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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惊梦 裴聿行也尝 ...

  •   楼渊的话还没说出口,裴聿行已经垂下了眼。
      他直接转过了身,领着身边的小丫头往外走。

      没有攀谈,也没有道谢,裴聿行走得毫不犹豫,连客气的一句招呼也吝啬。

      楼渊愣了一下,往前追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清瘦的碧青色背影已经消失在视野里,楼渊却还盯着那边看,眸色暗沉如墨。
      过了会,他幽幽地叹了口气,一言不发地沉着脸往外走。

      忍不住用余光偷瞄的一群人见了这情形皆在心中倒吸了口凉气,惊得说不出话。
      都知道这两人不对付,可没想到裴聿行那么礼数周全的人竟会如此无礼,厌恶楼渊到连招呼都不打一个的地步。

      百珍阁不远处的街角停着一辆朴素马车。

      裴聿行将车帘掀起一角往外看,没等很久,就见楼渊拉着一张脸从百珍阁出来,上了不远处那辆引人注目的华贵马车。

      跟离京那年比,楼渊竟又长高了些,叫一向对自己身高挺满足的裴聿行有点心生羡慕。
      他自觉自己个头在乾元里也不算很矮,可刚刚悄悄比了一下,楼渊比他还高大半个头,他才刚到楼渊的下巴。

      除了个头,楼渊的肤色也比以前黑了些,变成了一种健康的深麦色。
      五官没有太明显的变化,仍是剑眉星目,鼻子高挺,俊朗得很。

      裴聿行想了想,变化最大的应该就是气质。
      比起从前的锋芒毕露,如今的楼渊给他更多的是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

      只是站着不说话就很有气势,皱着眉看人时更是压迫感十足。
      真不愧是历经百战的将军,从尸山血海的厮杀中活下来的胜者。

      有一瞬间,裴聿行觉得分别的这几年好像长达几十年。以至于他看楼渊,竟也有几分陌生。

      可现在,裴聿行微微眯着眼,看见那张拉得老长的臭脸,又觉得方才那一瞬间的陌生只是错觉。

      因为以前每次逃课被逮以及抄别人作业被发现的时候,楼渊就会露出这种好像别人欠了他一百两银子的表情。

      等知道是被他检举的之后,楼渊总会在中午散学后一个人来找他,将他堵在藏书阁。
      见了面也不说话,就抱着手臂垂眼看他,似笑非笑,好像要听他好好解释一般。

      裴聿行多数时候都不理他,两个人就这样相顾无言,直到楼渊露出一种有点无可奈何的泄气表情给他让开路。
      但有些时候裴聿行也会忍不住跟他说一两句话。

      不像别人猜测的那样剑拔弩张,他们相处的氛围其实很平和,彼此说话的语气也很心平气和。

      楼三少爷平时跟狐朋狗友说话时很不客气,打架也是一把好手。
      但他从没有对裴聿行大声说话过,更没有说过哪怕一句威胁的话。

      那几次很难得的短暂对话里,楼渊总是说,这次算了,你下次不许告我状了。

      裴聿行不应他,就微微歪着头,睁着那双干净水灵的浅棕眼睛定定地看他。

      楼渊是个犟的,裴聿行不吭声,他就要一直说,吵到裴聿行应他为止。

      他伸出手撑在裴聿行身后的窗框上,凑得更近了一点,也盯着裴聿行的眼睛,好像不想输掉“谁移开视线谁输”的游戏。

      浓黑的眉头皱得更紧,楼渊的嗓音有着十六七岁少年特有的沙哑,还带着一点很细微的北疆口音。
      他说:你听见没有?
      顿了顿,他又说:你理我,裴聿行。说完又像觉得这语气太凶太强势像是命令,赶紧补上一句,理理我。

