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欢》长云子

12、第十二章

　　头顶的天空渐渐变得湛蓝又一望无际，苍穹之下的树林子哗哗作响，秋风瑟瑟，落叶飞旋，实在是一个适合告别和离去的场景，真正的和过去告别，和林家告别。

　　林茉不知道林少祯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但自小的手足间有了如此深的隔阂和偏见，的确是应该好好分别，各自为安了。

　　无欢整个人都异常的沉默。

　　交握的手掌下，小姑娘的手软软弱弱的，却有一股子暖意沿着手掌传到他的心里。就像第一次在灵山上的假山后，受了伤的他遇见了眼神清澈透亮的加兰茉。

　　一切那么相似，却又那么的不同。

　　林茉的心思却简单极了，她看过原著里这些人前期的爱恨情仇，知道林少祯和林修韧之间的手足之情，所以才会对方才林少祯的说辞感到愤怒。

　　然而她其实并不知道，这些年无欢究竟做过什么，以致于连最信任他的林少祯也会产生质疑。

　　但这又有什么办法呢？谁让她只是从书上知道了林少祯，而无欢却真真实实地陪伴在她身边。她做不到客观，只能本能地站在他的角度去表达愤怒……

　　她紧了紧他的手，偷偷瞥了他一眼。

　　无欢安静地跟着她往回走，眼神里似有什么在情绪不停的晃荡。

　　静静等在树后的游莺围观了方才的一幕，紧张得心口“怦怦”直跳。她不仅撞见了教主和曾经的林家少主见面，听见了他们的争执，还窥视到了这个突然到来的小姑娘扑朔迷离、耐人寻味的身份。

　　她呆呆盯着两人紧紧交握的手，只觉得有些头晕目眩！

　　方才那个阵仗，她应该躲得更远些不是吗？可是若让教主发现自己没有紧跟着林姑娘，会否惩罚自己失职？

　　可恨自己刚刚还故意露出头来，好让让教主看到她一直都在，如今却只担心窥探到这么多教主的私密之事，会不会明天就被突然灭口？

　　原本以为接了个难得的美差，却不料会是如此胆颤心惊……

　　她磨蹭着一言不发地跟在了二人身后，脑子里想法转来转去，根本摸不准自己今日踩的这个雷到底会带来什么后果，还是回去后袭月、麝月就会将她就地处决？

　　最要命的是，她根本不敢逃走，也无处可去！正当游莺脑子里伤春悲秋的时候，林茉忽然唉哟一声，别别扭扭的停了下来。

　　无欢从失神中回过头来，见她脸颊涨的通红，额角也冒着冷汗，才察觉到小姑娘有些不对劲。

　　“怎么了？”无欢停下脚步，蓦然回神。

　　林茉摇摇头，疑惑地道：“方才还不觉得，突然就有点不大对劲……”她试探性地又扭了扭脚。

　　早上一听说人走了，饭也不吃就匆匆跑了出来，一路上不管不顾、磕磕巴巴，摔了一跤也没当回事，看来是大意了。

　　游莺也瞬间想起来，连忙跟上去，向无欢解释道：“林姑娘出来得急，中间不小心摔了一跤，约莫是扭到脚了。”当时瞧她爬起来就继续跑，以为没什么大碍，想必是一直忍着呢。

　　“姑娘，还能走路吗？”游莺扶住林茉的手问道。

　　“应该没什么事，不要紧。”林茉试了下觉得不明显，又走了两步彻底走不动了，才皱着眉缓缓蹲了下去，轻轻地揉搓着脚踝，“我……可能就是有点累了，休息一会儿就好，哈哈——”

　　太疼了……刚才注意力不在脚上，居然没半点感觉，后知后觉竟疼得这般离谱。

　　“稍微……稍微等我一会儿，很快。”她犹豫着要不要逞强，因为实在不想表现得自己是个没用又娇气的拖油瓶。这里的女人个个会武功，她菜成这样，真是太丢人了！

　　“这里吗？”无欢也在她面前蹲了下来，轻轻探了探她发红的脚踝。

　　“嘶——”一声抽气。

　　她确定，自己是逞不了强了。

　　见林茉忍不住颤了颤，无欢叹息一声，从衣袖里拿出一个翠绿色的小瓶子来，晃了晃就揭开了盖子。

　　“这是什么？”林茉有些发怵。

　　“伤药，止疼用的。”无欢言简意赅，很迅速地倒出凉凉的液体，滴了几滴在手掌，“不疼。”他不知想到什么，又补充了这么两个字，才小心翼翼地抹在她的脚踝上。

　　感觉皮肤冰冰凉凉的，这么揉了会儿，约莫是药效散开了，伤处又开始发热。

　　林茉微微低着头，被他这么在脚踝上抹呀抹的，有些害羞且尴尬。沉默了片刻，林茉憋不住了，没话找话地活跃气氛道：“你们之间应该很久没见了吧？”见无欢似乎没认真听，她补充道：“我是指……你和二哥。”

