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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满河星辰 从父亲那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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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父亲那里得知,老家的宅基地有人想买,他和继母在城里经营早点摊许多年,总算在小城安家,因此打算把农村老家的宅基地卖掉。
我听说之后告诉父亲,这事我回老家办理,他只需要出面签字,今年五一放假五天,我正好有时间。父亲乐得同意,毕竟乡里乡亲,他沉默寡言,脸皮又薄,实在张不开嘴讨价还价,于是我立即购买车票从漂泊的大城市返回小城。
我多年没回过老家了,我14岁那年爷爷去世,我被接到城里上学,从此与老家断了联系。
到达小城正是上午,我告诉父亲,我先回老家,晚上再去他那里。我拉着行李箱,在火车站找到回村子的电动公交车。
没多久车子驶过城市,城市边缘处处郁郁葱葱,大片的冬小麦焕发新绿,杨树叶子在风吹动下摇曳生姿。
公交车直行在国道上,沿着国道一直向西行驶,走的路线跟多年前一样。
旁边坐着一位六十多岁的大爷,他几次摸兜里的烟盒,见我看他,他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他指着烟盒无奈地说:“公交车上不让抽,唉,不让抽。”
他问我是不是从外面打工回来,为避免解释起来麻烦,我点头说是。
他问我在哪里打工,我如实回答。听到我工作的地方,他连连惊叹,说能在那里打工了不起,我说我也只是打工,在那里租房子住。他认为没什么,说好几百万一套房子,哪能那么容易买得起。
车上好几位年轻人,大部分人都提着行李箱,他们也是从外面打工回来的。他们玩着手机,时不时地望向窗外,窗外的情景让他们也既熟悉又陌生。
前面坐着一个穿黑色上衣的小伙子,小伙子理着寸头,人很精神。大爷问小伙子在哪里打工,小伙子说在苏州,大爷一听,说他闺女一家也在那里打工,他前两年还去那边玩过,苏州好啊,好看的地方多。
大爷问小伙子在苏州干什么活,小伙子解释半天,大爷也没听懂,他问小伙子工资有多少,小伙子很大方,也没扭捏,说有活儿的时候算上加班费到手一万多,没活儿的时候就三四千。
一对小夫妻听老大爷说得兴起,也禁不住加入闲聊,说他们在昆山打工,跟小伙子的情况差不多。
就这样,由大爷挑起的话头儿一路上没刹住,我言语不多,偶尔也能说上几句。
我的注意力渐渐被窗外吸引,车子经过我熟悉的地方——爷爷的老家。
爷爷是倒插门,他老家的名字我知道叫什么,不知道怎么写,今天终于通过马路边上竖着的路牌知道了:郭吴村。
大爷感叹公交车通到每个村庄,村与村之间全是柏油马路,不像以前,只有村子的主干街道铺有柏油,晒个玉米、麦子什么的,还要抢时机占地方,才能在柏油路上晒一天。
到了村庄,有人陆续下车,大爷在一个叫“清光寺”的地方下车,车里安静不少。有个年轻人看到“清光寺”的路牌,问他旁边的人,清光寺是不是个寺。
他身边的人回答说不知道,前面有个大娘说清光寺先前是个寺,寺早就塌了,早没寺庙了。
车子在乡间公路上疾驰,广播提醒好几次“您已超速”,司机师傅技术娴熟,不太搭理播放提醒。我渐渐看到“马家湾”、“詹楼”这些以前我骑自行车能到达的地方,没几分钟,我终于见到心心念念的大桥。
我让司机师傅在河北沿停车,在村子里随处可以停车,不一定要到达某个车站,司机师傅老练地在距离大桥十几米的地方停车,我提着箱子下车。
桥下河水汹涌,几乎要漫过桥墩,桥西边的水闸比记忆中小很多,水闸做过整修,并不显旧。河水漫过水闸,哗哗的声响隔很远都能听见。
河水清澈,被太阳一照,仿佛满河星辰,跟我记忆中一模一样!
我站在河边很久,看到那小小的水闸,我走过去。水闸朝东,旁边还有一条狭窄的南北向水泥小道,水闸前后十来米的河岸均铺着水泥。
小时候夏天经常有人在河里洗澡,河南沿是男人和男孩子,河北沿是女人和女孩子,中间十来米宽的深水区没人敢越过。不管男人还是女人,打完农药把车停在路边,脱掉鞋,拿着香皂和毛巾下水,流动的活水总能把衣服上残留的农药冲得干干净净。
在河边逗留许久,我提着行李经过水闸前那条小道。在以前,水闸放水的时候,我绝不敢从这条小道经过,总是看到河水漫过水闸就眩晕。现在我仿佛胆子大起来,不仅觉得水闸很小,连河水漫过水闸的景象也一点不觉恐怖。
我重新走回主干道上,主干道再往南走就是十字街,今天不逢会,想必人不会多。
河南沿的那家小卖部仍开着,既小又旧。路过时,我往里瞧一眼,入目是一排排香烟,不像儿时到小卖部,第一眼看到的往往是零食、贴画,以及看店的小姐姐目不转睛盯着的十寸小彩电。
我向东拐进一条胡同,胡同小路也铺上柏油。路上没有遇到任何人。村里的年轻人外出务工,村子冷清是一方面原因,另一个原因是家家户户盖起二层小楼,围起高高的院墙。以前有院墙的人家很少,正在家里忙活的人扭头看到路上经过的熟人,总会走出门来闲聊几句。我家后院的吴大娘经常被吴大爷抱怨,说她去河南沿买个醋半个钟头回不来,一路上跟人家聊个没完,走不动路。
我正走着,正南方有个女人端着饭碗出来,那架势有如女王巡视,她一路走一路看,像是想找个称心的人家串门好把饭吃完。
她见到我,大老远就问:“你是咏丽对吧!”
那声音响亮悦耳,她加快步子往我这边走,等到走到我跟前来,她打量我半天,拍着我的肩膀,说我变化很大,都快认不出来了。
她哈哈大笑,我也笑,我喊她美云嫂子,她边笑边说:“你变得这样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