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证道》镜月葵

9、影子

　　　　刘家院子里，刘阿婆正佝偻着腰，端着一簸箕缓慢地朝屋内走去。

　　她像是听到了院门外的动静，停下了脚步，转过身迟疑道：“是那外来的小姑娘来了？”

　　苏遥咦了声，惊讶道：“阿婆您怎么知道是我？”

　　“来我家的人少，老婆子又眼瞎，只能靠听听脚步声！”

　　这句话听得苏遥心中不是滋味。

　　“看来光儿没有骗我，你找到你哥哥了，”刘阿婆面朝他们，慈祥地笑，“你们直接进来吧，院门没锁。”

　　等两人进来后，晏若寒自觉接过刘阿婆手中的簸箕，上面晒得野菜干，“阿婆我来帮您拿！”

　　“好孩子，都是好孩子！”

　　刘阿婆笑呵呵招呼他们进屋坐，本想倒水给他们喝，被晏若寒阻止了。

　　刘阿婆也就坐了下来，从怀中摸出一个纸布包，颤颤巍巍将它打开摊在手心，溶化了一半的几块饴糖撞入视线。

　　“孩子们吃糖！这是我家光儿前两日才给我带回来的，老婆子牙都没有了，不吃这些。你们吃来甜甜嘴儿！”

　　刘阿婆哪里是不能吃，是不舍得吃。而现在正是夏日，饴糖一直捂在怀里，可不就容易化吗。

　　苏遥眼睛微微发酸，又不忍拒绝老人的好意，和沉默的晏若寒一人捻了一块黏糊糊的糖。

　　“你们怎么突然来找老婆子了？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吗？”刘阿婆见他们收下了很是高兴，村里的人不待见她，平时除了孙子没一个说话的人。

　　苏遥顿了顿，不愿欺骗老人，于是表明了来意：“其实，我们是来找刘光哥哥的。”

　　“那得到晚上了！”刘阿婆也没问找她孙子干什么，碎碎念念说着，“光儿心疼我这老婆子，每日天不亮就去城里干活，下工才能从城里回来，每次回来都快晚上了，哎，都怪我没用拖累了光儿！”

　　她捶了捶自己胸口，苍老的脸上满是悲戚无力。

　　“阿婆您别这样想，刘光不会觉得您是拖累，您是他在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只要亲人在，不管再大的困难都不是困难。”晏若寒一字一句，语气沉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眼底却漫着一层悲凉，他这是想到了已故的父母，而他与苏遥在这世界上再也没有了亲人。

　　苏遥也想起苏父苏母，垂下眸子，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黯淡。

　　刘阿婆仿佛被安慰到，她站起身就要摸索去做饭，“我去给你们做饭，到时候正好光儿回来可以一起吃晚饭，你们有啥事就给光儿说，光儿心善会帮你们的！”

　　晏若寒扶住了刘阿婆，又压着她坐了下去。

　　苏遥赶忙道：“阿婆我们来吧，您休息一下。今天来看您着急什么也没带就来拜访，您要是再为了我们去忙活，我们心里过意不去，下次也就不好意思来看您了呢！”

　　于是刘阿婆也乐呵呵地由他们去了。

　　晏若寒去帮忙打扫卫生，把院子里晒得菜干抱进来，苏遥则是去生火做饭。

　　一通忙活完，时间也来到了傍晚。

　　在夕阳收回最后一抹霞光，夜晚降临了。

　　一道身影也出现在刘家院子里，正是刘光。

　　苏遥再次见到了面色苍白的刘光，刘光见了她眼神一滞，动作有些僵硬地放下了背后的背篓。

　　“光儿你回来啦！”刘阿婆笑盈盈地摸索过去拉住了他的手，“小寒和小遥今天专门找你呢，下午还帮奶奶干活，要是有咱能帮忙的尽量帮一把！”

　　刘光习惯性地点点头，应声道：“我知道了，奶奶。”

　　他目光落在晏若寒和苏遥身上，“你们跟我出来说吧。”

　　“小寒小遥你们去吧，等会儿回来吃饭，天色太晚了，住一晚再走！”

　　三人有心避开奶奶，走出了刘家院子老远，确保了老人听不到这里的动静。

　　“你们有什么事情吗？”刘光停下脚步，转头看了眼苏遥，“你哥哥找到了为什么还要来这里？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苏遥看着面无表情的刘光，她觉得不管他是人是妖，从目前的种种行为来看，他似乎并不坏。

　　“你到底是刘光还是唐子鸣？”

