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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岁岁年年又逢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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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今年的冬天特别冷,往常在十二月末才会来的雪,今年提前了一个月。庚子街的雪景是南城最美的,黎言最喜欢站在庆园的藏书楼上看整个庚子街的雪景。
庆园的藏书楼与留园的角楼都是黎言最喜欢的地方,角楼的夕阳、藏书楼的夜景,许秋恒说黎言最大的愿望就是和黎泽看一次庆园藏书楼的夜景,时间退回二十年前,那时候站在庆园的藏书楼就能看见南城最繁华的庚子街区的全景,好似在盛唐时期站在长安的最高处俯瞰十里繁华。庆园藏书楼里放了不少绝版的古书,有一本书籍是当时津戏鼓卫冕南城戏曲界王座上时编纂的一本有关津戏鼓全部曲目的合集,只是次数还未编纂完成津戏鼓的时代就过去了,到最后这书拢共就只有二十本,如今市面上基本上寻不见它的踪迹,黎言有一本,这本书是当年黎泽交由杨景程保管的。南城文化馆的工作人员曾想要让黎言将此书捐出,被黎言用一句话拒绝了——“君子不夺人所好”。至于原因很简单,只因为此书是黎泽留下的,黎言对黎泽留下的东西十分珍惜,毕竟在这个世上没有人会让黎言如此想念。藏书楼的最顶层只放了一个说书鼓,上个月黎言还看着景唱了一段津戏鼓,“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于黎言来说在藏书楼顶层唱津戏鼓就是想让舅舅听到,自己将黎派津戏鼓传承下来了,黎派津戏鼓时隔二十多年在现南城。
留园与庆园同在南城,只不过留园所在的城北片区建筑过于粗犷,类似于北方民居,而庆园所在的庚子街区延续了南方水乡风格,粉墙黛瓦、飞檐峭壁、小桥流水。庚子街区是有多个坊组成的,庆园真正的位置应该是——南城庚子街区丙申路永庆坊822号。永庆坊的名字也来源于庆园,庆园在南城、甚至是越州都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如今庚子街区也正是因为庆园的重修与鸿楼的开张而更加繁华。
黎言入住庆园也有些年头了,鸿楼大部分的收入都用于修葺庚子街区留下来的老房子、清理河道等等。也正是因为环境的改变,连杨思媛也搬回老宅居住。
杨家的老宅位于庆园的西南面,与庆园仅是隔了一条河,这条河上只有一座桥,叫丙申桥,丙申桥修建于丙申猴年,桥名也是这么来的。南城人对这座桥的认识,来自于黎言与苏韵琳在桥上唱的《十八相送》。苏韵琳此生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和黎泽唱一回《十八相送》,但是昔人已逝,最后是黎言穿着黎泽的大褂圆了她的梦。杨思媛如今是和杨景程住在一起,杨景程时常会站在自家门前感叹世事变迁,站在杨宅东望庆园。杨宅可不比庆园的面积,杨思媛倒是把它修葺的别有一番景象。
“咱这儿,现在也算得上是南城的高端合院区,这环境不是一般人比得上的。”说起环境什么的杨思媛觉得南城哪哪都比不上庚子街区,黎言翻了个白眼回了她一句“你是不知道花了多少钱,要是这钱你出,你就不会这么想了!”杨思媛也不生气,贱贱的回了一句“有您在,这钱轮不到我出!”
