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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堪回首的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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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岁以全市第一的成绩升入省会一中,然后很快就和同学打成一片。
她其实并不是个开朗活泼的人,但相较于同龄人更成熟,读过不少书,口齿清晰,足够风趣,长得也漂亮,所以很招人喜欢。
军训结束后她毛遂自荐代表新生在国旗下演讲的举动属实惊艳了众人,十六岁的女生身量娇小,声音清脆带着股令人心安的力量感。她定定地站在那里,穿着干干净净的校服,演讲内容深沉但不乏活泼,显现出这个年纪孩子对世界独有的见解。
这次演讲很成功,同学和老师都认可了这个小姑娘的勇敢与自信,还有清晰的头脑与不错的口才。
开学两周后,易岁成了高一十班的班长。一个月后,她因成绩优异登上了学校光荣榜。第一学期结束,她已经是学校的风云人物了。
她大概就是个完美的“别人家的孩子”,漂亮大方,聪明沉稳,是老师心中的小天使。虽然某些方面比较固执,但瑕不掩瑜,更何况她气质出众,多种才艺傍身,在沉闷的高中校园里属实是抹靓丽的风景。
出色的外形与令人羡慕的成绩单让她成了C市一中的课间话题,“易岁”这个名字在校园旁水仙餐厅里的每一只陶瓷餐盘上翻滚过,擦过泛着冷光的银色刀叉,坠进半糖甜度的树梅烤奶,碰撞气泡水里剔透的方形冰块,在三千张嘴巴里摇曳生姿。
她本人对此倒是毫不关心,或者说,她对此刻意回避。
只有易岁自己知道,在内心的最深处,她还是那个懦弱自卑的小姑娘,在家长会上被劈头盖脸痛骂到手足无措的笨小孩。
时间回到2014年的夏天,教室的钟表定格在上午11点23分,在某个五线城市的公立初中的某扇灰蒙蒙的窗户前,窗外的鸟儿被一声尖利的嘶吼吓得扑棱棱飞走。
“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
梁凤用手指狠狠点着女儿的额头,声音尖利,胜过窗外聒噪的蝉鸣。
女孩脑门被按压出通红的指印,她站得纹丝不动,目光透过玻璃窗凝视着被日光晒成滚动虚影的绿化带。
教室里的人不约而同的转头看了过来。
女孩感到了一丝不适,她咽了咽口水,把头微微向上扬。
以防眼泪掉下来。
女孩十四岁,明光中学二年级,胸前佩戴着信息卡上写着:易岁。
这个年纪的女孩难免有长痘和发胖的苦恼,但易岁是个例外。她站在那里就像一杆修竹,皮肤瓷白温润,戴着银边半框眼镜,眉眼安静漂亮,有着与年纪不符的淡漠感。
就在刚刚,班主任发下了成绩单。她期末考试其实很不顺,发烧过敏胃病,贴着退烧贴考的试。
成绩单就在桌面上,她是班级第十八。
明光中学是市重点,但这样的成绩依然不可能进入省会一中。
易岁瞥了一眼桌上被汗水浸湿的A4纸,她的英语烂的一塌糊涂,勉强攀上及格线。但其他科目都很不错,把英语提一提,完全能进入班级前十。
梁女士却全然不管这些,她在公司受了一肚子闷气,看见易岁下降的总成绩,便将一腔怒火都发泄在了女儿身上。
“说话!哑巴啦!”
梁凤拍了拍桌子,声音之大把赶来的班主任吓得后退了两步。
班主任很喜欢易岁,他看了看面色平静但眼眶发红的女孩,忍不住对梁凤说:
“这次整体难度都很大,她的排名没有大幅度下降,暑假再查缺补漏一下,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的。”
易言后座是个胖乎乎的小男孩,叫李弦庸,听了这话,向身侧的女人吐了吐舌头。
他这次只考了第二十五名,但母亲仍答应他去动漫城玩。
女人拧了下男孩的耳朵,李弦庸疼的龇牙咧嘴,连忙坐正身体,用眼角余光偷偷瞥向易岁。
她站在班主任身后,即使被当众责骂也没有什么大表情,只是眼角红了一些。
易岁是班花,在整个年级都很有名。与此同时出名的,还有她严苛到不可思议的妈妈。每次大考过后的家长会,都会把易岁痛批一顿。
所以整个初二(4)班,乃至于整个二年级,无人不知她“懒得要死,睡到七点都不起床”、“脑子笨,嘴更笨,见到亲戚不知道喊人”、“心机重,窝在房间里不见人”、“读书读傻了,买菜被坑”。
就像现在这样:
“我真不知道你脑子里装的是什么?这种题都能算错?”梁凤哐哐地敲着桌子。
梁凤并没有读过多少书,她觉得题干字数不多的话,那题目难度就不会很大。
一旁的家长连忙把放在桌面上的玻璃水杯拿了下来,生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易岁不说话,梁凤就拽着她的头发往下压,把她的脸摁在试卷上。
“跟你爸一样,闷葫芦,不知道长嘴干什么!”
