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要不得要不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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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辞三让能演下去，皇帝和大臣得有足够的默契。
要么默认皇帝拿大臣一点办法没有，纯纯当个人形玉玺陪人家走过场；要么默认臣子忠心耿耿，哪怕演一百遍也能真心实意大政奉还。
像朕和张荆这种……李曌垂下眼帘遮住闪动的眸光。她不是傀儡，张荆也跟忠臣不搭噶。
“三辞三让”演一半演不下去就搞笑了！张荆会想不到吗？我们之间试探、拉扯、斗争、妥协他感受不到吗？
李曌掀起眼皮，重新看向张荆。他神色淡漠、目光沉静回望过来。李曌心中一动，我懂了！
他固然知道“三辞三让”极有可能演不下去，但……他辞了，朕好意思不让吗？朕让了，他好意思不继续辞吗？
两辞两让走完之后，朕好意思不继续让第三次吗？——这玩意儿一旦开始，谁要脸谁吃亏。
李曌扪心自问，我是要脸的人吗？
呃……我天天跟他说要做圣君，大概，在他心里是要脸的人？
食指敲打桌案，李曌心里自言自语：你错了，其实我不要脸。——所以我一让都不打算让。
她笑道：“朕既已大婚，先生既已还政……”
话没说完，李曌陡然收声，心底霎时一片雪亮：他也不要脸！——所以见朕迟迟不让，直接把话挑明来逼朕。
你好不要脸！偏殿里，张荆带来的起居郎身影在帷幕后影影绰绰。怪不得你要带起居郎！
威胁朕？以为朕会为了“垂拱而治”的圣君好名声妥协？
李曌双眼微眯，欺身近前。
霸道的龙涎香味道迎面扑来，张荆连忙向后倾身，龙涎香夹杂着丝丝缕缕清苦的菊花味一个劲儿往他鼻底钻。
陛下离得太近了！
近到能看到菱唇上纵横交错的好看纹路。他看着菱唇一张一翕，吐出带着玩味的气音，“首辅，朕如果不辞让，会怎么样啊？”
张荆白瓷般沉静淡漠的脸一点一点染上胭脂色：“不、不会怎样。”他只想让陛下快点离远点，难得嘴比脑子快：“顶多难看一点儿，不符合儒臣审美。”
“哈哈哈哈。”陛下的朗笑像清脆的金珠散落玉盘……“所以你带了起居郎？”
哦，陛下在质问我。
张荆一边说：“起居制度荒废已久。臣以为陛下亲政，鼎新弘道应名实相应，故与史馆商议拟重启起居制度记录圣天子言行编修鼎新实录以期为万世垂范……”一边忍不住想：陛下身上清苦的菊花味哪来的？陛下龙章凤质，应该调国色牡丹香……
“你放屁！”
啊？张荆回神，看到皇帝眼里的寒芒。
“你是想逼朕就范！一旦朕不辞让，就让起居郎记下朕的言行，让后世看朕的不体面。”李曌冷笑：“可惜，你想错了朕。”朕不怕不体面，朕为争权也能不要脸（×）
“陛下。”张荆面上的浅红霎时褪尽：“陛下是在疑我。”
李曌看到他指尖点向自己心口：“臣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陛下看。”
“你……”你过于不要脸了！李曌看了眼偏殿，再看向眼前人：“少在朕跟前演。”
“陛下不信臣。陛下、、自娶了新妇，再也不信臣。”
你……错觉吧，一定是错觉吧。李曌竟恍惚看到他眼中蒙上一层朦胧的水光。
好像朕是什么负心汉。李曌不自然错开目光，落到张荆胸口，修长的手指固执的按在胸口微微颤抖，大红官袍映衬下像易碎的薄瓷。仿佛给他递把刀，下一刻真能干出来剖腹挖心的事儿。
“朕……我……”李曌换了自称，手指摩挲着书案。书案堆叠的奏疏上贴满了张荆宵衣旰食批的浮票。
她的心像被棉花团堵住了，闷闷道：“我没有疑你，我跟你，开玩笑的。”
“君无戏言。”
李曌被他顶了一句，心里的棉花团似乎又胀了些，堵得胸口有些闷疼——眼看吵架要吵不过憋的。
她想起张荆似乎吃软不吃硬，于是半真半假道：“我以为我们之间，总归有些超出君臣之外的关系。”
张荆：……
李曌笑了笑，乘胜追击：“你这一次上疏还政，我会辞让的。”
看着张荆告退时略有慌乱的背影，李曌得意的想：不就是三辞三让，有什么大不了的，朕演！
*
待出了麟德殿，不甚暖和的太阳照在前方空旷的广场上，冬风带着冷意从墙根下灌进来，李曌CPU温度下降，聪明的智商重新占领高地，发现自己似乎刚刚经历了一场电信诈骗！
为什么方才上头会觉得自己占便宜，明明亏大了！
电诈，不，这是面诈，面对面诈骗！
她忽然想起前首辅梁栋。