黎言没说话,转头看着屋外洋洋洒洒落下来的大雪,南城的下雪天虽然没有二十多年前那么冷,但是那段记忆是抹不去的。“二十多年前,在孝子坊那一带有一个小房子,舅舅带着我住在那里,那年冬天格外冷。别人家或许会烧个碳什么的取暖,我们仅剩下的那一点点碳是用来做饭的,要是用来取暖就太过于奢侈了。那时候拮据到什么地步,我两盖的被子都是很薄的,没有现在冬被的厚度。一到下雨、下雪的时候,那被子就是又冷又潮。冬天冷的时候,舅舅就把我抱在怀里,他说只要抱着我他就不冷了。我现在基本上是没有办法想象当时的生活放在现在会是怎么样的。我那时候跟舅舅说‘等我长大了要买个大房子,冬天要囤一堆碳用来取暖,这样冬天就不会冷了’。现在什么都有了,就是他不在了……”黎言讲起了和舅舅在一起的最后一个冬天,那个冬天或许是黎言二十多年来感觉到最冷的一个冬天,但也是最暖和的一个冬天。杨思媛擦了擦眼眶中即将落下的眼泪,她从未听黎言讲起过这些事情,怪不得黎言一到冬天就把庆园里的暖气都打开,屋子里热的可以穿短袖。
“你从来不说幼时的事情,我们也无法体会你的经历,正如你说的那般,美好的东西就应该藏在心里,说出来只会多些烦恼。”杨思媛这些年的变化很大,她也渐渐开始明白黎言的所作所为,或许曾经她也曾不满陈晓秋为何选择黎言做接班人而不是自己,现如今想来是自己德不配位。黎言的城府与谋略不是杨思媛能比的上的,更何况黎言做出的牺牲也绝不是一星半点,拜师二十几年,放弃了黎派传承的最早时间,尽自己一切所能完成了对陈派艺术巅峰的缔造,使得陈派艺术在南城戏曲王座上稳坐十五年。
“舅舅是我一生中唯一的白月光,和他在一起的日子虽短但是最幸福的,他虽承袭黎氏津戏鼓本家,但我知道他对陈派艺术的向往。我做这么多也都是想替他去完成他曾经想做的事情,以他的能力或许如今获得的成就远超于我,我只不过是在做我觉得他会做的事情。有时候我也在想,放在现在,结局会不会是另一番景象。”黎言所有的事情只有一个出发点,就是她觉得黎泽活着黎泽定会去做这件事情,她硬生生的把自己逼成了黎泽的赝品,但她不知道的是黎泽更希望她能够做自己,做真正的自己。
“师父曾经说过,说你这辈子和梁先生一样都被自己困死了,梁先生一生都困在她是师爷干女儿的身份里,你人生至少前二十多年被困在了你要去完成黎先生未完成使命的思想中。伯父告诉过我,我若是有你一半的心性,也不至于会是今天这样。他说我不懂你,更不会明白很多事情你选择宽容的背后,是十多年经受的苦难。以前我只是觉得你成角儿了,买下庆园只是为了彰显自己的身份地位,却不曾想到,庆园本就是你的;以前我只是觉得你不曾提及黎先生,是因为不想提及过往的寒酸,却不曾想到,你只是想让故人远离是非……怪不得师哥说‘黎言的苦没人懂’……”听完杨思媛的话,黎言淡淡一笑,她从不在意外界对自己的评价,因为她只在意自己在意的人对自己的看法,比如许秋恒、陈晓秋、还有她的舅舅黎泽,至于杨思媛怎么看自己从来没有在意过。
“我的使命就是让黎氏津戏鼓传承下去,从我进庆园那一刻起,我一生就已经注定了,改不了了。世人皆知我是黎言,南城最年轻的戏曲表演艺术家,却不曾知道,黎言也是黎梦晗,黎梦晗是黎泽的妻子,这一点变不了。我不愿提及舅舅,更多的是不想让别人来做对比,也不想让他成为别人口中的某某……”小时候是黎泽护着黎言,如今黎言能做的就是护住黎泽身后的功名。“世人都爱攀比、喜欢在人与人之间做比较,我不提及舅舅,我就是不想从别人的嘴里听到他们对舅舅的闲言碎语,我也不希望舅舅成为他们的坊间谈资。黎氏津戏鼓重回南城,我与舅舅之间的点点滴滴都会被重新提及,我们是堵不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的,最好的做法就是我不提,提及舅舅时,我绝不回应。以我目前在南城的影响力,至少我活着的时候听不到,我死了以后我也管不着了……”黎言的话让杨思媛想起了沈燕飞,当年沈燕飞就是因为一些绯闻,为了不拖累师门选择自杀。当年黎言与许秋恒之间的关系也一度成为坊间谈资,好在黎言压根没放心上,时间一过自然就当这事儿没发生过一样。
