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赴山月[GL]》榴烬

4、河畔拾魂

　　“小姐，你快看看你的镯子。”玉莺惊奇地转头，盯着魏蝉儿的手腕。

　　魏蝉儿撩起薄薄的纱袖，皓腕上一柄白玉镯。这镯子是魏家祖父在她生诞那日捡到的，故而赐给了魏蝉儿。

　　她已经戴了许多年。

　　“一个镯子罢了，有什么稀奇。”魏蝉儿收起手，百无聊赖地转杯盖。她自己心里却十分惊异，因为这故事里的巧合太多。

　　堂下有人问:“那王赵家的婚事如何？”

　　“不急不急，下面就要说了。”说书先生抬起茶碗，喝了一口，摇着扇子笑道。

　　今日茶楼客满，故而宋先生有意再多讲一台。魏蝉儿便又叫了一碟点心，放在边上给玉莺吃。

　　*

　　赵姝亭的病好后，却也真把王瑾忘掉了。

　　追念给赵员外想了个法子，让他们一家人去布施济贫。赵姝亭旧时有志育人，于是借员外的家产在平丰城开设了个学堂，当了夫子。

　　渐渐的，赵家的美名远扬，再无人提起那桩丑事。而王家面见圣上时多有美言，也消除了当时因皇婚生的龃龉。

　　赵姝亭在学堂里教书，一教便是几十年。而空寂小师父在佛堂讲经，他本就清心寡欲，对谣言蜚语更是充耳不闻，最终传承了住持的衣钵。

　　这暂且是后话了。

　　要说道士是如何寻到卫水婵的另一缕魂魄的呢？我们还得把目光放到赵小姐病愈的第二天。

　　第二日，小苗来找道士，协商何时去找卫水婵的另一魄。追念布了一卦，从中得知，那魂魄就停在禅寺的后山上，并不难寻。

　　当天傍晚，小苗带上卫水婵，往山上走去。

　　深山里常有野物出没，但禅寺里头佛光普照，妖邪不敢靠近。后山就难说了，没有点本事和胆量，少有闲人会在夜晚上山去。

　　魂魄飘荡于世间，不敢在青天白日露面，只有夜深时方能肆无忌惮出现在人前。

　　卫水婵寻回一魄后渐渐能开口说话，可她对着小苗时，不出一言。眼睛一眨不眨，像个天真的孩童。

　　几人步行了一段距离，小苗在两人后头，而追念在前开路，各提一盏灯。

　　幽幽火光摇曳，林间落的层层枯叶时不时发出窸窣的声音，冷月从缝隙里挤出几点碎光，洒在三人身上。

　　邪风一裹，卫水婵脊背发冷。小苗搀着她，慢慢往前走。来的路上，她捡到一根粗木枝，便递给卫水婵做手杖。

　　“小姐的魂魄应该在哪？”

　　追念行得快，遥遥地回她:“你若是钻出黑猫的体外，兴许能打个照面。我可没有那样神通广大，只能慢慢寻。”

　　小苗便不做声，跟在追念后头。她不敢保证自己钻出去后还能再回到黑猫体内。

　　按理说，她应该对魂魄有感知的，可是这林间寒风肆虐，倒把所有感官都混淆了，小苗只能感觉到周身都冷。

　　愈冷，她便愈发搂紧了卫水婵。

　　也不知走了多久，追念停下了脚，立在水边。小苗从层层叠叠的树林里跟过来，终于走到一片空旷的地方可以歇脚，可她并不高兴。

　　小苗沉着脸自言自语:“这怎么有条溪？如何才能过到对面？”

　　追念笑道:“山里没有溪涧，那应该什么地方有？这水也并不深，几步就能过，只是防着石头滑，别跌进水里了。”

　　“我们真要过去？”

　　追念凝神看着水面，摇摇头:“我感觉就在这里。”

　　小苗皱紧了眉头，仔细追随追念的目光观察这水，可她究竟看不出名堂，只能偃旗息鼓。

　　卫水婵突然说:“我冷。”

