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白头偕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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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慕待在地牢里，天窗边上投下惨白的日光，尘埃轻盈又萧索。
果真如那道士所言，魏蝉儿是害死自己的人。也许，她一开始就该笃信道士的警告，不去接近魏蝉儿，不去沾染因缘。
邵慕静静望着天窗之外的空白，呼吸像河流般安然。她的判决已下，三日后午时斩于闹市，便可了结一生。
踩在刀尖上的一生，也会终于刀下。可邵慕并不后悔。
她若是不曾见过魏蝉儿，便同身处长夜不见明月。是她自己甘愿堕入月色的陷阱，情愿献祭。
那么她要努力铭记在心。
三日来，邵慕时不时陷入睡眠中去，常常梦见她和魏蝉儿在河畔放风筝、在戏台子前说体己话。
醒后，她渐渐意识到这是往世的记忆。因为年少时，从来只有在背后偷看魏蝉儿，一刻也不曾亲近。
那个与魏蝉儿两小无猜的人，终究是何杪，不是她邵慕。一种很寒痛的感觉蒸腾起来，压着她的心蜷缩成一团。
死又何妨，此生若能漫长也总是荒唐。只愿下一世，不复相见，了却因果。
忮忌之心焚如烈火，把不甘和悔意燃烧殆尽，终留下释然的颤栗。
邵慕冷不防笑了。魏蝉儿并非卫水婵啊，她到底为何要为前世抵触来生。她期盼有魏蝉儿的来生。
*
邵慕被押送上了刑台。
青天白日，闹市人如潮水。监斩官端坐台上，宣着邵慕的罪行。
随着一句一句盖棺定论的罪条，邵慕渐渐想起死在她刀下的亡魂。或许无冤无仇，或许死有余辜，谁又记得清。
只记得此生手起刀落，血溅满身。为了苟活于世，邵慕杀了许多人，自知卑劣，因而将刀横于他人身前。可是也防不住有人会闯进来。
我见明月皎洁，明月照我丹血。
邵慕闭上眼。她持刀已久，对刀气感觉敏锐，哪怕刽子手站在背后一言不发，她也能察觉刀锋的距离。
死后会像小苗那样长留世间吗？
她不知道。
只是，想象中的刀并未斩下，却掺杂了什么别的东西。邵慕还未反应过来，手上传来熟悉的温度。
侧目而望，鲜活的身影落入视线。那人衣袂飘香，发尾扫过肩颈，在烈日下荡开，如展翅的鸦。
魏蝉儿道:“随我上马！”
一声嘶鸣，城门百姓都抛之眼后。
死后余生的感觉稍纵即逝，邵慕意识到这是更温暖、更危险的处境。但她的魂灵好像没做好准备，抢先一步离世了，用旁观者的位置注视这一切。
有人射箭，破空而来，魏蝉儿调转马头，箭矢在她肩头擦过，留下血痕。
“你流血了！”邵慕眼前一痛，终于有了实感，回过神来。
“不打紧。”
“玉莺在哪？”
“我安置在附近的客栈，她自有办法会合！”
不知行了多久，两人逃到山林之中，停下马，在溪涧边休息。邵慕缓过呼吸，掬起一捧水，洗掉脸上的污渍。
魏蝉儿在一边咬牙道:“你快帮我止血。”
邵慕小心翼翼褪去她肩上的衣裳，为她洗掉血，用石块撕下衣摆的布，绑了上去。魏蝉儿方才策马，血流如注，很快把布也染红了。
邵慕低着头认真为她清理伤口，大气不出，魏蝉儿见状，故作轻松，笑道:“怎么样，危难之际美人相救的感觉？”