南城的大雪已经给庆园穿上了银装,整个园子只有那棵腊梅树独自绽放,黎言拿着茶杯站在窗前看着景,舅舅喜欢喝茶这一点黎言一直没忘,茶还是当年的那个味道,只不过答应和自己共看庆园雪景的人不在了。杨思媛看着黎言的样子,知道这世间没有人能比得过黎泽在黎言心里的分量。杨景程说过,黎泽喜欢喝茶,黎言也是,黎言年幼时有一回喝了一杯茶,一晚上没睡着,把黎泽、周文岐等人一顿折腾,气得黎荣祯要把黎言扔出去。
见屋外雪停了,黎言穿上毛披肩,去园子里看雪。腊梅树上的花格外香,枝干上挂着的红绳结看着格外的鲜明。看着雪中的梅花,黎言突然唱起了《陆游与唐婉》的一段词,“浪迹天涯三长载,暮春又入沈园来。输与杨柳双燕子,书剑飘零独自回。花易落,人易醉,山河残缺难忘怀。当日应邀福州去,问琬妹,可愿展翅远飞开。东风沉醉黄滕酒,往事如烟不可追。为什么,红楼一别蓬山远。为什么,重托锦书讯不回。为什么,情天难补鸾镜碎。为什么,寒风吹折雪中梅。山盟海誓犹在耳,生离死别空悲哀。沈园偏多无情柳,看满地,落絮沾泥总伤怀。”
黎言的陆游演绎出了对唐婉的深情与不舍,其实只是黎言借词思念舅舅。苏韵琳说,黎言唱词中的撕心裂肺大多数是在怀念与舅舅在一起的时光,陆游失去了唐婉,而黎言失去了舅舅……
“又是一年,好似这些年来,我不知道自己该去追逐点什么,陈派艺术,都说我已是巅峰,师父一去,也无人能为我指点迷津。黎派津戏鼓,如今又只剩我一个,周文岐与莫霆钧虽是长辈,但在津戏鼓上造诣远不及我。我只能选择越戏,至少在这个陌生的领域里,没人会把我当成是角儿,在我迷茫的时候,会有人给我指点迷津……”黎言似乎知道杨思媛站在她身后,这番话不难看出黎言当真是“高处不胜寒”。
“我这种大树底下好乘凉的能懂这些吗?以前还真觉得管家多威风呢,自从您把留园的权利一分为三后,我才真正体会到不容易,再也不能随着自己的性子来,凡事大局为重……”杨思媛这话是发自肺腑的真心话,不管家不知道,一管家才发现自己竟然也到了要为小辈撑起一片天的年纪。
“师姐,若是黎先生不是您舅舅,您会喜欢他吗?”这段时日关于黎言与黎泽的事情杨思媛听了好多,她始终觉得这舅甥两有着一种旁人不可探知的感情。“不会!”黎言的回答很干脆,几乎没有留有一点余地,杨思媛接着问“那黎先生与苏老师有没有可能?”黎言回过头看着杨思媛,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说“没有可能,舅舅从未喜欢喜欢过她,我欣赏她不将就的生活态度,但是我不能赞同她一生未嫁给黎氏、给舅舅带来诸多议论。她明知道舅舅在家谱上名正言顺的妻子是黎梦晗,若是舅舅活着回来了,定会因此被人诟病。我不喜欢麻烦别人,别人也别来麻烦我,无论是何种近况,舅舅都不是一个人,他也并非是终身未娶……”听着黎言的讲述,杨思媛意识到所有人几乎都忽略了一点,在现实中,黎泽早已婚娶,虽然没有正式的酒席,也没有告知所有人,但黎梦晗确实是他的妻子,是上了家谱的妻子。“苏老师想要的《十八相送》我能成全她,但是关于她提出百年后能否与舅舅同葬,我不能答应,一是她愿意,舅舅未必愿意;二是,舅舅的妻子是黎梦晗,苏老师算什么?妾吗?”之前听说过苏韵琳让人转达想与黎泽死同穴的愿望,被黎言给说了一顿,如今看来黎言在大是大非面前还是绝不退让的,还是当年那个敢刚的黎言。