　　小苗这时才知道卫水婵能说话了，心里又惊又喜，连忙把外裳脱下来给卫水婵披上。可卫水婵不要，她挣了两下，道:“烤火。”

　　追念紧接着说:“我有火折子，你寻些枯枝来，生个火不是难事。”

　　这小溪附近没有干木头，太潮。

　　小苗犹豫着松开了卫水婵，把她带到追念的身边，嘱咐着:“你看好小姐，别让她掉进水里。记着，千万注意。我很快回来。”

　　追念点头，看见小苗走远了几步，还在回头望。卫水婵松松散散地站着，全不像畏冷，她眼眸幽深，直直看着水面。

　　流水冲到石头上，激起一小片白浪，又顺过青苔，蜿蜒而下。

　　追念观察着卫水婵的动向，心里暗自盘算。

　　卫水婵突然脚下一动，往溪涧里扑过去。她落到个拐角的深水处，等探起头来时，眼睛不复方才的黝黑。

　　追念很淡地笑了。她高声说:“多谢。”

　　空中有一物掠过树梢，远远地去了。

　　方才，有个魂灵附了卫水婵的身，指引她找到了自己飘在水上的魂魄。现在卫水婵的魂魄已经归来齐全。

　　身后突然传来一身惊叫，树枝全打落在地，小苗飞奔过来，跳入水中。

　　她惶然捞起卫水婵的身子，一面走一面哭:“小姐，小姐，你快跟我走。”

　　卫水婵还来不及解释，小苗便哭成了泪人。卫水婵无奈地淡笑，揽过她肩头，闭着眼，任由小苗把自己抱上了岸。

　　追念缄默不语，叹息着往边上走，把那堆枯枝生起了一团火。

　　小苗和卫水婵身上都被打湿，坐在火堆边上烤。小苗阴沉着脸诘问:“你为何要让小姐跳下去。”

　　卫水婵柔声解释:“方才是有人相助，如今我找到了魂魄，没丢失任何东西。”

　　小苗别扭着和追念道了歉，又专心致志地帮卫水婵烤干衣服。卫水婵犟不过她，只好任她去做，自己在边上静静看着。

　　她眼瞳里跃着火光，神色异常宁静。像在观察虫蚁，却又多了些怜爱。

　　小苗全然不知，她仔细拎着滴水的衣裳，小心把控着距离。最后，又把卫水婵的头发也捞过来烘干。

　　自己倒是一点没管。

　　追念说:“现在你家小姐魂魄齐全了，只剩最后一样，需得把卫府的亡灵超度，她才能完全恢复。”

　　小苗转头看卫水婵，不甘地说:“可是小姐现在很好，她看起来没有大碍。”

　　“心中牵挂过重，情深不寿，”追念用枯枝在地上随便画画，缓缓地说着，“莫非你要你长存世间，眼睁睁看着你家小姐死了？”

　　卫水婵似乎听不懂这话一样，保持了沉默。

　　小苗很快否决，又顾忌身边人的反应，把追念拉到一边问:“你早知道我的身世了？”

　　追念撇嘴:“我神通广大，还能看不出你是什么身份？再说了，我要是算不准你是个什么，还会给你画一道符？”

　　“不是，我说的不是这个……”小苗焦躁地摇头，“你给我画了归阳符，我才能在青天白日出来，但我不知道，你是否晓得我是小姐的什么人。”

　　“嗯……其实我确实不知。”

　　追念远远望了一眼卫水婵，带了些好奇的心思:“不如你和我讲讲，你和你家小姐的渊源？”

　　小苗不愿多提，三言两语敷衍过去。

　　“我是我家小姐的丫鬟，仅此而已。”

　　卫水婵正在掏火堆下的枯枝，又往里面添了两根树枝，见她们二人归来，便问:“你们说了些什么悄悄话？让我也听听。”

　　“我们正说，下一步要怎么回京去呢。”

　　卫水婵脸上泛起笑意:“回京去吗？回去以后呢，我去哪里？小苗去哪里？”

