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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陛下要不要男宠 ...


  •   之后的一段时日,李曌有意无意躲着姜静仪。

      并不是朕心虚尴尬,而是前朝事情太多了。(确信!)

      内阁自叶慕高走后一直没有补人,吏部天官的位子也空着。朝堂上的文官除了张荆和林崇鉴,都在巴望着这两块油汪汪的大饼。

      拖得时日够久了。再拖,饼凉了,人心也就凉了。

      与其再拖下去,不如趁现在张荆病愈还朝后心里尚有尴尬感念的热乎劲儿,丝丝滑滑把人选定下来。

      她吩咐人准备好几扇白绢落地屏风,让锦绣传张荆来御书房。

      锦绣引着张荆进殿时,李曌正放下一本奏疏起来活动筋骨,一身燕居便服的皇帝与官袍严整的首辅几乎撞了满怀。

      张荆垂首后退半步,风越过珠帘叮叮当当得响,李曌眸色映着琉璃的光:“好巧。”

      她上前握了张荆的手,笑道:“看来朕与阿衡心有灵犀。”

      锦绣等人已悄悄退下,李曌说:“内阁和吏部天官的人选,朕准备定下来,你看如何。”

      张荆垂目,一颗心似浸到冷水中渐渐冷静下来。陛下何必如此,陛下既然如此……他反手用力住李曌,宽大的袖袍交叠在一起:“臣既与陛下心有灵犀。陛下所想,自是臣心中所愿。”

      李曌闻到他身上雨后青草样的香气,弥散开后仿若山谷慢慢升腾的云。离太近了,她蹙眉把手往回抽,没有抽动!

      于是李曌在心里把“握手”这种史书记载里常见的表达君臣亲近的方式大大打了个叉。松手吧活爹,砸穿底线之后当真脸都不要了!

      “去,把两京部堂们的履历写到屏风上。”李曌装作不知道,转而谈起政务:“再加上吏部和户部的右侍郎。”

      “是,臣遵旨。”张荆缓缓放开李曌的手,到御案上取了砚台和一支笔。
      他立在屏风前收敛心神,接着将笔浓浓吸饱了墨,左手托砚,右臂悬腕,于屏风上方落笔。

      吏部无尚书,第一个名字是户部王端,辛酉科进士,历任翰林院庶吉士、东安府推官……

      毛笔在白绢上拂动,声音像春蚕在咬食桑叶,一个个墨字在笔尖流淌出来,像蚕吐出了丝。

      春蚕到死丝方尽。

      李曌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将突然跳入脑中的诗压下,走到屏风前负手而立:“你没写错的地方吧?”

      张荆笔下不停,自信又自负:“陛下大可再核对。”

      李曌不再言语,取了朱笔,细细看他已写完的职官履历。

      待张荆落下最后一个字,李曌已在两个名字上打了叉。
      有黑料响当当传到后世的,粗滚。接着又在五十五岁以上的三个人名字上打了叉。我要干活的核动力牛马,老同志退二线吧。

      排除硬杠杠筛选,再细看剩余人的履历。在有基层经历的人名旁边各画上圈,这几个人可以优先考虑。

      圈完后,李曌放下笔,抱臂看屏风上圈画最多的四人:户部王端、礼部朱守谦、兵部谢塬和南京工部茅尔梅。

      转头对张荆说:“谈谈这四人各自的优缺点。”

      张荆站在落后李曌半个肩膀位置,看向屏风上的名字:“朝廷用人任事息听圣裁。但论臣的私心,王端与我亲厚,是个讷言敏行心细如发的人。朱守谦忠心耿耿。谢塬知兵,茅尔梅于桥梁河工极有见地,皆是一时之选。”

      李曌蹙眉,她以为张荆会十分强硬的提出他认为合适的人选,早已做好了意见有分歧时打一场硬仗的准备。哪想到他只是暗戳戳diss朱守谦。

      她在殿内踱步。踱到屏风后,张荆的身影在另一侧影影绰绰。白绢、墨字、红袍,她不期然想到改元那年冬天,张荆路过雪地里盛开的梅花。

      不,也不是梅花。张荆病愈还朝后,应该是从炸刺儿的刺猬变成了油光顺滑的狐狸,凡事顺溜又听话。

      她从屏风后转出:“既然朱守谦忠心,让他入阁兼吏部尚书如何?”

