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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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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书令大人,这是陛下赐您的钱帛。”
面前的内臣垂着头,姿态放得很低。
他略有些不适应这个称呼,微一颔首,示意家仆收下赏赐。
我不是太史令了啊,他痛苦地想着。
从掌文史星历的太史令变成受刀锯之刑的低贱宦官,
如同从万丈高台,顷刻跌落深渊。
家族一世清名生生断送在他的手里,
这让从小浸于儒家诗书礼义中的他怎能不痛?!怎能不愧?!
大概长安城里人人都在笑我吧,他自嘲般一哂,
一个六百石小官为投降匈奴的将领辩解,触怒今上,被投下狱,
入狱之后苟且偷生,愿意受那最下等的宫刑免死。
好一个为了活着不择手段的司马迁!
看着像是个襟怀磊落之人,实则贪生怕死到了如此地步!
他父亲曾是朝野中极有名望的大学者,怎会教出这种儿子!
他不用出门,也能想到长安居民茶余饭后都在传些什么。
苦痛如潮水袭来,将他淹没。
他想到元封初年离世的父亲,老太史公司马谈,
那年他刚出使西南夷归来,便得到父亲病重的讯息,
日夜兼程,只见上父亲最后一面。
父亲身体和精神已很不好,如此还要拉着他的手,字字泣血道:
“我们的祖上是周王室的太史,从上古的虞夏时期就扬名于世,即使中途衰落,难道要在我手里断绝吗?你若能被任命为太史,那就能继承我们祖先的事业了……”
“不要忘了我所想写的著作,我作为太史,还没来得及论说和记载天下人的事迹,我很是忧虑,你要牢记在心啊!”*
他低下头,流着泪道:
“小子虽然不聪敏,但一定会将您收集整理的资料编撰成书,让这卷书流传千古,万世流芳!”
司马谈听罢扯出一个笑,因脸色苍白而显得惨淡,似是在安慰儿子。
嘴唇嗫嚅着,发出一些气音,但司马迁已经听不清是什么话了。
三年孝期一过,
他立马被今上任命为新的太史令,算是子承父业。
当太史令的日子很平淡,和同僚观星,整理图书,修订历法,
闲暇之余再写写史。
他的内心很是宁静,父亲逝去的痛苦日渐淡化,唯有撰写史书的重任长留于心。
相较于后来,下笔流露出来的东西自然温和不少。
文字依旧是锋芒毕露,讽刺、批判的东西样样不落。
只不过隐晦地藏在深处。
时间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去。
某个秋日的下午,他坐在官衙中处理公文时,不速之客突然造访。
是今上。
他诚惶诚恐地起身行礼,
“今上驾临此地,有失远迎,可有要事需臣?”
“不必多礼,无事,只是来看看。”
他便无话再讲了,只是跟在皇帝身后,垂首静默着,等候下一个指令。
好半晌,天子毫无形象地拎了个陶制花盆,
衣袍下摆蹭上了不少泥土,道:
“太史令,不解释一下这是何物吗?”
尾音还带了点淡淡笑意。
司马迁猛然抬头,那粗制滥造的陶盆里,竟插着一枝早已枯干的荔枝树枝条!
今上是怎么发现的?!
明明自己藏得很好!
他心神剧荡,几乎维持不住面孔上那副淡然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