上辈子她看过一篇署名“梁栋”的夏朝人笔记，说梁首辅当年深孚众望，和张荆政斗的时候本来打算先下手为强，结果张荆和他环湖骑马二十八里，谈理想谈抱负，谈过往经历未来打算，谈得梁栋哈特软软放下“屠刀”，然后转头就被张荆这小白眼狼干掉了……
但那时不论学者还是民间，都认为这篇笔记是假托梁栋之名的伪作。
毕竟在大家印象里，梁栋作为朝廷沉浮数十年混到首辅之位的人精，因为这样扯淡的理由放下防备，简直侮辱智商。
现在李曌忽然觉得，或许这就是事实真相。
谁特么能想到浑身贴满“冷”、“冷肃”、“冷厉”、“冷血”种种又冷又狠标签的张荆是政治舞台上影帝级别的表演艺术家！
对过戏才知道他演技有多好！
李曌恨不得穿回去拍醒自己，诈骗，这是诈骗！不要入戏、不要心软、不要跟着他的节奏走！
你承诺推让，推让了他可能不再上疏还政！
李曌越想越悔，满怀被诈骗的心情回后宫去见姜静仪。
姜静仪见李曌脸色难看，忙挥退殿内伺候的宫女太监，亲自上前替她解了发冠。
“阿曌，我给你拢一下头发。”
姜静仪牵李曌到贵妃榻上，把李曌头发打散，拿一把玉梳，一点一点从头梳到尾。
李曌闭着眼睛，半躺着任由姜静仪侍弄。半晌儿，舒服得喟叹一声，睁开眼看向贴着金箔的精致雕梁，忍不住叹气：“姐姐你不知道，我今天办了件傻事儿。”
“阿曌还能做傻事？”姜静仪笑：“我不信。”
“别提了。”
李曌把方才“三辞三让”和张荆的拉扯给姜静仪讲了一遍，“你说，我当时怎么就鬼迷心窍了。”
姜静仪手上动作不停，把李曌顺滑的乌发用玉簪挽起，在她耳畔轻笑：“我倒想起来一句话。”
“什么话？”
姜静仪轻哼：“狐媚偏能惑主。”
李曌：……“不至于。”
“怎么会不至于呢。”姜静仪小心翼翼给李曌束好网巾，半跪着李曌身前，捧上她的脸仔细端详。
谁能不爱阿曌。
李曌问：“好了吗？”
“好了。”姜静仪收敛心神，笑道：“前朝大臣们，谁能不爱阿曌。”
“嗯？”
“君父之爱。”姜静仪给李曌在网巾外戴好善翼冠：“既爱阿曌，肯定会使出浑身解数在阿曌跟前表现。”
姜静仪靠着李曌坐下，挽起她的手，认真道：“我在民间时，就听说过某些朝臣容色极盛。阿曌……”
姜静仪咬了咬唇，劝道：“阿曌要动心忍性，莫因私情误公事。”
咦？这话有点耳熟，不过好有道理。
李曌点点头：“姐姐说的是，我记下了。”
“阿曌莫要烦忧，我有个想法。”姜静仪眉眼弯弯，笑意从新月般的眼底流淌出来：“天下熙熙皆为利来，阿曌如果担心张荆不交权。”
姜静仪心里在张荆名字上了个鲜艳的大红叉，“可不可以下一道和张荆，或者朝堂大部分人利益相关的圣旨，让他们根本拒绝不了。”
全都利益相关的？
李曌蹙起眉头。姜静仪不知朝政，给不出更详细的建议。但这个大方向很好！李曌隐隐约约摸到一点东西。
她站起身在殿内走，心里有什么呼之欲出。
是什么呢，就在嘴边了！
就是……就是……地方！考成！绩效！
“我懂了！我知道了！”李曌双目射出湛然的神采，所有珠子都串了起来！
他那考成对地方不好使，我给它迭代升版本，张荆肯定拒绝不了！
“姐姐，姐姐！真有这样一件事！”李曌双手按住姜静仪两肩激动道：“通过此事，朕不但可以将朝堂任事之权收回来，还能将意志颁行天下！”
“届时他归不归政，走不走这个虚头巴脑的流程有什么要紧！”
“姐姐，姐姐！”李曌拥住姜静仪：“你真是我的女诸葛。”
姜静仪紧紧回抱住李曌。喘息相缠、肌肤相贴，就连心跳的频率似乎都渐渐一致：“阿曌，我亦欲同你做鱼水。”
李曌一个激灵：“啥意思？”
“孤之有孔明，犹鱼之有水也。”姜静仪笑问：“万岁称我女诸葛，难道自己做不得汉昭烈帝？”
李曌松了一口气，玩笑道：“这个姐姐放心，我们之间，定比鱼水情浓。”
*
“我们之间，总归有些超出君臣之外的东西。”李曌说这句话时的神态、语调，带着些许委屈的尾音，甚至日光洒进殿中在织金龙袍龙袍上映出的金彩，都在张荆一遍又一遍的回忆里纤毫毕现。
超出君臣之外的东西，是……是师生。只能是师生，也只应是师生。
陛下才十六岁。
君臣名分大义，陛下真心实意把他当作老师，已经足够令他粉身碎骨以报君恩了。
张荆写完一封还政奏疏，没有丝毫睡意，又写了一封。
两份奏疏写完，浓黑的夜色已经散去，泛白的天边只余几颗星子。
又是一夜。张荆搁下笔，坐在桌前出了会儿神，权当歇一歇。
加上已经上奏的那封，三封还政奏疏他都写好了，但李曌一次辞让还没做。
张荆兀自笑了，陛下真是率真可爱的小孩子脾气。
他忽然觉得老天爷待自己不薄，重生这一遭，还真不赖。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要不得要不得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