      可能是那一点点口音,又可能是楼渊说话时的语调、语气实在特别,普通的话语落到裴聿行耳中莫名有点缱绻。
      可他念裴聿行名字的时候又总是让裴聿行觉得很郑重。

      总要等他念第二遍名字后,裴聿行才会像刚回过神一样掀起眼皮看他一眼,含糊地唔一声,好似答应了。
      可再看见楼渊抄别人功课,他还是会告诉夫子。

      传闻中最嚣张跋扈不好惹的三少爷与他说话的语气总是一点也不凶狠,甚至有点低声下气的意思,有时候会让裴聿行觉得他有点可怜。

      裴聿行第不知道多少次感谢自己的记性很好。
      已经过了那么多年,他还记得那时候楼渊跟他说话时脸上的表情,连说话的语气、咬字和停顿的习惯也记得清楚。
      刚刚楼渊看他的表情,几乎跟那时候一模一样。虽然微微皱着眉,抿着薄唇,但他能感觉到,那不高兴只有一点点,没有很多。

      但应该还是与以前不一样的。现在的楼渊看他,眼里比那时多了些别的情绪。
      裴聿行觉得那是一种很难读懂的复杂眼神,而他不想读懂。
      所以他很快地垂下了眼,不想跟楼渊再多对视一秒。

      回忆逐渐褪去颜色,楼渊的脸还清晰浮现在眼前。

      裴聿行盯着马车消失的那个方向,缓慢地眨了眨眼,好一会后他放下了帘子,轻声说了句回去吧。

      马车徐徐起动,在一点轻微的颠动里,裴聿行往后靠在软枕上,抬手捂了捂胸口,很轻地呼了一口气。
      他也没有变,还是跟以前一样。

      所以其他的也该保持不变——裴聿行与楼渊应该是不对付的死对头,一如既往的合不来。

      不管楼渊这次回来图的是什么,只要站在自己的对立面,做什么事就会顺利很多。
      对他而言这同样是一个好机会。谁都想用楼渊这把好刀,便是不善用刀的人也怕被锋利的刀刃割伤,好刀自然要配好刀鞘。
      能做楼渊刀鞘的人,这满朝文武,舍他其谁?

      –
      将床头的琉璃灯点上后,青黛想着裴聿行今日也是受惊了,在点安神香时特意多点了一些。

      香是裴聿行习惯用的,味道并不很浓,像雨后的茉莉花散发出来的一点淡香,清新又好闻。
      虽然大多数的安神香都对裴聿行起不到多少安眠的作用了,但青黛仍每晚会点上一种。裴聿行知道她的心意,而且香也好闻,也就随她去了。

      雨后茉莉的清香在安静的房间里慢慢弥散,裴聿行突然想起今日从楼渊身上闻到的的味道。
      他知道楼渊没有熏香的习惯,而且那味道让他感觉很熟悉,想来应该就是楼渊的信香。
      但,为什么自己会闻到乾元的信香?

      不同于寻常人生来就是乾元和坤泽,裴聿行是个万里难挑一的特例。他做了十几年的中庸,却在十八岁生辰都过了许久,突然分化为一个坤泽。

      而这场不合时宜的分化并不顺利,叫他吃了番苦头,最终结果更是糟糕透顶——他成了一个残缺的坤泽。
      既闻不到任何人信香,也没有自己的信香。

      除了比起别人更不规律也更难捱的雨露期以外,从生下来就体弱多病的他身体变得更加孱弱,比从前更容易生病。

      但某种程度上,分化残缺对他来说也不是一点好处都没有。
      至少闻不到他人信香和自己没有信香绝对是幸运的事——本朝民风虽然比前朝开放许多,但坤泽到底是屈居人下的,不允被入朝为官。

      短暂地思考了一下,裴聿行很快得出了能说服自己的结论。
      听说越强势的乾元,信香也会越霸道。据说有一类乾元,他们的信香会浸透长期用的器具、衣物,留下一种极其隐晦的印记。那信香闻着很淡,也没影响到其他人,应该就是那类印记。
      肯定是因为楼渊那家伙就是传说中的天级乾元,所以就连他这种残缺的坤泽也能闻到一点浸透在他衣物里的浅淡信香。

