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火烛[赛博]》云雪扇

6、血色的婚礼6

　　崔承序带着灰雀的身体，一起闪烁着文字从原地消失。

　　残忍的话语如同环绕立体声，从朝歌身前响到身后。

　　“接下来，是你弄伤我的谢礼！”

　　朝歌怔怔地转过身，眼见他回到了最初的位置，在高铁进入第二段隧道之时，抛起了灰雀的尸体……

　　“咔嗤！滋——”

　　尸体再次在钢梁撞得破碎，铺天盖地的血浆宛如蛛网向朝歌罩下，朝歌无助地跪坐在原地，摊开双手，想要接住什么。却只徒劳地迎接了鲜血的洗礼。

　　大片的赤红浸透她的金发。

　　有什么东西撞进了怀里。她低头看去，是一截连着灰雀的断臂。

　　裸露在外的神经束随着气流剧烈抽搐，喷出大量的血落在她握住手榴弹的左手，瞬间填满刻槽。

　　但她无暇顾及，她呆滞地盯着断臂，看到连着的那片左腰衣角……干干净净，没有弹孔。

　　灰雀的状态，被崔承序回溯到了中她那一枪之前么？

　　可是为什么？
　　到底为什么他能单独回溯灰雀？
　　他不是要倒带所有的时间线才行吗？

　　不，不对……所有的时间线上，有一个结局已经发生了——那就是灰雀死在崔承序手上。

　　“因为他的结局，早就注定了”？
　　一旦一件事情由崔承序而起在未来变成结局，那么在这段因与果的时间线中，他能够任意回溯？

　　也就是说，从灰雀第一次死亡开始，无论重来她做出多少努力，都没有意义了。

　　怎么可以这么强……

　　朝歌缓缓仰起头，礼台市的高楼大厦横竖分明，已经替换了山峦成为新的地平线。
　　湛蓝的天空看起来那么明亮、阳光，和外面的城市没有任何区别。

　　可这片天空偏偏不庇护她们！
　　她们只能沦为天龙人手下，永远无法改变死亡结局的蝼蚁。

　　她指尖微微收缩，捏紧了断臂。嘴唇开开合合地蠕动着。

　　崔承序侧过完好的那只耳朵，语气轻佻：“喂，你说什么，大点声啊！”

　　“……彻底认输，我赢不了你。我只是个连大学都没能读的孤女，千辛万苦，总算获得了一份线人工作，养活自己。文栖星的事……我放弃了，我不会再想带她走。求求你们……放过我，我保证再也不出现。”

　　崔承序张狂大笑：“你以为还能离开？”

　　他啧啧讽叹：“果然，愚蠢的猎人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才是猎物……也罢，还有一次机会，我会好好欣赏你绝望挣扎的模样。”

　　朝歌耸着肩，空洞的表情突然像被什么撕裂，她突然高高地仰起头，裂开嘴，也疯狂地大笑起来。

　　漆黑的眼眸中再也印不出一丝光芒。

　　“最后一次机会？”

　　她抬起左手到嘴边，咬下手榴弹拉环，双眼平静地直视崔承序。

　　“至少我可以决定，我不要了。”

