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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坚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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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明三年
大镱宫,春寒料峭。
连倚梅院的梅花开的都比往常晚了几分,大镱宫却不见冷,内廷宫门墙上挂着的红灯笼还没有摘,映着地上的几抹残雪,给辉煌肃穆的大镱宫增了几分暖色。
三皇子大婚,往年初春三旬就该停了的供煤,司礼监还在派人给各宫送着。宫里淑妃娘娘身为三皇子的生母自然高兴,一连着几天都给内廷的太监宫女派着赏。天子喜事,阖宫里再怎么冷,面儿上也是喜洋洋的。
尚仪局一众女官排着文牍,一旁的宫女打着下手。皇子大婚,要娶的还是皇后娘家的嫡亲姑娘,不单宫里淑妃盯着,也少不了皇后的面儿。礼制,封赏.....宫里上上下下都需要提点,尚仪局自开春就忙的团团转。
尚仪宫一角,宫女嘀咕着:“诶诶,你听说了没?三皇子大婚,淑妃娘娘点了承香殿的晚月做了陪嫁。”
“那有什么稀奇的,晚月是淑妃宫里的人,淑妃娘娘不放心三皇子派人伺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儿。不过,我之前还听说啊......”说话的宫女摆摆手,一旁的宫女小心看了眼旁边做活的女官,好奇的凑上前去。
“三皇子身边的小妾就是早些年爬床女官。按规矩是要仗杀的,三皇子求了淑妃,淑妃看那女官家世清白,三皇子也愿意,这才封了妾。”
“果真?”宫女亮了一下眼。
“那奴才不就成主子了?”
“那可不,这宫里面谁不想成主子。我啊,就别想了,我家里从着商,再怎么好事也轮不到我,倒是你长的这么如花似月,若改日被相中做了主子娘娘可千万别忘了我啊!”宫女打趣道。
一旁的宫女听完捂嘴轻笑,羞涩地拍打她的肩膀。
“说什么呢?尚仪局什么时候成了你们肖像白日梦的去处了,宫里主子的事儿也敢多嘴。改明儿请了唐尚仪把你们通通打入慎刑司。”
一道声音传来,两个宫女急忙把头低了下去。
“岳女官。”
来者穿着一身宫中女官常见的靛蓝袄裙,衣带别有心裁的镶着几颗珍珠,将这身衣裳与其他女官区分开来,头上梳的是宫中现下流行的百合髻,银白发钗上带着流苏的边儿,走起路来熠熠生
辉,映着艳丽的眉眼,乍眼看来不像是宫中干事的女官,倒像是哪个宫里的主子。
此女叫岳莺,是地方掌管民政的宣政布政使司家的小姐,家里与京中的官员有些故交,一入宫笔试选作女官,便托关系成了唐尚仪的学生,再加上家境上殷实,自己生的又贵气,如此在宫中女官上便得了着头一份儿,平日里威风的很,大有宫中唐尚仪第二的做派。
两个宫女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儿,只能心虚的央求岳莺。
“岳姐姐饶命,姐妹几个干活干累了说笑笑罢了,哪里敢肖想做主子的事。”
岳莺斜眼看了两个低头的宫女,心里闪过一丝鄙夷,这些个做宫女的,斗大字不识,姿色平平,家境也拿不出手,一熬在这宫中几十年,背地里和太监做着对食,心里还想着被哪个皇子王爷相中,真是可笑。
领头的宫女抬头看了一眼岳莺,小心翼翼道:“姐妹几个是比不过岳姐姐的,岳姐姐生的好看,家里是官籍,和咱们唐尚仪又是故交,放在咱们满宫二十四局岳姐姐也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一旁的宫女见岳莺不说话,忙迎合着:“是啊!是啊!岳姐姐体谅咱们姐妹几个幸苦,大人不计小人过,就放过我们一回吧。”
岳莺心里自然是清楚的,被两个女官明着说出来,心里也是得意,面儿上还是摆着脸。她款款上前,发髻上流苏银钗泛着点点细光,瞧着两个宫女缓缓傲然道:“你们今天幸亏碰见的是我,若是被唐尚仪抓到,便是你们说破了嘴,也是断然不会放过你们的。好好做你们的活儿,别的不该想的别瞎想。”
“是是是,岳姐姐说的对,宫里都说岳姐姐生的贵气 ,脾气也好,姐妹几个都念着岳姐姐的好呢,背地里都说岳姐姐有大家闺秀之风,比起这些宫中的主子也是不枉多让。”
岳莺轻笑,更是得意忘形,斜眼看向两个宫女道:“我小时习书的先生选的都是往年中榜的状元,与你们自是不同。论才气,论容貌.....”
