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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逃狱(完) ...

  •   戌时。

      这时候,夜幕已经全然黑下来,但还未完全宵禁,毕竟是新年的光景,走街串巷的人总有一些,又集中在一个地方,故而西市的买卖看起来极为热闹。

      囚车的木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枯燥的吱呀声,赵尚文穿着浅绯色的官袍,骑骏马,走在队伍的最前列。

      要押解的囚犯已经昏死过去,面色苍白地躺在一颠一颠的马车里,看起来已经完全失却了抵抗的能力,这样重的伤口,为了留一条命在,已经完全没有办法再上一层铁链,亦或是木枷了。

      也没有这个必要。

      因而整个押解的队伍一扫最初的紧绷和沉默,大理寺丞秦直又留在刑部,草拟奏折,没有大官看着,大理寺评事看起来极为年轻,从头到尾几乎不言语,十几名全副武装的府兵,互相都放松下来,小声说笑起来。

      “恐怕要下暴风雪了。”

      “陈纪安这恶人,也有这样一天,也真是老天开眼。”

      有人就笑着说:“恶人自有恶人磨。”

      “我若是李浑渊那厮,”又有人小声笑道,“必然让他从我□□钻过去。”

      “他还活着干甚?”

      “可惜相府没有娇妻女眷,否则……”

      这时候,陈白翻了个身,隔着粗木栅栏,额头上全是虚汗,几乎无意识地呕出一口血来。

      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便小了许多,静滞片刻之后,声响报复性地变大了些。

      有府兵这样断定:“是脏器出了血。”

      受了杖刑,打到肝肾出血、衰竭而亡的,也不在少数。

      “恐怕是。”搭腔的人急声催促说,“快走吧。”

      囚车逐渐驶向朱雀门的方向。

      朱雀门有三甬道,大理寺办案,自然从最中央的那一条路进去,三三两两的百姓从西市出来,都好奇地围了过来。

      赵尚文猛地勒马回头,青骢马发出一声嘹亮的嘶鸣,他抬高了声音,厉声喝止:“大理寺办案,退后。”

      然而除此之外,却没什么多余的动作。

      最外围的府兵也收敛了些笑意,表情渐渐严肃起来,摆出一副官架子,跟着说:“退后!”

      “退后!”

      西市的灯火正亮,三坊巷、安乐巷隐约有乐声传来,有胡姬唱歌的声响,客人们喝酒后的呼喝声、笑声,隐约都能听到,几百米的距离,灯烧得像是天边的云霞一般。

      那喝声没有起到警醒的作用,又夹杂着马的嘶鸣,反倒让更多的目光聚焦起来。

      有人在人群中喊了一声:“是陈纪安这个奸相!”

      “呸——”

      “将他问斩!”

      “打死他!打死他!”

      群情激奋。

      局面稍稍显得有些混乱了,然而还在可以控制的范畴内。

      被围堵着,赵尚文纵然想向前走,空间也有些捉襟见肘,他抬了抬手,手下的人便将长刀都举了起来。

      “退后——”

      然而这句话还没说完,一个下属的声音堪称尖锐地叫唤了起来:“有刺客!有刺客!”

      随着这句话,所有人开始乱起来了。

      陈白闭着眼,连眼睛都没睁开,唯有指腹微微动了动。

      他表现得颇有耐心,一直到弩箭破空而出。

      ——崔氏请来的刺客。

      清源崔氏族长,崔彦章是个极为谨慎的人,一步三算,甚至有些小心过了头,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让他心惊肉跳,生怕谋算错了,满盘皆输。

      比如他指认崔家,宋如容其实是未必愿意相信的,这人心机深沉,然而对他有恩的人,他鲜少薄待。

      容忍度也挺高。

      就连福伯,只是因为最初在相府给他几口吃食,让这人免于罚跪,不曾被饿死,相府查抄之后,唯独他没有被波及。

      也正是因为这样,出于对宋如容品性的信任,他才能把老人托付于他。

      有许多事,其实可以不发生,但崔彦章为了捂着,反倒酿出许多的次生灾害,何任玄便是其中一例。

      这样的性格,甚至影响到了整个崔氏的行事风格。

      崔直方本不该这样画蛇添足。

      隔着粗木栅栏,天又黑又暗,又被包在中间,他并不算是一个非常好命中的目标,然而破空声响,身披玄甲、在黑夜中浑身反光的两个府兵,被箭雨击中喉咙,声带被割断,只能发出“咯咯”的、无意义的声音,鲜血喷涌而出。

      “磅——”,那二人脑袋着地,发出极为沉重的闷响。

      这样的混乱只发生在瞬息之间。

      围观者浮于表面的愤怒戛然而止,随着这两道声响,终于露出了怯懦、迟疑的神色,机灵些的,开始四散而逃。

      “看好囚犯!”赵尚文抬高了声调,顷刻间下了马,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振刀,冷声说,“擅离位置者,以军法论处!”