　　崔承序猛地一惊，条件反射发动能力远离。

　　离开的瞬间他才反应过来，不对，他的任务是捕获她，放任她炸死自己可不行。
　　好在，他还掌握着她的一层因果……应该能在她彻底死亡之前……

　　低沉的爆炸声响起，血雾和浓烟一块腾起。
　　持续减速的高铁恰好经过弯曲的最后一处山谷，回旋的气流送来烟雾的黑/火/药味。

　　崔承序抬臂捂住鼻子，凝神注视着前方。可能因为那条断臂的血堵塞了燃烧通道，手榴弹没有充分爆炸。

　　他迟疑着上前，山风开始吹散烟雾。爆炸点后方靠近高铁受电弓基座的地方，隐隐绰绰露出躺在地上的卡通卫衣。
　　那是一截衣袖，伸出袖口的手还握着格/洛/克 G26。

　　该不会真炸死了吧？

　　他进入烟雾中——一件完整的卫衣，被黑色的保健腰带紧紧压在车顶。只有袖口那截里面塞了根握着枪的断臂，撑得鼓起。

　　不好！

　　腰带上缠着一圈如同石膏一样的黄色黏土——崔承序顷刻吓得面色惨白。

　　是C4！

　　当手表信号抵达，腰带的钽电容闪出微弱的电光，钻入C4表层的铝粉中。
　　爆炸的瞬间，爆焰热烈亲吻液氮。
　　十万安培的电流奔腾在失控线圈中，将液氮汽化成等离子飓风。

　　蓝白的电浆长蛇缠绕车体，接触网绽放火花如瀑布直下。

　　庞大的电池风暴笼罩住整座山谷。

　　崔承序疯狂瞬移，但来不及，来不及了……
　　连锁引发电磁风暴时间不足10毫秒，整个范围那么大，无论他怎么逃，都会被电弧追上。

　　第一次，被球形闪电吞去右腿。
　　第二次，被电弧贯穿左肩胛骨。
　　第三次……不，他可以失去肢体，只要不死，他就可以将一切拨回起点。

　　在高铁急刹的尖啸声中，穿着运动内衣的朝歌从天而降，落入电弧的范围中，裸露的皮肤开始碳化，宛如一只人形野兽。手握尖刀，狠狠地将他扎在车顶。
　　她的眼球带着爆裂后汽化白雾，黑洞洞的眼眶似拖他进入地狱的阎罗。

　　不，不，不……

　　崔承序发疯地启动能力，可却在原地动弹不得——连返回高铁启动前都做不到了！

　　会死，会死，会死……

　　电弧也终于刺入他的眼球，虹膜开始在高温中蒸发，很快就到他的脑髓、脊椎、心脏……

　　鼓膜破裂前，他听到真正的恶魔低语。

　　“我要把你碎尸万段……等我回到起点，我要把你的血、你的肉全都撕碎，我要……破坏这里的一切。”

　　没有起点了，回不去了……

　　崔承序绝望地朝礼台市的方向回头，伸出的手瞬间碳化断裂，消逝在风暴最后的爆炸之中。

　　“轰——”

　　*

　　“什么声音？”

　　宾客们从落地窗口望去，晴朗的空中爆出一连串瑰丽的烟花，围绕着不远处的热气球画了个弧度柔和的爱心。

　　“原来是白日焰火啊！”
　　“不愧是崔家的婚礼，就是气派。”

　　有宾客随即想起方才的骚乱，低声询问邻座：“刚刚发生什么了？”

　　“好像是一出‘抢亲’的游戏环节，”男宾客咋舌，语气酸酸的，“不就是娶了个博士生么，这么招摇，又不是和崔家大小姐那样尊贵的存在缔结婚姻。”

　　女宾客笑道：“没有成为轮回者的崔家少爷，就是个普通的富二代，能娶到博士生已经不错了。”

　　年轻英俊的侍者为宾客们送来香槟，收起托盘，他不可察觉地朝窗外看了一眼。
　　透过焰火，远郊的山峦间有短暂的电光闪过。

　　他自然而然地走到角落，拨动耳麦：“河图，刚刚那是什么？”

　　在宾客们闲聊之际，台上已经进入了宣誓流程。

　　“……今天，在亲朋好友的见证下，你即将在这场神圣的婚礼中，与文栖星小姐结为夫妇。请你郑重回答：
　　你是否愿意娶她为妻，并承诺在今后的每一天里，爱她、珍视她、尊重她、支持她？
　　你是否愿意承担起保护她的神圣责任？无论遭遇到任何危险，你将以无畏的勇气和坚定的决心，守护在她身旁，确保她免受伤害。成为她最可靠的骑士？
　　你是否承诺，始终对她保持忠诚，不离不弃，直到时间的尽头？”

　　崔十五收回落在文栖星身上充满爱意的眼神，对着证婚的长辈庄肃点头。

　　“是的，我愿意。”