　　刘光眼神骤然一冷，周身气压低了几分，他冷漠地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日在唐府，我看到了，”苏遥不紧不慢地开口，直接摊明牌，“唐子鸣和你一样，在光下没有影子。”

　　“你是妖怪，刘光和唐子鸣是你把他们杀害了的？”

　　“杀害”这个词仿佛刺中了刘光，他拳头紧捏，立马反驳道：“不是我！”

　　苏遥与晏若寒对视一眼，她继续道：“你应该知道隐玉帛在哪里吧？”

　　不等刘光作出反应，她又飞快说道：“那间书房有唐子鸣的笔墨留款，隐玉帛又藏在唐子鸣书房暗室中，身为城主最宠爱的小儿子不可能不知道隐玉帛的存在。”

　　“而我们取走的假隐玉帛是狐妖用妖法变的，你也是妖，或许你和那狐妖也是一伙儿的，那么你必然是知道隐玉帛在哪里的。也许——”

　　苏遥拉长了尾音，慢慢凑上前，目光在刘光身上打了个转，狡黠一笑，“就在你身上也说不定！”

　　刘光瞳孔一缩，不着痕迹地后退了半步，眼睛里似有挣扎。

　　苏遥趁热打铁，赶忙道：“只要你把隐玉帛给我们，我们立马就走不会再打扰你，你的身份我们就当从未知道！”

　　片刻后，他终于做出选择，低声道：“看在奶奶喜欢你们的份上，我可以把隐玉帛给你们。”

　　晏若寒不可置信地看向他，似乎没想到他居然这么轻易地答应了。

　　刘光面对两人略带怀疑的视线，冷哼了声，索性承认道：“我是为狐娘娘做事不错，但我也没有办法，狐娘娘修为高深莫测我对付不了她。那假的隐玉帛也是你们动了她养在槐树中的血藤，狐娘娘给你们的一个教训！”

　　“至于唐子鸣他早就该死了，狐娘娘早就把他变成了傀儡，留着他的存在只不过是想挑起何唐两家的矛盾！我可没有害他！”

　　“你们拿到隐玉帛就赶紧走！离开多宝城，不要去北边！”

　　说完，刘光头一垂，身体却笔直僵硬地站立着，从他脚下慢慢凝聚出一团黑影，黑影如泥团般拉伸延展变化出一个人形，人形与刘光差不多。

　　“这、居然是影怪？”玉佩老爷爷飘了出来，惊讶道，“影怪及其难得，其形成必须要汇聚将死之人的七魂六魄，且在极阴之地、极阴时间才会诞生。”

　　“影怪能力弱小，白日不可出现在阳光下，只能吞噬人的影子为食，一旦吞噬人的影子，那人便会失去七魂，变成没有神智的傻子。”

　　他仔细凝视着影怪，纳闷极了，“影怪本是没有灵智的，为何这只影怪却有了人的思维，难道……”

　　玉佩老爷爷瞪大了眼，“有人居然主动把自己的七魂六魄献给了影怪！”

　　苏遥眸光一颤，心中浮现出一个猜想。

　　那道黑影从黑乎乎的身体里摸出一个黑盒子，扔给了晏若寒，“你想要的东西就在里面。”

　　没想到妖怪居然会帮他们。

　　晏若寒眼神格外复杂，转动锁扣，打开了盒子。

　　隐玉帛在黑夜中格外亮眼，那抹如水似云的轻纱显现在几人眼前。

　　“是真的。”晏若寒合上了木盒，抬眼看向那道黑影，“多谢！”

　　黑影没有说话，回到了刘光身体里，抬起了头，恢复了正常模样。

　　玉佩老爷爷感叹道：“看来是这具身体的主人了。”

　　刘光说：“现在城里到处都是你们的通缉令，不要在有水村待久了，以免被发现。现在就离开这里！”

　　晏若寒点头，正想拉着苏遥离开，苏遥却突然问：“可以问一下，真正的刘光他是被饿死在山中的吗？”

　　她愿意相信一次影怪没有害过刘光与唐子鸣。

　　苏遥想知道那些老人讲述的故事中的真正刘光到底是不是被饿死的，影怪继承了刘光的身体为何要继续守在刘阿婆身边。

　　刘光、或者说影怪沉默下来，略显呆滞无神的眼睛眨了眨，声音沙哑道：“小光是被村里的孩子骗到深山，掉进了猎人的陷阱中，最后困死在那里。”

　　他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一天，那天是它最讨厌的大晴天。

　　烈日灼灼，还有讨厌的蝉鸣声，空气几乎被灼烧到扭曲变形。

　　它如往常那样窝在阴阳坡的树荫之中，等待着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第一次见它却不害怕，还疑惑它是不是妖怪，全身黑不隆冬的。

