已经是一笔不小的银钱,渔叟本以为自己要等的是哪位带着随从私访游玩的少爷小姐,再不济,也须得是一位看起来就不凡的江湖游侠儿,为此他还特意修葺了一下自己的蓬船,却不料对方竟是一平平无奇的女子。
一个没有带随从,甚至没有带行李包袱的女子。
“我没有随从。”女子摇了摇头,笑道,“至于行李,衣袋里带些常备品便好,也用不着旁的,大不了到下个落脚地再置办。”
“姑娘要去哪?”
“随波逐流,老丈您觉着一两银子适合将我送到哪里下,我便在哪里下。”
“这……”渔叟讷讷地点点头,“好。”
心中却在暗想,真是奇怪的女子。
徐婉坐上乌篷船,看着夕照下如金的江水,幽幽吐出一口气,从此以后,她便真正自由了。
“姑娘,还没问您怎么称呼呢?”
徐婉低头看着水下游动的小鱼,鱼尾摆动,掀起浅浅涟漪后,倏的便消逝无踪。
“鱼隐。”她答,“垂钓之鱼,隐于尘烟的隐。”
这姓氏让渔叟生出几分亲近之感,他一边撑着竹篙,一边与这位鱼隐姑娘闲聊,逐渐没了拘束,兴之所至,还唱起了渔歌,嘹亮的号子自船上飘荡而出,余音袅袅。
从此之后,鱼隐,如鱼隐于水,这无边江湖,自在而行。
*
“——都让一让!”
通往入川的关隘便是龙州城,莫笑笑车马一行还未入城,便在城门口看到一队军马迈出城门,那军伍打扮的大汉一边吆喝着,一边回头呵斥道:“快些走,我们今晚就要到三十里外的营地,跟不上的,我就用绳子绑起来,拴在马后面拖着走!”
此话一出,走的慢的几个少年人忙加快了步子。
莫笑笑等人让路一侧,看着走过去的人上至四五十岁,下至十二三,都是男子,一行人只有少数人神情平静,大部分都是面露颓然之色,她隐约猜到了什么,小声跟一侧的柳三道:“这是征兵吧?”
柳三点了点头。
莫笑笑道:“其实我一直很好奇诶,如果朝廷强征了一户人家,唔,比如说云英谷,云英谷里有很多少年青壮,然后谷主大手一挥,‘我们拒绝’,这样算是违法行为吧?”
“募役法,以募代征。”柳三缓缓道,“不然那些富贵人家的子弟何以游手好闲?他们的父辈交了足够的银钱,这些钱会用来征兵,相当于以金银寻代征了。”
“那那些江湖上浪荡的游侠儿呢?”
“他们多是亲缘淡薄,或是户籍散佚。”
……没什么人管的街溜子?
莫笑笑侧头想了想,摇头道:“这样下去,穷人家的子弟更容易夭折,富人的传承更加稳定,唉。”
莫笑笑忽然想到现实里,这种事情宏观上也是存在的,便叹了口气不再多说。
柳三沉默不言,倒是一旁的鸢灯婆婆忽然道:“这里离凉州边境还远的很呢,三十里外的营地……最近的是龙州司,那位置在东边,这是要征兵去打哪里?”
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们很快就知道了。
入了龙州城,城内少见青壮,多见妇孺,卖面汤的妇人将两口盛满了面的海碗和一个空碟子放到桌上,莫笑笑用筷子挑出一根面放到鸢灯婆婆面前的碟上,引得那妇人怪看了几眼。
“……”莫笑笑无奈垂头,好吧,这一幕已经习惯了,这种奇怪的眼神倒还算好的,记得在上一个驿站吃饭时,有的耿直的莽汉直接就把一口大碗摔到桌上,放言让鸢灯婆婆放心吃,不必担心子辈省口粮。
还是鸢灯婆婆和声和气地去说谎称自己得了病,医嘱说要少饮食,才让那大汉挠着头致歉落座回位。
路边的面馆一落座,吃着饭,纷纷扰扰的信息便涌入耳中,一碗面吃完,莫笑笑摸着滚圆的肚皮,撑着下巴惊叹道:“居然是自己人打自己人!”
没错,如今大梁虽有外敌虎视眈眈,却又开始强征民兵,搞什么敉平军,来打内战。
这就不得不再提起直隶先前的饥荒了,剑千山也是在直隶怒杀了一众官员奸商,才被重兵围剿,成为通缉要犯的。
直隶受灾的民众在此事之后,被一名作陈柯的汉子聚拢了起来,借民怨成势,开始扯旗聚众,抢富商劫豪绅,直隶知府的府衙都被抢的一干二净,只要粮食问题没有彻底解决,乱民便如野草一般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大梁为了应对战事,素来是重武轻文,这也导致了一有祸患,首先选择的举措总是用武力镇压,往常这法子很有用,偏这次犯了老大难,那群灾民从抢食过活里得到了些盼头,已经不是只图一口吃的了,造反的势头已经蔓延了起来,他们靠着直隶多样的地形,辽阔的地域,开始跟官府的人打起了游击。
“现在出大笔粮食,再给他们地方住,应该能安抚住很多人吧,不比打仗要好?”莫笑笑‘天真’地评价着。
邻桌有个瘸老汉歪着头‘嗤’了一声:“小娃子懂什么?”
他头扭过来,看到发出这种言论的是一个长的精灵可爱的女娃娃,便忍不住话多了起来:“虽然那些蛮子们一直对我们大梁虎视眈眈,但现在是僵持之际,小冲突虽不断,大冲突却没有,朝廷每年拨出去那么多军费,那些兵总要拿出去练练。”
瘸老汉摇头晃脑道:“直隶的灾民闹事,那些武将老爷们指不定多么开心呢,拎出去些新兵蛋子去打打仗,练练兵,好叫自己多有功劳似的。至于那些文官,也只会说着什么‘尊严’‘皇家威仪’的车轱辘话,说什么若让贱民们觉得,一闹事就能得到好处,会遗患无穷,须得让旁人知道,只有顺从才能得到粮食,造反只会得到镇压,因此也坚持着要打。”
莫笑笑听得醍醐灌顶:“大爷,您是哪里的高人?”
瘸老汉被莫笑笑这副目瞪口呆的样子逗乐了:“老头子我哪里是什么高人,不过是活的久了些,大小也见识过了两次大灾,一次人祸罢了。”
这一段话背后,不知有多少人命。
莫笑笑有些唏嘘,心底却没有太大的感触,他们吃完饭,跟那瘸老汉告了个别,牵着马匹,带着行李离开了。
鸢灯婆婆制定的路线里,露宿休憩的地点大都是尽量避开大城,选择小驿站或是直接露宿野外,这样可以省下一些麻烦,所以她们并没有留宿龙州城,而是在晌午时就已经出了城,到了夕照时分,他们已快马到了六十里外的长亭驿。
驿站门外停着两匹老马,走近时,只听得驿站里一片打砸惊呼兵戈乱声,柳三蹙了蹙眉,道:“走吧,看来今晚还是要露宿野外了。”
他拉了下缰绳,马儿行了几步,与莫笑笑的马匹并行,然而一旁的女孩却没有催动马匹行进的意思,前方的鸢灯婆婆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翻身下了马。
只见莫笑笑用一种很兴味的神情望着驿站,然后扬起了灿烂的笑容:“如果我们现在走了的话,你一定会后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