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 16 章 ...
-
十二月初，冬季的寒风在不知不觉中悄然而至。
公司接了一个滑雪场的项目，甲方要的很急，宋时叙连续一周忙得昏天黑地。
不过他始终记得答应过的云檀的话，每天按时回家。
但即便如此，宋时叙明显地察觉出他们之间的关系和从前不一样了。
那次过后，宋时叙到底还是没有追根究底，云檀也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每晚回家时依旧能吃到热腾腾的饭菜。
只是像前些日子家里那种若有若无的气氛不再有了。
一切都仿佛回到了正轨。
宋时叙坐在电脑前发呆。
屏幕早就暗下去了，上面倒映出他疲惫的面孔。
触控笔掉在地上“啪”的一声，宋时叙回过神来。
弯腰捡起笔，盯着屏幕中的自己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低低叹了一口气，合上电脑关掉书房的灯走进卧室。
卧室的床头灯打开了一盏，亮着微弱的光。
云檀背对着他侧身躺在床上，他进来时没有反应，看样子已经睡着了。
宋时叙轻手轻脚地拿上换洗衣裳和浴巾走进浴室，热水器已经烧好了水，他一打开就能用。
他简单地冲洗了一下，随意擦了擦头发回到卧室，在床边坐下。
目光落到云檀的脊背，进而看见了滑落到她腰间的被子。
宋时叙屈膝跪在床上，探过身子，轻轻将被子向上拉了拉。
在这个过程中，他无法避免地看见了云檀熟睡的侧脸。
昏黄的光从上至下照来，安静的睡颜在暖光中显得格外温馨。
宋时叙抬起手，屈起食指，用指背轻轻蹭了一下她的脸颊，动作十分的小心轻柔，甚至令人难以察觉。
只是一下，他很快就收回了手。
宋时叙关掉床头灯，躺下睡觉。
在浓重的昏暗之中，云檀睁开了眼睛。
--
第二日一早，宋时叙照常上班。
关门的声音传进卧室的时候很小，几乎听不到，但云檀还是立刻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没有按照平时的作息时间睡到九点多，在宋时叙走后没多久，她就穿好衣服下楼。
室外的温度越来越低，枯叶在快要光秃的树枝上摇摇欲坠。一阵冷风吹过，茎秆断裂，摔在地上。
今天的风有些大，看似温暖的阳光却无法给陆地上的行人带来一丝慰藉，云檀裹紧了大衣。
她走进地铁站，查了一下导航。
她已经五年没有去过那个地方了，都快要忘记了该怎么走。
再一次踏上熟悉的路程，云檀靠在地铁的扶杆上，心里一阵忐忑不安。但很快，随着目的地越来越近，这种不安逐渐被难以压抑的焦躁所代替。
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她以前来的时候从没这样过，甚至在她父母离世的那一阵，她的内心都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妥协般的自暴自弃。
下了地铁后，看见眼前熟悉的路，她的记忆被一点一点地找了回来。
云檀按照回忆中的路线来到了目的地，她抬头，巨大的匾额在阳光下有些晃眼。
北城市康宁医院
云檀在心里默念这几个字。
这个她原以为再也不会来的地方。
她的接诊医生姓沈，是一个很和蔼的中年女人。云檀从十四岁起就见过了不少心理医生，但她的症状始终没有得到缓解，反而越来越急躁。
终于在十五岁的时候，她遇见了沈医生，她虽然也没能让她痊愈，但云檀每次在她这里都会放松很多。沈医生不像其他医生一样急于给她开药、做治疗，她总是很温柔地听还是小孩子的云檀讲话，并乐于与她谈论，向她传输自己的见解。云檀每次从她这里回去后状态往往好上许多。
“沈医生您好。”云檀手里捏着挂号的单子坐下来。
“你好云檀，好久没见，一晃都长这么大了。”沈医生没有一上来就直奔主题，笑眯眯地看着她说闲话，似乎在和一个许久没见的小辈温柔寒暄。
云檀来时的紧张感不由自主地缓解了不少。
“大学快毕业了吧？”
云檀点点头，“已经毕业了。”
她的眼睛盯着沈医生看，眼尖地发现了她鬓角处已经显露出了些许花白的发丝。
“现在做什么工作呢？”
云檀：“在做自由职业。”
沈医生在她的病志本上写写画画，一边说：“自由职业好啊，平时想去哪去哪，没有束缚。我女儿在办公室里上班，每天起早贪黑，身体都累垮了。”
云檀没有接话，好在沈医生也没有介意，抬起头，看向她委婉地问：“最近身体不舒服？”
云檀精神一震，在路上时的那种焦躁的情绪再一次涌上来，她把放在桌子上的手拿下来放在了自己的腿上，手指无意识地搅在了一起。
沈医生注意到了，但没有说话。她起身烧了一壶水，又从抽屉里拿出了一罐茶叶放在桌子上。
“这是我上个月新买的茶，很香，待会儿尝尝？”
沈医生说着话拧开了茶叶盖子。
一阵清苦的茶香蔓延开来，渐渐安抚了云檀心里的焦虑。
她双手捧着茶叶罐子离自己近了一些，在水壶呜呜的烧水声中缓缓开口：
“上个月是我爸妈的忌日。”病人开了口，昭示着心理咨询正式开始。
“我去看了他们，和以前一样，感觉不到难过。”云檀凝视着深绿色的茶叶，她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慢慢缩小，仿佛又回到了她的小时候。
云檀的父母很忙，忙到一年下来见到他们的次数都寥寥无几。
