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二月》（初版）》观橙

7、离我远点

　　“祝心祝心，放学你有事吗？”那晚后，向葵对她就热情了许多。

　　祝心凝迟了一下，问道：“怎么了。”

　　向葵神秘兮兮：“我带你去个地方。”怕她不去，又抱着她地胳膊轻轻摇晃，朝她撒娇：“去嘛去嘛，反正我看你作业都写完了。”

　　“我……”她的眼神太过炽热，祝心忽然无法拒绝：“好吧，不过不能太久。”
　　她还有婆婆要照顾。

　　“不会太久。”向葵一路拉着她出了校门。

　　今天是张浩妻子的忌日，迟椿替他在保安亭值班。

　　路过时，祝心手中的书包莫名滑落。

　　她弯腰，另一只手先她一步将书包拎起。

　　迟椿将书包上的雪拍干净，递给她。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背上的血管清晰可见。只是有些遗留的旧伤还没完全消褪。

　　祝心呼吸一滞，直直盯着那些伤疤，一时间忘了接。

　　“走啊。”向葵的目光在二人间流转，随即推了推呆愣的祝心。

　　祝心回过神，接过书包：“谢谢。”

　　—

　　向葵带她去的地方是一栋老房子的天台，旁边紧邻着一个游乐园。

　　上来后，向葵脱下外套，换上早已准备好的舞服。

　　祝心大概知道她要干什么了。
　　八点一过，娱乐场亮起大灯。有一束光，不偏不倚地落在向葵的身上。

　　她借着灯光踮起脚尖，缓缓起舞。

　　这一刻，周围所有的喧嚣被屏蔽。
　　月光下，风声充当着伴乐，她穿着银白的纱裙，落在肩颈的碎发在空中随风摇晃，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

　　舞毕，向葵脚尖点地，提着裙摆微微福身。

　　祝心适时为她鼓掌，将棉服为她披上。

　　“你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这吗？”向葵问她。

　　祝心摇摇头。

　　远处的摩天轮悠悠转着，向葵牵着她的手，将她拉到天台边，双手搭在栏杆上望着远处的风景。

　　突然有一束光照过来，是游乐园的直射灯。

　　向葵将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在耳后，笑着说：
　　“这里是我最喜欢的地方，我也喜欢这束光。”
　　“迟早有一天，我要让所有的舞台，都有一束光，为我而亮。”

　　说着向葵一顿，转头望向祝心，嘴边携着淡淡的梨涡，说：
　　“祝心，我们当朋友吧。”

　　—

　　这是江镇冬天少有的一个晴天。白天与夜色交接时，夕阳洒金绽放着最后的绚烂，太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落下，整个教学楼被包裹在橙色的阳光之下。
　　这是他们离太阳最近的时候。

　　高三的学生教室在顶层，视野极好。下课后，学生都趴在阳台。有人在疯闹，笑声在徜徉走廊久久难消。也有小情侣趁机谈恋爱，自习铃声响起的那一刻，他们仍旧依依不舍地腻歪着。

　　今天数学晚自习，数学老师也是班主任。

　　教室里，祝心烦躁地翻出数学作业。
　　向葵听见动静朝她看了一眼，脸色很差，目光下移到她的英语阅读册，看见满页红笔痕迹她瞬间明白过来。

　　她安慰道：“没事，你这才错三个，我一般就对一个。”

　　一共五个题，对一个和对两个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区别。

　　祝心没啃声，脸色也没有因为向葵的安慰而缓和。

　　以她目前的成绩，只能摸到本科线。
　　她不满意，如果考不上本科，婆婆不会让她读大学的。

　　“郭守则今天怎么还没来？”有人小声问道。

　　铃声已经打了快十分钟，依旧没有见到他的身影。
　　郭守则就是班主任，平时恨不得提前五分钟上课，今天没来他们倒是有些不习惯了。

　　没有老师的看管，教室里已经响起窸窸窣窣的说话声，有些人也大胆地吃起小零食来。
　　更有甚的还嗑起了瓜子。

　　大概半个小时后，郭守则才踏入班级。
　　扑面而来的是一大股酒气，前排的学生不约而同皱着眉地伸手扇动鼻前的空气。

　　郭守则用粉笔在黑板上布置了作业，醉醺醺地对他们说道：“今天大家自习，有不懂的可以来问我。”

　　他搬了个板凳，瘫坐在讲台上，合起双眼。

　　郭守则出了名的脾气不好，班里没人敢打扰他，连翻书的动作都小心翼翼了起来。

　　祝心正对着他，不敢抬头，一心将自己投入题海中。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闻到一股浓烈的劣质酒精的味道。不仅刺鼻还臭。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一抬眼，郭守则不知何时从讲台上走了下来正站她的侧边盯着她。

　　浑浊的眼珠散发出一束精光。
　　猥琐且不怀好意。

　　祝心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脸色有些发黄，但五官端正，有一点古典美。

　　“第三题错了。”郭守则弯腰，一手撑在她的手边。

　　只要一抬眼，祝心就能看见他那满口的黄牙。
　　很是恶心。

　　郭守则悄悄将她从上到下扫视一遍，最终目光停留在她的胸|部，也离她更进了一步。

　　祝心察觉到他的大腿正摩擦着她的身子，不着痕迹地往向葵那边靠了靠，试图和他拉开距离。

　　没想郭守则更加过分，直接握上她的手。
　　“我看看下面那题。”