　　“那日同你一起上灵山，不是才见过吗？”无欢竟然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似乎并不想认真谈论这件事。

　　“那不算。”林茉道。

　　无欢默了默，才缓缓说道：“自三年前发生了那件事，我和他就再未见过面，也未曾再交谈过了。”

　　三年前……发生了什么？

　　“所以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你们之间就产生误会了？”林茉试探地问道，她不太敢问三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不，在更早之前。从我离开灵山起，我和他就已经走在不同的道路上了。”他说这话是眸光暗淡，语气再次变得沉重了不少，叫林茉更不敢再多问了。

　　真是失败啊，分明是为了缓和气氛闲聊，怎么反而把气氛搞得越来越沉闷了。

　　啧啧，令人头疼的关系！

　　其实对于她来说，如今的无欢已经算是她半个男朋友了，他们有接吻过，前夜他也已经亲口承认了喜欢她。最重要的是刚才，他明确告诉了别人，她不是加兰茉。

　　也就是说，他是在完全确定她不是女主的前提下告诉她，他是喜欢她的。

　　还有什么好别扭的呢？

　　唯一值得顾虑的那一半因素，无非是两人间身份背景的巨大差异，以及林茉作为一个穿越者，不能确定自己的未来而始终伴随着不安罢了。

　　然而眼前为她上药的无欢，只是这么沉默着，就给到了她巨大的安心。

　　“怎么了？”无欢也注意到了她的安静。

　　林茉没吭声，认真注视着他时，心里摇摇晃晃的柔情就那么慢慢从眼睛里溢了出来。一时没忍住，轻轻地笑出了声，看他的眼神羞怯中偏又藏着热烈。

　　她的眼睛明亮且黑白分明，一瞬间再也看不见方才的委屈和眼泪了。

　　“笑什么？”无欢有些失笑，“我和曾经的兄弟分道扬镳，这有什么好笑的？”

　　他不明白小姑娘是如何想的，方才还哭得梨花带泪，如今脚踝伤到了，却又好似很开心，竟然还忍不住笑了出来。

　　“才不是笑这个，我又不是幸灾乐祸的人。”林茉偷偷别开了视线，小声嘟哝道：“只是……有点儿痒……”她用眼神指了指自己的脚踝。

　　“不要动，一会儿就好了。”他只好再次叮嘱道。

　　林茉点点头，羞红了脸。

　　同是小姑娘的游莺却比无欢细腻多了，她偷偷看了看林茉被撩起裤腿的小半只脚，脚踝露出了些许，白嫩的肌肤上有些发红，抹了药后闪着水泽。

　　无欢的手一碰，小姑娘就会忍不住偷偷笑，既暧昧又亲昵，像是在调情似的。

　　也不知道是她想歪了，还是这姑娘太单纯了，可教主脸色分明又正经得很？游莺暗暗嘀咕着站在旁边，半个声不敢多吭。

　　无欢细细看了看林茉的脚踝，确定没什么大碍后，抬头便问她：“怎么急急忙忙就跟来了？有什么事情，可以等我回去再跟我说。”

　　林茉摇摇头，有些小委屈：“我听魅夕说，你要出海去。”她再次提起了这件令她不安的事。

　　无欢默了默，半晌道：“不会。”

　　林茉没听懂他这个不会是什么意思，是不会丢下她独自离开？还是不会去东海搞什么海祭？可是那个不是很重要的仪式吗，还能不去？

　　无欢看着眼前的小姑娘，竟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正如魅夕所言，每年的祭月典礼的确是教中很重要的事情，需要提前筹备仪式，甚至出海进行海祭，但归根结底也只是一个人为建立的流程罢了。对他而言，这一切的事务不过是麻木地做一些必须的琐碎之事，一旦和更为重要的事情冲突，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的手心是少女温软的脚踝，衣襟上还残留着她方才留下的泪痕……若当真动了心，有了情，那些所谓海祭，便是延后又有何不可呢？

　　上完药的林茉小心翼翼起身，走路依旧有些一瘸一拐，不敢用力。她难为情地看向无欢，“要不……你再帮我找根棍子来，我当拐杖用。”

　　“还是我来扶着姑娘吧。”游莺眼色极快，刚要伸手，下一刻，却看见无欢一个倾身，直接打横就抱起了林茉。

　　林茉吓得抓紧他的衣襟，“我……”

　　“若给你找个拐杖来，怕是天黑也回不去了。”他以公主抱的方式抱着林茉，像是抱着一个人形布娃娃似的，轻轻松松就阔步往回走去，“你的脚也受不了。”

　　林茉轻轻“嗯”了一声。

　　“跟上。”无欢头也不回地对游莺发话，小丫头立马心领神会，紧紧跟在了二人身后。

　　在学校读书的时候，女生们总爱讨论所谓“男友力”这种东西，其中公主抱就高票提名。林茉当时还不以为意，如今真切感受到了，才彻彻底底被这种安全感和保护力戳中，粉嫩的少女心几乎快要从心口跳出来了……