眼前人手上动作一顿，一语不发。她半是无奈，半是怨怼地叹气，将魏蝉儿的手抬起，放在自己心口上。魏蝉儿察觉那心跳的律动和自己如出一辙，哑然失笑。
她理了理鬓发，认真盯着邵慕的眼睛:“你知道我为何这样问你么？”
溪流泠泠作响，山间清风阵阵。日光清澈，在两人身上洒下斑斑光点。
“因为，你来带我逃出魏府那一日，我正有这般感受。邵慕，假如你不来，我还能盼着谁？所以，无论如何今日我要来救你。幸好我做到了。”
她仍说着：“也许这儿有一条造化弄人的因果线。从前我不信命，更不愿意被人摆布。若真是命运让我和你重逢，我可以接受前世的人是我。不过……我已经看够了遗憾和执念，更期盼今生。”
魏蝉儿下定了决心，凑近邵慕的脸颊，还未开口便红了半边脸。邵慕往后一仰，屏息凝神，睫毛像惊起的蝴蝶，忙乱地眨了几下。
魏蝉儿抚过鬓边的发丝，轻声道：“我想，我应当是喜欢你，想要和你成婚的。好吗？”
邵慕垂下眼，抿出一个笑，点点头，一颗眼泪夺眶而出。魏蝉儿仰起下巴，将唇覆在了眼泪之上。有些咸，魏蝉儿顿了一顿，将眼泪吞进嘴里。
邵慕笑了:“我以为小姐好大的胆子，没想到只是亲脸颊便作罢了么？”
魏蝉儿面色微红，咬了咬唇瓣，扭开头：“我想和你成婚，但未免有些惊世骇俗，怕这念头吓着了你。”
“起码比被砍头死了强，”邵慕系上绑带，突然喊，“小姐。”
“怎么了？”
“我们若是成婚，应当做些什么？”
“应当拜堂，”魏蝉儿想了想，邵慕大抵没见过成亲的礼制。她整了整衣裳，开口道，“你学我的模样做吧。”
“一拜天地。”
魏蝉儿挪了位置，半跪在河畔，对着对岸的一棵老树，拜了一拜。邵慕也随她的模样，往下弯身。
“二拜高堂。”
邵慕说:“我们都无父无母，拜什么呢？”
魏蝉儿想起手上的镯子，取下，放在两人面前:“这是我祖父给的东西，拜它就像拜我祖父，也算得数。”
两人拜了一拜，邵慕抬起头，和魏蝉儿对望了一眼。魏蝉儿笑说:“不是夫妻对拜，应当说什么？结发对拜，如何？”
魏蝉儿捏起邵慕的一绺头发，将肩头的长发与之缠绕为一个结，深深往下一拜。邵慕便顺着叩首，胸腔里的气血上涌，令人头晕目眩。
“礼成。”
魏蝉儿带着些笑意起身，却不小心一滑，将镯子撞飞到河里去。她惊了一瞬，伸手要去捞。
河流湍急，邵慕连忙拉住魏蝉儿，心头无端惶恐。魏蝉儿眼睁睁看着手镯顺水沉了下去，她犹豫一下，道:“水不深，我去捡起来吧。”
邵慕摇摇头，起身踏入河中，弯腰捞了捞，最终拾起白玉镯子，折回岸上。
“找到了。”
邵慕擦干镯子上的水，意欲给魏蝉儿戴上。魏蝉儿突然道:“你有没有觉得，这很像卫水婵与何杪的故事。”
邵慕不明所以。
“我的意思是，这镯子，也许是何杪给卫水婵的。”魏蝉儿笑了一笑，把镯子反戴在邵慕手上，“这下，物归原主。”
邵慕想起道士说的那句话。现在想来，兴许也不太准。
事在人为，既然想相伴到老，又有什么能阻挡。即便来日凶险，水月镜花，这一世，她们也已喜结良缘。
“邵慕，若是你死了，我便随你赴死，投胎到同一处去。”
魏蝉儿将十指扣进邵慕的手中，目光灼灼。而对面的人笑了笑，无奈地长叹一声。
“我不求来世，只愿今生小姐平安无恙，福寿绵长。”
与我——
白头偕老。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白头偕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