易岁的鼻梁撞击在桌面上,鼻腔一片腥热。她本能地侧过脸保护鼻梁,却感到眼镜被压弯了,冰凉的镜片直接贴到了她的眼眶上。母亲的手还在施加力量,似乎是想把她摁进试卷里。
她双手撑在桌面上,红色的液体顺着人中流到指尖。她听到周围一片混乱。班主任的劝阻声,同学的惊呼声,桌椅的拖拽声,还有风扇的嗡嗡声响成一片。
在这混乱中她找到了片刻的安宁,她侧着脑袋,感受着头皮的疼痛感,鼻尖的酸涩感,还有夏天扑面而来的热浪。
因为她的中暑,外加流鼻血,这次家长会提前结束了。
临走前,李弦庸还悄咪咪地往易岁手里塞了个纸条。易岁冲他笑了一下,跟在梁凤身后走了。
李弦庸探着脑袋看,被身后的死党一把拽了回来。
“老盯着人家看干嘛?”死党用胳膊撞他。
李弦庸给他来了个过肩摔,说:“你管我。”
死党笑嘻嘻地爬起来,问:“你妈啥时候带你去动漫城?到时候别忘了打电话给我啊。”
李弦庸拍拍衣领说:“就下个星期,你妈妈同意了吗?”
死党咧着一嘴大白牙:“当然,我妈又不是易岁她妈。”
李弦庸若有所思:“我妈要是和易岁她妈一样,我能疯掉。”
易岁独自走在路上,怀里揣着瓶冰水。
梁凤刚刚接了个电话,急急忙忙赶回公司里去了。她给易岁扔了五十元钱,让她自己去买吃的,吃完赶紧回家写作业。
易岁平时没有零花钱,这对于她而言是笔巨款。
她走在小吃街,看着两边的小摊子,眼神有些茫然。
易岁很久都没有出来玩过了,即使是节假日,她的娱乐地点也只能是书店,文具店,或者图书馆。
街道两边都换了招牌,不知为什么多了许多奶茶店,有些小吃易岁从来都没见过,散发着奇怪的香味。易岁想找到那家去年很好吃的煎饼店,但仰头看去,入目皆是花花绿绿的陌生广告。
“4G,首选4G,网速非常给力!”
“独特设计,匠心打造,酿轻手表,最佳选择。”
“风华电器,天下相应。”
易岁看的头晕目眩,她靠在一家小吃店门口的塑料人偶上,平息着腹中的恶心感。
“没事吧?”
清越的一声,像冰块撞进了气泡水里,让易岁耳朵发毛。
易岁以为自己挡到了路,连忙退到台阶两侧。她垂着着脑袋,感到有人轻轻扶起了她。
是一个戴着黑色口罩的男生。
他个子很高,眉眼英气周正,眼神沉静,因为看不见脸,所以平添了几分神秘感。穿着简单,但是很干净。头发有点长了,在脑后扎了个小辫,而且还扎歪了。
易岁是对整齐有着极其严苛的要求,看到这歪到一边的头发,掌心瞬间发毛。
好想给他掰正啊!
男孩看了看她脸上不大正常的红,问道:“中暑了?”
易岁点点头。
“好像有一点。”
男孩来开了玻璃门,冷气扑面而来。
“进来坐会。”
易岁犹豫了两秒,目光在店内梭巡了一番,又捏了捏口袋里的五十元钞票,慢吞吞走了进去。
还未到饭点,小吃店有些冷清,零零散散坐着几个玩手机的年轻人,并没注意到空调边坐了一高一矮两个人影。
“这是你开的店吗?”
易岁声音小小的,她向来如此,倒不是因为生性文静,只是长期的生活环境让她忘记了怎么大声说话。
男孩摇了摇头。
“不是,怎么会这么想?”
看来男孩并非看上去那样寡言少语,易岁松了口气,说:
“因为你看起来对这里很熟。”
男孩从冰柜里拿了瓶冰橙汁递给易岁,然后伸手扫桌子边的收款码。
易岁晃了晃手里的水瓶示意自己有,但男孩仍保持着递出的姿势。
“补充电解质。”
易岁不知道电解质是什么,她本能地察觉到这是她没学过的知识。她没有问问题的好习惯,大部分时候她都是沉默的。
男孩似乎看出了的心思,说道:
“就是能保证你体内渗透压稳定的一种物质,维持人体正常代谢。”
易岁不懂,但她点头,她最害怕别人觉得她笨。
男孩知道她没听明白,也没有多做解释,替她拧开了盖子。
易岁接过橙汁,有些不知所措。
这是她第一次被年长但不年老的人照顾。
易岁是家里的大姐姐,从记事开始,就被要求照顾一群弟弟妹妹。她生的很不巧,无论在外婆家,奶奶家的,姑姑家,舅舅家,她都是最大的那个孩子,她永远在帮别人擦嘴,穿衣服,喂饭。
她几乎没有被这样关怀过。
易岁眼睛蓦然红了,把男孩吓得一愣。
“你……你怎么了?”
小孩长的这么可爱,结果竟是个哭包?
易岁咬着瓶口,支支吾吾的说:
“我没考好。”
男孩松了口气,将手机立在桌上,捏着一角转啊转。
“一次而已,又不是高考。”
易岁胡乱抹掉眼泪,说:
“你怎么知道的?”
男孩耸了耸肩。
“次次都考不好的人,不会伤心。”
易岁觉得他说的有道理,抬起手臂喝下了一大口冰橙汁。酸甜的滋味唤醒了麻木苦涩的味蕾,易岁又灌了两大口,感觉心中的烦闷消散了许多。
易岁又揉了揉口袋里的五十元,想着去换成零钱还给男生。
男生看了眼她的书包,问:
“哪一科?”
“初二下册英语。”易岁擦干眼泪,乖乖回答到。
“那就没办法了。”男孩叹了口气。
“真的吗?就没办法提了吗?”易岁心中一慌,语速也加快了许多。
“对啊,不需要什么技巧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