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回京 像极了那种 ...
-
永元二年，仲春时节。
惊蛰一过，上京的雨就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连绵不绝的雨，偶尔还夹杂些雪粒，刺骨寒风更像针一样扎进人骨头里。
而楼渊要回京述职的消息犹如春日里的一道霹雳惊雷，在新岁的第一次大朝上轰然炸响。
在过去几年间，整顿北疆军，收复失城，将北疆十三城守得固若金汤。
比起其战亡的父兄，楼渊完全称得上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而今，这位战功赫赫的大将军不日就要抵京。
消息劲爆，但吃惊的人到底是少数。身居高位的一群老狐狸早在元宵前后就陆续得了消息，心中有数，眼下也是面不改色。
毕竟新帝从前就与楼渊关系很是不错。
便是楼渊不上折子，新帝早晚也是要下旨请人回来的。如今楼渊自己主动要回来述职，当然不会不允。
一封去掉奉承和问候就没剩下两行字的折子，随侍在永元帝身边的太监念得抑扬顿挫，好像生怕某些人听不清一般。
折子刚念完，最会阿谀奉承的那批人已经争相开口，先是夸楼渊少年英雄，然后就开始拍皇帝马屁。
楼大将军如此忠心耿耿，都是陛下英明神武——完全是狗屁不通的逻辑。
裴聿行听完折子内容后就在心里笑了一声。
以他对楼渊的了解，这折子大概就没有一句话是自己想的，怕是誊抄一遍再落款盖印。
他忍不住好奇，楼渊若是听见这些话，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
还会像以前那样当着许多人的面不客气地翻个白眼嗤笑出声么。
但年轻的永元帝显然格外受用这些奉承话，听得喜上眉梢，哈哈笑了两声后当即拍板道：“楼将军戍边多年劳苦功高啊。待他回京，必须大办一场宫宴，给他好好接风洗尘！”
话音落地，整个大殿内静了一瞬。
户部度支司郎中祝峰是个脑子简单的，一想到这事涉及银钱，当即就要开口。结果刚动一下，就被身边的同僚一把按住了手臂。
猛地回过神后，他没再动，却又下意识微微转头去看站在队列最末端的那个清隽身影。
除了他，还有不少人也在偷偷看站在队列末尾的裴聿行。
一瞬间，几乎是所有人，包括御座上的永元帝都在等着裴聿行出声。
毕竟与楼渊有关的事情，裴聿行从没有不开口的。
——从楼渊到北疆至今不满五年，裴聿行整整参了楼渊十七本，说是楼渊的专属御史也不过分。
但出乎意料的是，裴聿行垂下了眼，嘴唇紧抿成一线。
这是他第一次在与楼渊有关的事情上保持沉默，一言不发。
虽然心中纳闷裴聿行这家伙居然也有识时务的时候，但没有不和谐的声音，永元帝心情舒畅得很。
“刘卿，这事礼部负责。时间紧，辛苦你亲自督办，多上点心，”他一边说一边在御座上歪了歪身子，吩咐时眼睛紧紧盯着裴聿行，“务必要将接风宴办得风风光光。”
礼部尚书举着笏板上前一步，躬身应是：“臣遵办。”
“既然无事，便散朝吧。”永元帝话音刚落，人已经就着随侍太监的搀扶起身了。那比谁都赶着下朝的模样一看就是早呆烦了。
–
下了朝出了大殿，朝臣三三两两结伴而行，低声议论着今日之事。
裴聿行一贯是独自一人走又落到人群最后的那个。
谁知走到半途，突然被人喊住了，然后眼前就多了两个人。
裴聿行抬眸望去，不出意料，都是老熟人。
一个高瘦一个矮胖，高瘦乾元叫许元诚，矮胖中庸叫刘年。
裴聿行与他们俩的梁子是读书时就结下的。
从前裴聿行与裴家还未闹翻，又受平德帝重用，许刘二人只敢暗戳戳在背地里说些似是而非的难听话，不敢真来招惹他。
但自裴聿行不受新帝待见被几次调职以后，这二人就总爱找裴聿行麻烦，甚至还有几次寻到了裴聿行的值房。
今日楼渊要回京的消息传开，因为觉得无趣而消停了很长时间的两个人又来了兴致。
只见刘年眯着眼嘿嘿一笑，脸上肥肉微微颤抖：“裴聿行，今日皇上说要大办接风宴，你怎么没话要讲？我们还等着听你说道几句呢。”
他一开口，许元诚马上接了话：“这有何稀奇？楼将军不日就要抵京了，他自然得夹着尾巴做人了。只是如今老实也晚了！”
“不说从前读书时你俩结的梁子，就说你参他的那十几本，他就得要你好看。”他看向裴聿行，啧啧摇头道，“反正也不差这一两句了，要我说，还不如接着立你那‘为国为民’的牌子。如今这一哑巴，倒是让人笑话，裴大公子也是个怕死的。”
“许兄此言差矣。今时不同往日了，楼将军要回来了，到时候要弄死他，那不就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么。”
说完，两个人都停了下来，直勾勾盯着裴聿行，等着他变脸。
但叫人失望的是，裴聿行面色苍白，眉头轻蹙，嘴唇抿成一线，仍是那幅冷淡疏离的模样。