　　祝心挣扎着，却不敢啃声。奈何她的力气太小了，她越挣扎，郭守则握的越紧，甚至还抚摸起来。

　　向葵借着余光将他们的动作尽收眼底。

　　她张开了口，还未发出任何声音就被郭守则一个眼神吓退。
　　周围的人都低着头，没人注意到她那被咬的发白的嘴唇和鼻尖渗出的汗。

　　祝心试图寻求张呓的帮助。
　　他们隔着走廊，只要他随便找个借口出去，她就能从这场无声的猥亵中获救。

　　但张呓没有，他一次又一次地选择忽视她投来的目光。

　　祝心心如死灰，默默忍受着，直到郭守则尽兴。

　　下课铃声一响，祝心迅速冲出去。
　　后排人的书桌被她的动作撞歪，堆高的书一下子倒塌在地。
　　“有病啊。”那人抱怨地朝她喊道，见她没理，又认命地将书重新捡起。

　　教学楼下有一个用来浇树的水龙头，她用力拧开，喷涌而出的水流将她的裤脚打湿。祝心蹲下，一遍一遍地搓洗着双手。
　　冬天的水渗入骨头冷到心底，她却面无表情，仿佛察觉不到，直到手被搓红她也没停下。

　　有路过的人也不防被呲湿了裤头，嫌弃地嘀咕一声：“疯子。”

　　人走完后，祝心才抱着头小声啜泣。
　　双手早已被她搓到毫无知觉。

　　“谁在那？”

　　一道光照过来，祝心蹲在那一动不动。

　　张浩按照惯例巡逻，见她蹲在那上前推了推她，“同学，该回去了，马上锁门了。”

　　“嗯。”祝心忍着颤抖，一点点将眼泪擦干，提着沾满泥水地书包跑出校门。

　　张浩回到保安亭嘴里小声嘀咕着：“真奇怪。”

　　“怎么了。”迟椿同时推门而入。
　　他每天晚上都会帮着张浩一起巡逻。

　　“刚才有个女生，一直蹲在楼下，也不知在干什么。”

　　“哪栋楼。”

　　“长风楼呗。”

　　长风楼就是祝心在的那栋。
　　张浩给炉子添了些火，开玩笑道：“估计被老师骂了，蹲那哭呢。”

　　“她走了吗？”迟椿问。

　　“走了，才走。”

　　尾音未落，迟椿阔步追了出去。

　　“哎，这酒还没喝呢。”
　　张浩看着远去地背影摇了摇头，自言自语：
　　“可惜了，今天这酒可是好酒呢。”
　　“小子没福哦……”

　　*

　　祝心跑得很快，她也不知道去哪，就是一直跑一直跑，冷风不断刮进她的鼻腔，呼吸越发困难，直到临近窒息的那一刻她才停下。

　　体力不支的她跪倒在雪地里，厚厚的积雪几乎将她半个身子掩埋。

　　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杂乱地黏在一起，雪参着泥铺在路面上，祝心抓了一把又一把塞进嘴里。

　　就像是一种惩罚。

　　雪水在口腔中化成泥水，顺着她的喉咙流经五脏六腑。
　　冷热交织间，那些被封存在记忆最深处的画面不断翻涌在眼前。

　　小卖部、游戏机，还有那个男人。
　　以及，
　　阿婆的恶语相向。

　　祝心蜷缩在雪地里，将头埋进腿|间，酸水混杂着泪水层层上泛，祝心止不住干呕着。
　　她竭尽全力将情绪压制，但，她做不到。

　　害怕、痛苦与绝望如同决堤的洪水重重将她淹没，让她喘不过气。
　　在这个偏僻、没有人看见的地方，她得以放声大哭。

　　在强大的情绪冲击之下，渐渐地，
　　她慢慢失温，最后陷入昏暗。

　　闭眼最后一刻，生物老师的话在她耳边响起：
　　【人是一种会自我保护的生物，在遇到危险时，身体的部分机能会打败意识进行自我保护从而让你活下去。】

　　救救我吧。
　　祝心想。

　　迟椿找到她时，祝心早已从昏睡中清醒。
　　饥饿和恶心感将她裹挟。
　　周围的雪早已融化成了一滩泥潭，她往前爬了几步，将混杂着积雪的杂草胡乱地塞进嘴里嚼着。
　　又苦又涩，而祝心却像是没有味觉一样。

　　迟椿来时看到的便是她异食癖发作的样子。

　　他站在一旁，看着少女狼狈的模样。
　　少女察觉到他的到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满眼防备。

　　迟椿的心猛地一坠，下垂的手紧握成拳，骨节发白，眼里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对她的心疼。
　　他迈着沉重的步伐向前几步单膝蹲下，尽力克制住的情绪依旧从微颤的舌尖跑出，问道：
　　“发生什么了？”

　　祝心红着眼，像是一只受惊的小白兔。她别过头将脸埋进雪里，泪水滴落，将蓬松的雪堆砸出一个个小孔，她无意识地啃食着自己的手。
　　手心一片骇人的红，隐隐渗出血迹。

　　迟椿托起她，将手穿进她的牙齿和手掌之间，覆在她的手心上。
　　“咬我吧。”

　　祝心用了全身的力气咬上去，迟椿的手背被她咬破，源源不断地往外冒着血珠。

　　他一声不啃任由她咬着。

　　淡淡的血腥味在两人间弥漫，祝心意识渐渐回拢，盯着眼前的不属于她的手愣了一刻，她松了嘴又猛地将他推开，哑着声音对他说：

　　“离我远点。”
　　“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