　　“我重不重啊？”林茉试探着问道，别别扭扭的，生怕无欢嫌弃她没有减肥。

　　“不重。”他简单地回道。

　　是了，他可是武功很厉害的角色。抱一个人想必就跟抓小鸡一样轻松，她真是想太多了，以为他是现代那些坐在电脑前从不运动的理工男吗？

　　“那……你热不热啊？”林茉再次小声问道，她要不要拌作娇柔状，再拿出一方丝帕轻轻为他擦去额角和下巴的汗水？

　　电视和小说里不都这么演的么。

　　无欢为她的没话找话感到无可奈何，“我也不热。”

　　不热？林茉疑惑，偷偷伸出头，看了看他的额角和下巴，果然没有半点汗水。

　　唉，那她该干点什么？

　　林茉愁得心慌慌的，又怕无欢听见自己鼓噪的心跳，又怕不说话更加尴尬。目光游移间，一不小心就看到跟在后面的游莺在捂嘴偷笑。

　　靠，连游莺都在笑她！林茉登时脸红到了耳根，躲进无欢怀里，再也不敢乱折腾了。

　　进门时，从看守的黑衣人，到一路上遇见的其他教众，再到屋内赶来汇报的尹玄真和魅夕，个个几乎呆愣，却硬是不敢憋出半个字来，只看见小姑娘红着耳朵，悄悄缩进了无欢的怀里。

　　除了紧紧跟在后面的游莺见证了一切，其余人谁也不知发生了什么。

　　回去后，无欢简单交待了几句，就把林茉交给了游莺照顾，自己带着尹玄真等人离开了，约莫着有不少重要的事情需要商议。

　　林茉不能走路，恋恋不舍地目送无欢离开后，便独个儿坐在窗台边，望着花园里的景色发呆。

　　唉，真是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恋爱脑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游莺悄悄去给她捎来了水果和茶水放在桌案上，林茉才吃了一颗枣，魅夕就从外面过来了。

　　隔着窗户，魅夕远远打量了一番，道：“我倒是小看了你，看起来，你一时间已经是得手了？竟然让教主连海祭之事都压到了后面。”

　　“海祭压后了？”林茉也很是诧异。

　　之前无欢说得含糊，她也不好详细再问，却没料到他所说的“不会”，竟然真的是把如此重要的事情压后，仅仅是为了她？

　　“海祭真的那么重要吗？压后了会不会有什么麻烦呀？”林茉心里有些没底，她不想自己的存在总是给无欢添麻烦，像个一无是处的烦人精。

　　“ 海祭是本教举办祭月大典极为重要的一环，东胜神教本就起源于东海平戎岛，昔日迁入中原是为了寻找本教圣物，一年一度的祭月大典在青州举行也是现实所迫。历来教主都会在此之前出海海祭，毕竟月神是葬在了东海之滨。”

　　“月神？”林茉隐约想起了书中关于这个教派的介绍，据说这个“月神”是东胜神教创始人的称号，明明是当初的邪魔外道，却偏偏以神自居，傲慢自大，且残忍暴虐……

　　“所以，你究竟耍了什么花招，竟然叫教主改变了行程？”魅夕解释完后，根本没心情跟她讨论这些久远的故事，她更关心眼前的威胁。

　　林茉眨眨眼睛：“花招？嗯……让我想想，是了，前天晚上他跟我表白了，说他喜欢我。”林茉说到这里，脸颊不由自主地红了红，“还亲了我，你说……这算不算花招？”

　　呵呵，她就是胆子更肥了，要故意气一气魅夕这个妖女。

　　“你……你到底知不知道羞耻！”魅夕不敢置信，这个没有武功的小姑娘竟然如此直接大胆，只能气呼呼地横加指责。

　　即便作为魔教，古代人到底还是保守些，不喜欢把这种话语直接说出来，但林茉可不一样，她的思想来自现代，自然要开放多了。

　　既然确定了眼前的女人是情敌，她哪里会退让，不客气地添油加醋道：“而且……今天他还说了，他知道我不是以前的那个加兰茉，他不在乎！”

　　魅夕气得牙齿打颤：“你以为你是谁，你若不是顶着这样一张脸，你以为教主会多看你一眼吗？小丫头，你不要太得意忘形。”

　　“是吗？可是这就是我的容貌呀！要不我们打个赌？”林茉丝毫没有退让，直视着魅夕的眼睛说：“你信不信，从今往后，他都是属于我的？”

　　魅夕恨不得一刀割了这丫头的舌头，却没料到这小丫头竟然得意地回头问身边的游莺，“是吧，游莺，你也看到了吧。”

　　游莺目光闪烁：“这……”

　　叫她该如何回答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