庆园大门一关,黎言就不用搭理那些无关紧要的闲言碎语,在原则性问题上,黎言依旧坚持一步不退。当年黎泽面临问题时需要考虑对方的地位,但现在黎言不用考虑对方的地位,毕竟在南城戏曲界黎言的地位是无人能够撼动的。平日里黎言对待老一辈艺术家的尊敬、谦虚是她内在的体现,但论起在南城戏曲界的地位,黎言确实是要比那些老前辈略胜一筹。黎言始终都记得舅舅教她的“长幼有序”。
今年的春节庙会规模很大,南城的所有老城区都安排上了节目,庆园所在的庚子街区是庙会的主场,按照时间段的排列,正月十五晚上七点整,在鸿楼门口的庆鸿桥上由杨思媛与黎言主演越戏《十八相送》。黎言这次与杨思媛合作,寓意很明确,自苏韵琳提出想要与黎泽死同穴以后,黎言逐渐疏远苏韵琳,就连年后的那场大戏都选择与苏韵琳同门师妹张壹清合作,对此外界的议论也是很多。
许秋恒却十分赞成黎言的做法,他觉得苏韵琳既然能提出这般的要求,相比是没有为黎言和黎氏考虑过,但凡为黎言与黎氏考虑过就不会提出这般要求,因为苏韵琳是极少数知道黎梦晗是黎泽的妻子。既然如此,提出这般要求,当真是不要脸。
在鸿楼的一次演出结束后,有观众问及苏韵琳为黎泽终身未嫁的事情,黎言首次正面回应“舅舅从未喜欢过苏老师,也不可能喜欢,再者舅舅在家谱上早已婚配,苏老师这般做法是想将舅舅陷于不仁不义的境地……”既然苏韵琳不留情面,黎言自然也不会给她留情面,次日南城报纸大肆报道黎言的回应,清一色都在讨伐苏韵琳,黎言此举就是要告诉那些居心不轨的人,别想拿黎泽做文章,否则就让你身败名裂。
苏韵琳也是轻信的图谋不轨之人的话才会提出这般无理要求,只是没想到黎言会做的如此决绝,没有一点回寰的余地。不过这次的做法,让所有人都看到了黎言保护黎泽身后名誉的决心,按照黎言在南城的影响力,日后所有人都不会再敢提这种非分的要求。事后,黎言专程去看了苏韵琳,而且还是穿着黎泽那件黑条纹大褂去看她的,意思很明确明眼人都知道。“你应该很清楚我今天来看你的目的,这么些年,你自以为可以竖贞洁牌坊,实则是道德绑架。这些年,外头怎么议论你未嫁的事情,以为我不知道嘛?有些心存不轨的人说的话你若信了,最后得意的就是她,当然她沈鹤月这辈子就没干过人事儿。舆论持续不了多久,但是你得长记性,你得记住黎先生二十多年前就已经婚娶……”看来黎言一早就知道是沈鹤月在背后挑唆,沈鹤月除了到处挑拨离间自然是什么都不会,黎言也看不上她那三脚猫功夫,以前的种种事情最后只是把她赶出留园、逐出师门罢了,这次居然敢拿黎泽做文章,黎言定是不会放过她。
在听闻沈鹤月这个名字已是年后,沈鹤月被黎梦晗以诽谤罪送上了法庭,面对那些自己造谣黎泽与苏韵琳之间的事情,她供认不讳。这次连带替她求情的宋嘉贤也被逐出师门,这个消息黎言让杨思媛去通知的,主要是让杨思媛解解气。想当初,宋嘉贤宁可听信沈鹤月的挑拨,也不信杨思媛,既然你们这么要好就一起走吧,留园不需要这般不忠之人。
“学艺先学人,你连个人都不会做,你还妄想自己能干出人事儿来?”这几乎已经成了问起沈鹤月,杨思媛必定会说的一句话。不过,像沈鹤月这般唯恐天下不乱的人,也是人间少有,只不过她遇上了黎言这个不好惹的主,分分钟把她摁在五指山下。
年后开春时,黎言约杨思媛游庚子街一带,在古柳逢春的越明桥两人唱起了《十八相送》。这一次的《十八相送》,黎言不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只是曲中的梁山伯,她一直坚信越戏是南城戏曲中最美的戏种,它虽不似京戏般掷地有声,但在委婉中展现了另一番美。
冬去春来,古柳年年都逢春,在庚子街春有古柳、夏有古荷、秋有古银杏、冬有古梅。庚子街早已不年轻了,但却在近年来吸引一大批年轻人前来,有因鸿楼盛典而来的,也有因这儿环境而来的,更有因戏曲而来的。南城的戏曲终究会因为时代的变化,最终实现百花齐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