      张荆脸色骤变,半晌才说:“朱守谦小事固执大事摇摆不定,我讨厌他。但如果陛下决定了,臣没有异议。”

      你……李曌仿佛一脚踩空,她一瞬不瞬盯着张荆:“朕做了什么?”让你失望,抑或是盲从?

      “陛下。”

      张荆又想到梦里的带着血腥味的风,残破的盔甲、长枪、和握枪的手。他行大礼伏跪在地,在李曌看不见的地方落下一滴泪:“五百年有圣人出、王者兴,陛下已经是圣君,臣唯竭忠尽力而已。”

      李曌眉心拧起。我做了什么让你突然认为我是圣君。那个大夏亡了的梦里,难道你见到了我?

      想扶他起来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不应该,他怎么会知道那是我?
      但这段时间只有这一件事。李曌心念电转:如果他知道,难道不应该追究我篡位或者弑君?也不对,他怕是早已猜到我是女扮男装。

      李曌的手落在张荆肘间将他扶起来。他应该不知道我弑君,就像母后一样,只以为景祐帝意外死了。我又做得不错,所以认了我“篡位”做皇帝。

      看起来一切都能说得通。

      李曌说:“朱守谦去吏部,王端入阁吧。朕没那么糊涂,户部太仓银累增,王端出力不少,朕不能让干活的人寒了心。”

      “可是户部……”

      “继续让他兼着。”李曌开玩笑缓和气氛:“阁务你多拉磨,反正现在没他你们也一样干。”

      拉磨。张荆暗自笑了一下,“说这些为时尚早,还要经廷推。”

      “张荆。”李曌挑眉:“不要说你没有手段引导廷推结果。”

      “其他人,沈泉去礼部做尚书接朱守谦。谢塬和茅尔梅各加太子少保。”

      “是,臣遵旨。”

      张荆走出御书房,在殿外白玉阶上站了一会儿。天空澄明如洗,春夏之交的暖风里万物都在向阳疯长。他深吸一口气,浓烈的草木香气里混着瑞脑和龙涎香。是宫里特有的气息。

      阳光耀目,侧过脸,看到阮平从游廊远远过来。

      他索性站在阶前等阮平。阮平目不斜视走近,余光里看到张荆藏在衣袖下的手指与他比了个三。

      醉忘居,三楼。

      阮平乘着夜色进入雅间的时候,张荆点燃的熏香已经烧了半柱。

      他向阮平点点头,起身执了茶壶,向另一只空茶杯里注水。“大珰,请。”

      “怎敢劳您大驾。”阮平快走一步欲接茶壶,张荆左手轻挡,右手手腕回转,将茶壶稳稳放到桌上。

      阮平一眼就看到张荆左手的物件儿,目光一下就被黏住了。

      张荆左手上绕了一串翡翠佛珠,佛珠下吊着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佛牌。
      “高咏在西南剿匪,说当地盛产翡翠。”他在灯下一颗颗捻过,碧绿色的珠子一颗一颗他清癯白皙的指骨间滑落,像观音白玉净瓶里滴下的翠色甘霖。

      阮平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听到张荆说:“前几日大胜,高咏在报捷的信匣里加了串这东西。我又不修佛,要它做什么!他在西南要钱给钱要人给人,我难道图这样东西。”

      “是,是。”阮平眼睛盯着佛珠佛牌:“谁不知道首辅只为克定西南。”

      张荆把翡翠珠拢在手里,往阮平那里送了一下:“不过我听说大珰于释教倒颇有见地。”

      “太后娘娘菩萨转世,老奴不过佛前听经罢了。”阮平眼里冒出光,边说边伸出双手要接那串珠子。

      没想到张荆腕间一转,竟又收回两寸。“大珰过谦了。您常伴佛前,岂是我们这些外道俗人可比的。我心有疑惑,不知能否得大珰一二指点。”