      眼前突发的情景,是否在这人预料之中?

      他回头看了眼囚车。

      不知何时,那被囚的人睁开漆黑如墨的眼睛,眼底携着倦怠的笑意,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剩下的府兵们被这声断喝震得心头一凛,几堵人墙将陈白围得严严实实,三个穿着粗布短褂、作买菜翁打扮的汉子,将藏匿在背篓的弩箭攥在手中。

      十几个壮汉,远攻难以迫近,近战恐怕更无胜算。

      就在这个当口,几团粉末被扬在空中,刺鼻的辛辣气体直冲口鼻、眼睛,呛得最外围的兵卒不住咳嗽。

      战马的嘶鸣,伤者的哀嚎、混乱的碰撞声、兵器落地的铿锵声,纵然赵尚文在“竭力”维持秩序,俨然也开始力不从心,军纪不自觉开始涣散起来,说到底,眼前这年轻的大理寺评事只是个文官,并无掌兵之权。

      而为一个声名狼藉的奸臣送命,又实在太不值当了。

      这时候,锁芯被打开的细微声响混迹在里面,便极为不起眼。

      纵然视线被剥夺,几个彪形大汉的刺客想要近身,也是不太容易的,他们互相猛烈地缠斗了一会儿,却发现这烟雾并没有要散去的意思。

      反倒愈演愈烈。

      灼眼的火光不知是什么时候起的,又不知道是谁生了火,就在朱雀门门洞的位置,火舌在短时间内骤然炸开,随着飓风猛烈地向北蔓延。

      气浪灼热,黑烟在乌云中翻滚扭动,几乎与西市的灯火烧成一线。

      “走水了!”

      “救命啊!”

      赵尚文毕竟是文官,尽管也在京郊下地干活,甚至还养鸡、喂狗,看起来很有些农民的本色,但和训练有素的刺客是没法比的。

      但他还是艰难地大喝:“保护犯人!”

      【宿主……他好努力。】系统都为之动容,【没想到他这么上道。】

      出工不出力啊!

      和他的宿主可谓棋逢对手、将遇良才、高山流水、旗鼓相当、平分秋色、狼狈为奸、一丘之貉。

      也是个表演艺术家。

      若不是知道他是哪边儿的,他都要被这种不要命的精神打动了。

      有什么细微的声响,从黑烟滚滚中顺势滚落在地,旋即,最前面那只受惊的马在熊熊的火势之中,蹄子一挥,猛烈地向前跑去。

      陈白在浓雾中滚了一圈,用湿润的、沾血的纱布捂住口鼻,把那枚钥匙扔在地上,火光自他苍白的脸上跳跃,他眯起眼:“我略逊三分。”

      赵尚文实在是个妙人。

      也是这时,他正对上一双惊愕的眼睛。

      因刺客的原因,大多数兵卒都下意识随着赵尚文这只领头羊,汇聚到一侧,然而唯独这人大概是目无法纪,也不大想听一个百无一用的书生指挥,还躲在囚车后方的位置,反倒不小心发现了陈白逃狱的行踪。

      他不由怔愣了片刻,心里也是乱糟糟的,为这纷繁的局面,又奇怪地想:这人怎生还生龙活虎地活着?

      不是内脏出血了吗?

      他尚未把眼前这个站都站不稳、极为虚弱的伤患放在眼里。

      然而未及他想明白,那奸相已经径直走过来,电光火石之间,说了声极低的“抱歉”,那人两只手拖住他脑袋上沉重的盔甲,知道他灵敏性不足,用整个腰腹的力量来环抱住他的鼻息。

      极大的力气迫使他不得不蹲下身来,保持一种平衡,然而慢慢的,他呼吸开始不自觉地麻痹起来,转过头,继而在余生最后一眼中,看到了他的后背与脚跟。

      他的颈椎断了。

      ·

      谁也不知道,那辆囚车是何时空的。

      火势蔓延极快,须臾之后,几乎要烧到宫城中去,将近三分钟后,守城的兵卒才穿戴好盔甲,来擒刺客,那三个刺客见势不妙,便有后退之意。

      这已是极快的速度。

      赵尚文的手臂也中了一箭,好在后面的箭矢也来不及炙上毒,因而只是些皮肉之苦。

      在肾上腺素的支撑下……以及目睹了陈纪安生受的酷刑,他几乎感觉不到痛意。

      他眼神发红,眼疾手快地说:“快抓住他们!”

      谁也没想到宫墙之外还有这样胆大包天的袭击,为首的是个副将,也是匆匆忙忙赶来,他沉吟片刻,断然地说:“分头行动。”

      几个老兵卒获了首肯,先打算引水灭火,让浓烟停下,也是这时,终于有人发出短促的惊叫:“人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逃狱(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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