岳莺还想说什么,一道严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
“瞎了你们的眼睛,尚仪局这么多事,你们怕是都看不到,躲起来跟这里嚼起舌根来了。”
看清来的是唐尚仪,岳莺与两个宫女都急忙行礼。
“唐尚仪”
“尚仪,奴婢在尚仪局中视察,见这两个宫女在这里躲闲,还说起淑妃娘娘的事,就斥责了她们,没想到她们两个还顶嘴,简直不把您放在眼里。”岳莺跪在地上,振振有词道。
后宫中谁人不知道尚仪局唐婻的厉害,入尚仪局不足三年就做到尚仪的位置,连中宫都要夸上一句,雷厉风行是一说,对待下属严苛又是另一说,内廷二十四局谁泛着唐婻的错处那便出多少银子也躲不了的。
两个宫女见岳莺推她们出来,自知在劫难逃,哭道:“冤枉啊!尚仪,奴婢可未和岳女官顶过嘴,也从未不把您放在眼里。”
岳莺回头,慌张道:“住嘴,尚仪在此还敢狡辩。”
唐婻没有说话,岳莺抬头看了一眼唐婻的眼,她与她四目相对,唐婻并没有自己是她的学生而给她多余的表情,一张脸全是冷漠和疏离。
“翠鸟,翠碧,以下犯上,私议后妃,板著十下,罚俸三月。”
二人跪在地上哭天喊地起来,罚奉三月还能勉强撑住,可宫里的板子可是不长眼,长五尺,宽五
分的青竹,二十下就能要人性命,杖打十下怕是双腿都要废掉。
两个宫女被人拖下去。岳莺这才松了口气。
岳莺讨好道:“尚仪,您怎么来了?徒儿见您寻才还在西五所,怎么一转眼来这儿了,可是有什么事?”
唐婻没有说话,眼盯着岳莺身上的衣裳,慢慢皱起眉来。
“岳莺,我有让你站起来吗?”清冷的声音响起。
岳莺再次跪下。
“尚仪....”
“尚仪局岳莺,僭越礼制,私改制服,罚奉五月。”
岳莺跪在唐婻身下不敢抬头。
她这身衣裳掺的是银线,一般人没有个四五年绣坊的浸染,瞧见也只会觉得是衣服的成色好看,
万万没想到,唐婻竟只需几眼就能看出不同。
“回去把你这身衣服换了,腰上的带子,头上的钗子,统统不能留,下一次再见你这身打扮,就不只是罚奉这么简单了。”
“尚仪。”岳莺跪在地上,向着唐婻叫道。
唐婻头也不回的走了,她身形因着瘦弱总显着单薄,但走起路来却腰身挺直,与宫中女子都效仿的游婉妩媚不同,更多的是一种清雅。
岳莺还跪在地下,尚仪局没有人敢去扶她,一会儿,岳莺自己从地上缓缓起来,拿手面无表情地拍打自己的裙面。
她就不该对她有什么期待,长着浑身的刺,对着身边人总是冷的像块儿冰,叫人不敢接近,方才竟然还料想着唐婻能放她一马,真是可笑,什么时候高高在上的唐尚仪能放过人,才是稀罕事一桩。
风扬起岳莺身上的宫裙,泛着光的釉花瓶折射出岳莺姣好的容颜,岳莺笑了笑,她不会这么一辈子给人训的,很快。
尚仪宫
唐婻阅览完最后的文牍,正在收拾笔墨,窗外几缕月光照进空荡荡的尚仪局,门口的掌灯太监点燃了烛火,唐婻将案牍上杂乱的宣纸归位,一旁的女官想要帮她,她摆了摆手,仔细耐心的铺完最后一张纸。唐婻做这些事情不单单只是在做一件工作,像是虔诚的信女,在侍奉自己的信仰。
一旁的女官道:“尚仪,您今日罚了岳莺,怕是她心中有怨。”
女官从侧面看向唐婻,侧面的唐婻没了往常的凌厉,多的是女子的温婉清丽,不施粉黛的脸上,宛若出水芙蓉,借着月光的素净,惊艳的让她挪不开眼,她们尚仪当真是好看。
“有怨如何?无怨又如何?她一心扑在别的路子上,我若是再不点她,早晚要出事。”唐婻云淡风清的说道,转头看向那女官。
“缨绾明白您的苦心,只是怕....岳莺她不明白。”
“无需她明白,她是我的弟子,我以文心,待她即可。”
唐婻顿了顿接着说道:“女子无活路,多的是倚仗别人,一辈子争风吃醋附庸他人,仰仗男人鼻息苟活的。”唐婻眼中划过一丝伤感。
“我不愿,也不想你们就这样活。”
.......
满宫二十四局,人前都尊着敬着叫着一声唐尚仪,背地里谁不说唐尚仪是母阎罗,就连尚仪局书坊里朝夕相处的学生也有恨她的。
“尚仪。”缨绾心疼的轻轻叫道。
“缨绾,收拾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