      阮平干笑两声,伸出的双手只得顺势捧了面前的茶,端起作势喝了一口掩住尴尬。他知道了,张荆又要打听禁中事。

      这串翡翠的种水,连宫里都少见。下这么大本钱,要打听得肯定不是小事。

      万岁,首辅,性命,珠宝。阮平内心挣扎,左右摇摆。再一再二,万岁已经饶了自己很多次……可那串翡翠,灯光下一百零八颗珠子仿佛变成一百零八个小猫的爪子,时时刻刻挠他的心。

      他又看向张荆。张荆含笑恳切的望着他,仿佛只是真的请教他佛学。

      造孽。阮平下定决心,含糊道:“佛法宏大精深,我只能说点我知道的。”

      张荆笑意真切:“我岂会让大珰为难。”

      他把佛珠放进檀木盒,推向阮平方向,倾身欺近些许,低声问:“我听说,陛下和皇后这段时日不太和谐?”

      阮平深深看着张荆,不去猜测他不应该猜测的,说话只说自己知道的:“奴才怎敢置喙主子们如何。万岁约莫旬月未和皇后见面罢了。”

      “哦,原来如此。”张荆笑得更真了,对阮平说:“陛下大婚以来专宠皇后,近一年没有喜信,后宫也该进新人了。”

      阮平木着脸默不作声。这话您跟我说不着。

      张荆一下一下敲着檀木盒,似在跟阮平说话,又似在自言自语:“陛下喜欢什么样的?天子富有四海,男男女女都该进些才好。”

      阮平:???!!!

      椅子发出巨大的声响,阮平在张荆坦然的目光里惊疑不定地重新坐定。

      张荆淡淡道:“美妾狡童你不养吗?陛下总不能过得还不如你吧。”

      “哐当!”

      阮平彻底从椅子上摔下去。他不着急起,他要在灯光的暗影里整理下神色表情。

      原来首辅不打算走直臣清流的路子,他是个奸相佞臣!他做佞臣,我做太监,我们岂不蜜里调油。

      阮平从桌下爬出来,房间里的屏风假山、桌椅板凳似乎都被灯光镀上一层暖融融的蜜色。他亲亲密密压上张荆放在檀木盒上的手,觉得跟首辅又亲近一层:“您说得很是,是我们做奴才的疏忽了。”

      张荆却又犹豫了:“不知陛下好不好此道。”如果陛下只喜欢假凤虚凰不喜欢男人,才真叫一点办法都没。

      阮平眼珠子滴溜溜转,凑到张荆耳边,刻意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不容质疑:“万岁必好此道。”以万岁的为人,哪怕为了太子,也要睡男人。

      现在万岁年轻朝臣尚等得起,再过几年,如果后宫一直无出,太后又绝不容忍外藩过继,只怕前朝要乱。

      越想越有理。“是我等奴才疏忽了,怎么没想起来呢!”迎着张荆的眼神,阮平解释道:“男男女女都是人间至乐,亏了万岁,是我们伺候的失职啊!”

      他又发散去想,万岁选男宠,不能大张旗鼓也没有祖宗规定,还不是采选太监说了算。阮平气血上涌口干舌燥,我虽然割了子孙根,可我家乡还有侄子,把我侄儿推荐来,我成了太子的叔爷爷……

      “轰隆隆!”屋内被照得雪亮,紧接着一阵惊雷在头顶上炸开。

      张荆伸手架住脸色煞白又要软倒的阮平,笑道:“好啊,今春第一雷。大珰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他把阮平放到座位上,推开窗,千里快哉的长风吹得满襟满袖。

      “春雷如鼓,正当其时。”

      雨落了下来,上到高官宅第下到平民私户,京城万家灯火在雨帘里模糊成一片橘黄色的混沌光晕。张荆摩挲着袖中刻了佐时阿衡的那方印章,唇边含了一缕笑:“阮珰等我信儿,找准时机再与陛下提。”

      阁臣、部堂、诸司主事,提一级有一级的空缺,各自有各自的前程要奔。一些不显眼的事,很容易不放在心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陛下要不要男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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