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后》华泱

69、君父 “陛下是君

　　建昭十二年，上林苑。

　　上林苑乃太/祖效汉例所设，供宗亲游猎所用，又因昭明皇后喜爱垂柳，故苑中遍植柳树，盛夏时分景致分外风雅。时逢暑热渐上，兼之西秦使团到访，帝后便携六宫及众亲贵移驾上林苑。

　　如今文武之争胜负已分，故秦泽幼时即练习骑射，又因他同顾煊年纪相仿，二人便常一同在猎场练习。这日见秦泽独自回来，薛明琬不由讶异，一厢替秦泽拭汗，一厢问顾煊去了何处：“阿煊同西秦的人玩去了，都不愿理我，我实在等不到他，便先来寻母后了。”

　　听顾煊是同西秦的人在一起，薛明琬手腕微滞，旋即神色如常道：“他爱同西秦人在一处便在一处罢，你若是得空，听些西秦的风俗教化便是，你父皇看重西秦，非以往任何邦国可较，你为东宫，总不可对其一无所知。”

　　“儿臣知晓。”秦泽顿时正色，薛明琬见他神色肃穆，自觉对他严苛太过，不禁又放松了口气，“西秦之事虽重，到底非迫在眉睫，你只消知晓此事要紧便好，不必逞了心思时时挂在心上。”

　　她前世为着明哲保身对政事全然不闻不问，纵是自负聪明也并未真正对秦赫所欲所为知之甚详，后半生每念及此事便深以为恨，自知若是早知秦赫心思便不会放任前世父子失和，如今必不可重蹈覆辙。又嘱咐了秦泽几句，想及此，她颇觉心事重重，便欲往秦赫所在的开云馆向秦赫请安，得知秦赫正与西秦使者对弈便欲告退，只在心中暗叹不巧，不料却得知秦赫知她到了殿外，便叫她直接进来。

　　她寻秦赫本无要事，但秦赫既叫她入殿，她也只能照做。殿内秦赫只着素色中衣，墨发未绾，正同那西秦使臣对弈，她对那使臣印象颇为深刻，盖因她极少见到在容貌上可与秦赫相较的人物，而那使臣虽金发蓝眼、殊异秦人，却着实能称烨然若神人，同秦赫坐在一起竟有交相辉映之感，是以她这次也是一眼便认出了他。

　　他们虽在对弈，却是用一种特殊的棋子，她认出那是后来亦风行于秦的“西棋”，但现在也只能假若不知，只向秦赫行礼问安，秦赫本是斜倚在榻上，见她来了倒是坐正了些，对那使臣说了些什么，未几，那使臣似了然一笑，起身郑重其事地向她拱手躬身拜道，口音虽有些奇怪，却也能教她听清：“原来是大秦皇后陛下，和我的妻子一样，您果然也是一位十分美丽的夫人，听闻您的智慧比您的美貌更加值得尊重，皇帝陛下才给予您独一无二的宠爱。”

　　“在大秦，皇帝陛下才是最为英明杰出的君主，我不过是尽臣子的辅佐之责罢了。”薛明琬答道，她前世也曾同这位使臣见面，但他对她的问候不过是对皇后的礼节，从未有过如此直白的赞美，她并不是很想去思考他态度变化的缘由，听到她的回答，西秦使臣的眉毛动了动，似乎明白了什么，未等他回话，秦赫却先开口道，“好了，阿雷西欧，你恭维的话留着回安条克对你的妻子说罢。”他又看向薛明琬，目光下意识柔和了几分，“既然来了开云馆，怎又对宫人说告退了？”

　　“妾本便无要紧的事，若陛下也无事便罢了，可陛下既正同西秦贵宾议事，妾自是不敢打扰的。”薛明琬有些生硬道，她内心颇不自在，盖因这番误会平日便罢，当着这秦赫极看重的西秦使臣说便颇令她尴尬了，“原是来寻朕闲话家常，你难得对朕如此上心，倒是朕不识趣了。”秦赫笑道，他握住她手，眼底亦浮起笑色，不自禁便带了几分寻常夫妻的亲密，“你若来寻朕，多半是有极要紧的事，朕哪能再将你拒之门外？”

　　他没有多提，薛明琬却知道他说的是何事，她嘴唇动了动，本欲说些她说惯了的套话，又觉此时做这番戏实在不必，索性又告退了。出了开云馆，侍女见她面色郁郁，以为是与皇帝有什么不快，她凝眉，只道：“陛下无事，不过是我大张旗鼓来寻他，却是没什么要紧的事，倒是教西秦的人看笑话了。”

　　“便是没有要紧的事，娘娘是陛下的妻子，又如何不能来探望陛下呢？”侍女好奇道，“胡闹！”薛明琬皱起眉头，“本宫是皇后，有辅佐劝谏之责，于外臣面前更应有国母之风，岂能如寻常夫妻相较？”

　　“可陛下待娘娘着实恩隆情厚，确若寻常夫妻，娘娘又何必妄自菲薄呢？”

　　薛明琬微愣。

　　恩爱吗，或许确实是恩爱的罢，六年前那事后他许诺以她为约束，他也确实言出必行，这六年来他空置六宫、共议朝政，比之昔日的昭明皇后亦未见逊色，在旁人看来，她该极感激这份恩宠才是，只是她曾见过他如何舍弃他曾经极尽偏爱、倾尽心力之人，便时时揣度他现下所为是否亦只是一时兴起，归根结底，这荣宠敬重亦系于他一念之间，她不能当真，更不能沉湎。

　　侍女久久未听见薛明琬回话，只见她仰首望天，似有所思，许久以后，她才听到薛明琬叹息道：“陛下是君父，今日厚恩，来日未尝不可割舍，我视他若君父，又怎会真同他做夫妻？”

作者有话说

卡了半个月的过渡终于把这章写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