虽是中庸，可他竟比身为乾元的许元诚还高一点点。
眼下眼皮半耷地垂眼看人，无端给人一种目下无尘的轻视之感。
仿佛根本没听见刚刚那些话一样，他淡淡道：“二位说完了？若无其他事，烦请让让。”
许刘二人对视一眼，脸上露出相同的不忿。
“你这什么反应啊，楼渊要回来了啊！”刘年提高了音量。
“你们觉得楼渊也会像你俩一样闲着没事就拦别人路，”裴聿行说着顿了顿，微微皱眉，声音陡然冷了几分，“还是觉得我像你们俩一般胆小如鼠会怕他？”
许刘二人都愣住了，显然没想到他竟会回嘴。
短暂愣神后，刘年终于想起了原先要说的：“我是你，赶紧回去写辞官的折子，免得最后像丧家之犬一样被赶出上京。”
许元诚刚要接着这话说出那句“瞧你还算有几分姿色辞了官也能嫁人”，可嘴巴刚张开，就在裴聿行冰冷如霜的目光中缓缓闭上了。
裴聿行的耐心在再次听见楼渊名字时彻底告罄。
他实在是不想从这种酒囊饭袋的嘴里听见楼渊的名字，更不想听别人一遍又一遍强调他与楼渊不合这件事。
从一开始就不该浪费一点时间在这两个人身上。
短暂自我反省了两秒后，裴聿行掀起眼皮，唇角轻轻勾起，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你们俩这样的酒囊饭袋都有脸赖在朝中领月俸，我又为何要辞官。”
“我不怕楼渊。但你们看着挺怕的。也对，毕竟当年他一个人把你们俩打得鼻青脸肿一瘸一拐。”
他话音一落，许元诚就像被踩了尾巴似的。他目光阴鸷，握紧拳头就要砸裴聿行脸上。
刘年吓了一跳，赶紧抱住他手臂往边上拉，满头大汗地喊“许兄别打别打”。
裴聿行这死病秧子可挨不住乾元一拳啊。这一拳下去，人要有个三长两短，那事情就大了！
待许元诚冷静下来后，裴聿行早已经扬长而去没了人影。
许刘二人对视一眼后，俱是又怒又惊。
以往不管他们怎么说，裴聿行都会像根木头似的装没听见，等他们觉得没趣让路后就不急不缓地走掉。
今日却像是吃错药了似的，不仅回嘴，还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似的，直往人心上扎！
在相顾无言的对视中，两人脑中只剩下了一件事。
为什么裴聿行笑起来的样子会跟楼渊那厮一模一样！？
走出宫城时，一阵湿润的凉风骤然吹拂在裴聿行脸上。
他抬手将一缕散下来的发别到耳后，视线从面前人的脸上挪到了头顶天空。
-
将近正午，却是漫天乌云，一副暴雨将至的模样。
楼渊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边眯着眼看天，一边听着探路的斥候疾驰回来喘着气汇报。
“将军，前面那段路几乎完全被雨冲坏了，难走得很。”
落后楼渊几步的副将陈德信听了，用北疆话含混地骂了一句，又转头看向楼渊：“这等会要下起大雨来，可就麻烦了。反正按我们的进度再有两日就能到了，要不就让兄弟们好好歇歇。”
“那先原地休整吧。”楼渊环顾了一下四周，点头道。
说完，他翻身下马，牵着马走到不远处那棵最粗壮的树下。
栓好马后，楼渊也不挪地，就倚着树干，仰着头，半眯着眼看天，神情若有所思。
陈德信几个人一边扎营一边偷偷看了他几眼，又互相对视了一下，陈德信还冲其他人悄悄比了个八的手势。
又看上了——回京一路休整八次，将军就看了八次的天。
陈德信几个跟着楼渊回京的人都觉得将军最近怪怪的。
明明还是那张脸，说话举止也没有什么不同，很难细说出来个什么。
但可以察觉到的是，楼渊整个人的气度都变得不一样了。
而最直接的变化就是，他们现在都不太敢看将军的眼睛。
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睛仿佛能洞悉一切，将他们所有的想法都看穿。
这次的回京述职也是将军突发奇做的决定。
前一日他们还在讨论开春后各城的防务战备，结果第二天一大早就被将军点了名，说要带他们几个回京。
而自打上了回京的路以后，他们将军好像很急着赶路，恨不得日行千里似的。
陈德信觉着，要不是他们还带了三千人，将军怕是要不眠不休地赶路。
更叫人诧异的是，扎营歇息的时候，将军总爱盯着天上的月亮瞅，那模样真是像极了那种赶着回家见父母和媳妇的退伍老兵。
可他们这几个楼老将军一手带起来的人都知道，楼家如今就剩他们将军了。
瞧着楼渊心情好像还不错，一向胆大的李校尉忍不住半开玩笑半试探地问：“将军，您这么归心似箭，莫不是上京有漂亮坤泽在等您呢？”
楼渊倚靠着树干，正将一柄锋利匕首握在手里转着耍玩，听见这话，懒洋洋地抬眼看了一眼李校尉。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回京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