　　它好饿！

　　直言不讳地告诉小孩，它想吃他的影子。

　　它太弱小了没吃过影子，一直处于饥饿状态，又不能见阳光，要不然会消弭于阳光之下。

　　可他却笑着说让它等一等，等他快死的时候。他说他活不了多久了，舍不得家中奶奶，想再陪她一些日子。

　　它混沌的大脑不明白为什么要等一等，可那小孩病入膏肓的模样确实活不了多久，于是它决定在他死之前吃了他的影子。

　　小孩每天上山采野菜每次都会路过阴阳坡，找它玩一会儿，还会给它带从没见过的东西。

　　竹蜻蜓、草绳编的蚂蚱、拨浪鼓……无聊又无趣，它是妖怪又不喜欢人类的这些东西，可见小孩玩这些玩的一脸开心，它也就勉为其难地陪自己的食物玩一玩吧！

　　如果他最后死亡的时候是开心的，也许影子会变得更美味。

　　为什么今天小孩还不来？

　　好饿、好无趣。

　　它顺着树荫，躲过太阳，第一次白天下了山。

　　拿着小孩给它的竹蜻蜓，好不容易到了村庄，村口却听见几个孩子笑嘻嘻说着什么“蠢蛋刘光被我们骗得掉进陷阱”。

　　它突然想起来那小孩就叫刘光。

　　从孩子几人的交谈中它知道了小孩在那座深山中，一个莫名的念头出现在脑海，它要去找他。

　　太阳好大，晒得它快融化了，不知过了多久，穿过了一个又一个的树荫，它在翻了半座山的时候找到了小孩。

　　“小光！小光！”它呼唤着。

　　“我在这里。”

　　它发现声音传出的地方居然是太阳暴晒下的草地下。

　　它过不去。

　　“你不用过来，就陪我说说话吧。”

　　小孩讲诉了好多他过去的事情，提得最多的就是奶奶。

　　奶奶它知道的，就是那个瞎了眼的老太婆。

　　随着时间推移，小孩声音越来越虚弱，它看着已经到半山腰的太阳，它着急地跟小孩说，到了傍晚它就能过来把他从深坑里拉出来。

　　因为小孩哭了，可能是担心食物不美味，又或者是怕小孩死了影子没了，此时它只有一个救他出来的念头。

　　“你可以吃我的影子了，我快死了……我好舍不得奶奶……我死后你可不可以帮我照顾奶奶，只要你答应我，我愿意把我的一切给你，你等太阳落山就把我整个人吃了吧！我会努力撑到太阳落山的时候……”

　　它呆呆地看了眼悬在半山处的太阳，觉得要是太阳一直挂在那里也挺好。

　　可太阳迟早都会下山，且吝啬地收回了最后一缕阳光。

　　它终于在陷阱口看到了刘光，小孩瘦弱的身躯被地上插着的锋利竹尖刺穿，血液洒在竹子上早已干涸，那双眼睛执拗地望着天空的方向，带着未完成心愿的不甘与生的渴望。

　　“你来了……”刘光费力地扯了扯干裂的唇，想要像平时那样露出个微笑，“我答应过你的，我现在快要死了，直接吃了我吧！”

　　它却没有动，不知为何。

　　刘光直勾勾地注视着它，“还没问过你叫什么名字？”

　　它摇摇头，说不知道，它是妖怪没有名字，倒是有人称他们为影怪。

　　“那你以后就叫小影吧，成为我的影子，代替我生活下去，替我照顾好奶奶……你愿意吗？”

　　刘光传来强烈的欲望驱使它朝他飞去，它感受到了刘光愿意把七魂六魄给他。

　　曾经在妖怪届中流传过一个说法：当有人类愿意将自己的七魂六魄，他完整的灵魂献给妖怪时，那妖怪就会功力大增，得到献祭之人的全部。

　　一坨黑漆漆的影子在这一刻，小心翼翼地抱住了瘦弱的男孩，像是捧着易碎的水晶。

　　“谢谢你，小影……”男孩弥留之际，绽放出轻松愉悦的笑容，他轻声在它耳边说，

　　“从此以后，你是我，我是你。”

　　光芒闪过，影怪和刘光融为一体，他吞噬了刘光的七魂六魄，并且成为了刘光的影子。

　　“刘光”四肢并用爬出了陷阱，躯体僵硬地匍在地上，望着有水村的方向，混沌的大脑渐渐清晰起来。

　　他眨了眨呆滞的眼眸，一滴泪从眼角滑落，口中不禁喃喃喊道：

　　“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