      坤泽会被乾元的信香诱得散发出信香,甚至可能雨露期提前。如果自己能闻到楼渊的信香,那感觉有点不妙啊……

      裴聿行想到这,皱着眉翻了个身,忍不住摸了摸后颈。过了一会,他的眉头又慢慢舒展开来。

      他怎么忘了,像楼渊这样的天级乾元能将信香收敛得很好,就是想伪装成一个中庸都没问题。
      他这次能闻到肯定是因为贴得太近了。

      反正以后又不会再跟楼渊紧紧贴在一块。担心这些倒是杞人忧天了。
      裴聿行想到这,心下又松快起来,还有心思想些有的没的。

      没想到楼渊看着那么凶,信香却是意外的醇和,一点也不冷冽或者冲鼻子。
      那味道闻着很像檀香,却又比寻常檀香更特别一些,裴聿行以前从没闻过。

      改日让青黛多买几种回来点点看好了,总能找到的。裴聿行闭着眼睛,慢慢地想。

      白日见到了楼渊,裴聿行已经做好了今晚一宿都睡不着的准备,心底却又暗暗期盼做个好梦。

      没像往常那般辗转反侧一个多时辰毫无睡意,他很快睡着了。

      窗外乌云漫天,不见半点星月。
      床头琉璃灯的昏黄灯光幽幽照在了深陷梦魇的人脸上。

      原本盖得好好的被子已经被推到一边,只剩了个角搭在肚腹上。

      只见裴聿行侧着身,身体微微蜷缩着,手指紧紧地攥着寝衣的领口。他的呼吸愈发急促,胸膛剧烈起伏,像是被捞出水丢在地上的鱼一般。

      脸色苍白的病美人满脸都是痛楚,紧紧皱着眉,唇上已经被咬出深深的牙印,光洁额头上沁满了薄汗。
      乌黑柔顺的头发凌乱散开,狼狈地黏在脸上和颈侧,愈发衬得他肤色雪白。

      黑沉天空中一道电光突闪,雷声轰隆炸响。
      嘈杂雨声响起时,裴聿行猛地坐了起来。

      床头边小几上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房间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像是还没从噩梦中挣脱出来,又或许是扰人心乱的雨声混淆了他对现实与梦境的感知,裴聿行坐着一动不动,双目无神,表情凄惶。

      在裴聿行刚刚做的那个荒唐梦里,雨也下得这样大。

      在哗啦啦的雨声中,破碎成片的梦境不断在脑中浮现。
      漆成朱红的大门,来吊唁的马车从门口排到巷尾,一个个看不清面容的穿着暗色素服的人被引进门里。
      凄厉的哀乐,仿佛走不到尽头的长廊。廊柱上挂着的白幡被狂风吹得鼓鼓飘起,白色纸花被吹落掉进水坑。

      在灵堂门前,听着那个长相很像楼渊的少年皇帝近乎撕心裂肺的痛哭声,裴聿行也尝到了一种肝肠寸断的滋味。
      暴雨盖不住纸钱与香烛燃烧的滋味,而裴聿行站在暴雨中,万般不愿却仍无可奈何地将灵位上的字看得分明。
      牌位上写着很陌生的前缀和一个他在心中念过千百转的名字。
      定北王,楼渊。

      冰冷雨水流淌过他惨白的面颊,沿着下巴淌过颀长纤细的脖颈,没入拢紧的领口,将深绀色的内衫领子晕成墨色。

      他被雨浇得直打颤,却再走不动半步,只能浑浑噩噩地站在雨中。

      在那种像是被人捅穿了心的巨大疼痛中,裴聿行怎么分不清淌过脸颊的究竟是雨,是泪,还是血。

      裴聿行活到如今也不过二十余年,却已参加过许多丧礼,有至亲亦有挚友。他自认早已对生死看淡,连谈论自己的生死都能笑着说,今日才惊觉自己大错特错。
      明知是做梦,他却依然为梦中所见而感到痛不欲生。

      在难以忍受的一片黑暗中,裴聿行微微仰起头,紧紧揪着胸前的衣衫重重喘着气。
      几声细碎的轻吟从喉间挤出,像是呜咽一般。

      急促的叩门声突然响了起来,硬生生将他从阴魂不散的噩梦中拖回了现实。
      “公子,宫中来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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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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