　　文栖星微微低着头，盯着主持台上纯白的鲜花发呆。

　　“那么，文栖星小姐，在这爱与承诺的神圣殿堂中……”

　　她耳边的人声逐渐远去，似乎有什么声音在轻唤她。
　　是了，方才随着妈妈的建模一起出来的，还有她的AI语音。太过相似，所以还在耳边幻听。

　　妈妈的声音把过去的熟悉感带回了身上。
　　她突然皱了皱眉。

　　我在干什么？

　　哦对了，我在结婚。

　　我为什么要结婚？

　　她失神地侧头看了一眼，崔十五高大帅气，是个不错的结婚对象。

　　但那又怎样？长得帅我就要和他结婚吗？

　　到底发生了什么？
　　热气球事故？
　　她脑海中飘起几个力学和空气动力理论，忽然质疑着想：崔十五做得到吗？
　　从另一个热气球跳下来救她？
　　他又不是极限运动员？

　　“你刚刚说什么？”
　　她突然打断证婚人：“你刚刚问他什么……”

　　崔十五诧异地转头：“栖星？”

　　她很快靠优秀的记忆力自己回想起来：
　　……无论遭遇到任何危险，你将以无畏的勇气和坚定的决心，守护在她身旁，确保她免受伤害。

　　多可笑啊，这段词，浮现在她脑海里的画面，不是崔十五虚幻的热气球英雄救美。

　　而是朝歌的身影！

　　是她带着她从高楼一跃而下，奔向真正的安全和自由。

　　手捧花“啪嗒”掉在了地毯上。

　　崔十五上前一步牵住她的手：“栖星。”
　　他压低声音：“怎么了？我哪里惹你生气了吗？婚礼结束你再训我好不好？”

　　她不敢抬头看他，怕又陷入虚幻的思绪中。
　　她该怎么办？她要悔婚吗？她怎么才能离开？

　　朝歌在哪里？

　　“孩子，你愿意听我一句话吗？”
　　证婚的长辈突然开口道。

　　他放轻了声音，温和的语句入耳，仿佛大脑皮层的皱褶统统被轻柔的泉水浸润过。
　　开心、期待、信任……所有正面的情绪涌了上来。她不由自主放松了眉头。

　　“和他结婚吧，你会幸福的。”

　　再一次地，浑身的细胞像是取得了共鸣，无比统一地促使着她行动，她毫不犹豫地应了下来。

　　长辈庄肃地捧出一本厚厚的族谱。

　　文栖星。

　　她虔诚地书写下名字，仿佛看到在泛黄的纸页上，即将记录下她美好的未来。

　　*

　　黑暗。

　　厚重、无边无际、令人窒息的黑暗。

　　她似乎沉在最深的海沟，被淤泥包裹了万千年。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没有过去，没有未来。

　　直到有什么在拉扯她。
　　她睁不开眼，却“看”到了。

　　一条条晦涩难懂的方块字，它们像捆缚的锁链，滚动缠绕着她的全身，绑成了木乃伊的形状。
　　数条文字延伸出去，探入黑暗中无穷的远方。

　　接着，有声音来了。

　　从极其遥远的地下，像潮水一股一股的，缓缓漫延，直到靠近她的耳边，开始喷发出来。
　　持续、有节奏的嗡鸣。
　　接着是清晰的嘀嗒声。

　　她突然起了个念头，她也要发出声音。向这片无尽的混沌传达她的意识。

　　于是，这意识变成了微弱的烛光，在层层淤泥中摇曳。
　　烛光发出了“声音”。

　　我在这里。

　　霎时间，混沌被刺破。文字化作无数根钝针碾过四肢躯干。她实在受不住，发出痛呼。

　　“你醒啦？”

　　她听着人声下医疗仪器的滴答声、闻到消毒水刺鼻的味道。饥饿和干渴刺激着她对抗沉重的身体。

　　掀开一条眼缝，朦胧的光线立刻进来。她勉强辨认出手术室的天花板，和几个白色人影。

　　“快，快去通知族老！”

　　“崔朝歌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