　　看来她不愿意回去。小苗不安道:“小姐，你若是不如此办了，哪能求得长寿。我们到时再商议便是，天下之大，怎么会没有归处。过个几年，那皇帝老儿便不再寻你。”

　　到时候，她们便能长长久久在一起了。

　　卫水婵垂着眼睛看手镯，仓促地笑了一笑，什么也没答。但总算是服从了安排。

　　追念说:“不急于一时，你们二人大可多在平丰城游玩些时候，我占个黄道吉日，再潜入卫府。”

　　“也不知何人为我家中百余人收尸。”卫水婵说这话，并不希冀得到回答。她很快站起身，提议回去。

　　此时正夜深，三人行于山间，鹧鸪远远传来几声啼叫，这一夜的波折，都化作满腹愁思。卫水婵和小苗，都各怀心思。

　　*

　　“这般说来，我亦可学赵姝亭的法子，毁了这桩婚事？”

　　魏蝉儿眯起眼睛看堂下，看似随口提了一句。玉莺却惊恐万分，她抖着嗓子劝道:“小姐，老爷这般看重名誉，断不可极端行事呀，万一……”

　　魏蝉儿打断她:“我自有分寸，不过是说着玩笑罢了。”

　　她虽有胆识，可向来是个乖顺之人。魏老爷让她不要学骑马射箭那些太烈的功夫，她便不学。但若真要她展示，也是不在话下。

　　魏蝉儿心高气傲，连友人都要择能与她一较高下的，更看不上李家那个荒唐儿子当伴侣。

　　玉莺见她心情不佳，把话引到了说书的故事上头:“小姐你猜一猜，卫小姐和小苗能不能顺心遂意。”

　　“自然是不能。”魏蝉儿漫不经心地为她解释，“一开始，追念便说了，要救卫水婵，小苗会消失。再者你瞧，这其中定有端倪，小苗不是普通的猫妖。”

　　玉莺露出不甘的神色:“可是她们历经这样的波折，怎么不能给个好结局呢！”

　　魏蝉儿抬起食指点一点她的脑袋。

　　“因为这是真事儿，真存于世间的故事，向来没有好结局。只有话本子里头，才有花好月圆。”

　　如果这是话本子，定会有个人从天而降，救她于水火之中。但魏蝉儿心知遇不到，只能靠自己，摆脱这桩婚。

　　她们起轿子回魏府，方才行到门前，里头，魏水婵的奶娘跑出来，面色焦急。

　　“小姐你去哪了？李少爷等候多时了，老爷正派人来找你呢。”

　　魏蝉儿出门向来不会报备，她也只带玉莺这一个丫鬟。没想到回来就遇到倒霉事儿，魏蝉儿头疼地扶额。

　　“他来做什么？无事不登三宝殿，素日里流连烟花之地，这下倒装作上心了不是。”

　　“总之，小姐还是先快去见少爷吧，等久了，老爷定会怪罪。李家那边也不好交代。”

　　估计也是李家的尊长要他来访，有什么好话可谈？见了面只会让双方都不痛快，还不如自己当恶人。

　　魏蝉儿心里不爽利，径直扔下一句话:“往护城河那边走，告诉我爹，我去寻白家三小姐了。”

　　轿夫犯了难，魏蝉儿干脆把他赶下去，自己驾着轿子往街上走。绫罗的衣裳飞起一角，只留下个张扬的背影。

　　玉莺哎呀一声，大喊两声小姐，却留不住，只好和奶娘往府里走。不知道这下要领个什么罪，真是愁人。

　　这么一想，还是别叫小姐和李家少爷成亲了。若是两人不合，受罪的还是这些蝼蚁样的下人。玉莺有些恼，往日小姐断不会如此肆意行事，看来是心中实在郁结。

　　魏老爷知道后，更是雷霆大怒。白家声望亦是高，魏蝉儿和他们结交没有坏处。左右斟酌一番，魏老爷只好放弃去寻她了。

　　反正，若是在外受了难，性子才能更温驯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