她小时候脾气很怪，本来她爸妈请来的保姆对她都挺好的，但她就是不满意，成天撒泼打滚地闹，变着法地找茬，她妈妈没办法，只能一个又一个地给她换。
她前后换了七八个保姆，直到最后一个。
最后一个女人刚开始对她还算正常，云檀又和以往一样作了几次妖。
直到有一天家里大人又去外地出差，那个女人像是终于藏不住，露出了真实面目。
大人的手段往往比小孩子要高级很多，也阴险很多。
她给云檀吃前一天晚上的剩饭，私吞她妈妈给她的生活费，云檀在家里打碎了碗她不管不顾，冷眼看着她被玻璃碎片割破了脚趾。
她爸妈出差回来后，云檀哭着告状，却不想刚开口就被打断。
“你怎么这么多事？你看看谁家的孩子像你这样？父母这么辛苦你就不能懂点事吗？”
云檀闭上了嘴，她咬紧牙关看着他们的背影，把卧室门摔得震天响。
那天过后，云檀仿佛真的学会了懂事，再也没有找过保姆的麻烦。
就这么过了一年，有一天晚上她爸爸没赶上出差的飞机，临时打算回家住一晚，却没想到刚开门就看见了躺在沙发上高烧昏迷的女儿。
那个保姆在得知他们出差后，连饭都没做就出去打麻将了。
那天云檀是在她妈妈的怀里醒来的。
她的父母第一次为了她，取消了工作。
但她被亲人紧紧搂在怀中，第一反应不是委屈撒娇，而是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了她。
从那之后，云檀就得了一种怪病，她无法接受任何人的亲密接触，也无法接收任何善意的情感。
无论是亲情、友情、还是爱情。她会和正常人一样对喜欢的人产生亲近之情，并想和他们进行交往。可每次当她想要交往的人也反过来对她表现善意的时候，她心中的那种喜欢就会如潮水般褪去，甚至会对亲近她的人产生恶心、厌恶的情绪。
她因此伤害过很多人，她从父母、同学的眼中都见到过那种伤心的神情。
她每每对上这种神情的时候，当下的感觉都是无动于衷，甚至有些麻木。可当一切结束，她爱的人不再爱她，她又会反复想起他们的好，当初让她无动于衷的一切就像细小的蚂蚁一般，时时刻刻啃食着她的内心。
她上学时的一位朋友被她这样折磨了两个多学期，临近毕业，她崩溃地朝云檀大喊：“你离我远一点，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烧水的声音渐渐平息，沈医生拿起水壶，不太专业但十分熟练地给她沏了一盏茶。
“沈医生。”云檀抬眼看她，她的眼神中是沈医生从未见过的神情，坚定又渴求。
这样的眼神她在很多病人的眼中都见过，唯独没有在云檀的眼中出现过。
从前的她似乎对自己的病并不在乎，尤其是在她十六岁以后。
“这个病真的治不好吗？我可以吃药，可以尝试任何疗法，只要能治好。”
沈医生将茶盏推向云檀，“回避型人格障碍目前尚无特效药，但这个病并不是不可逆转的，通常来讲可以治愈。”她缓缓地说。
云檀紧紧抿着唇，她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一般的治疗方案是服用抗焦虑药物，再配合心理疏导，缓解过度自卑与过度的社交恐惧，症状就可以减轻不少。”
说到这，沈医生有些惭愧地道：“都说久病成医，这些话你五年前应该听过无数遍了。”
“缺少关爱的确是回避型人格障碍的病因，但不是主要原因。很抱歉，这么多年下来，其实我并没有给予你多少帮助。”
回避型人格障碍的主要诱因一般是过度自卑、家庭矛盾以及感情创伤等。显然这些情况云檀是不具备的。
她并不自卑，父母虽然对她缺少关爱，但他们感情很好，家里的条件也不错，对云檀几乎是有求必应。
早先她看心理医生的时候完全拒绝沟通，她的回避性在面对医生时最敏感，沈医生也是在长达一年的疏导下才慢慢让云檀打开内心。
云檀笑了一下，再次抬头，眼中没有了刚才的情绪。
“您对我的帮助很大，这些年我一直忘了跟您说一声谢谢。”
沈医生观察她的表情，抿了一口茶水，问：“这么长时间没有过来，我还以为你的病情有了好转。”
云檀手心里捧着温热的茶，放松地说：“我只是放过了自己。”
“那现在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你又想试一试了呢？”
云檀一顿，指间慢慢划过茶盏杯口的边缘。
良久，她才开口：“我结婚了。”
沈医生讶然，她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一针见血道：“你爱他，但反过来，你无法接受他的感情。”
云檀轻咬唇，默认了。
“最近有症状吗？”
云檀：“明显的症状没有，只是有一次，他对我亲近了些，我突然就感觉很害怕，想逃避。”说话间，她的握着茶盏的手又开始发抖，呼吸都重了一些。
沈医生见状，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她提笔写了些什么，然后递给云檀：“给你开一盒抗焦虑的药，和以前不一样，这次是西药，精神类药物会有后遗症，不到万不得已最好不要吃。”
沈医生很了解云檀，即便她已经五年没来过这里，她还是和从前一样留了最后一个时间给她，没有时间的压迫，会很好地缓解病人的紧张。
云檀拿着单子下到一楼开药，在她身后，周一白揽着他的小女朋友等在大厅门口。
今天的天气很凉，女孩儿只穿了一个薄薄的打底裤和一身短裙，冻得瑟瑟发抖。
周一白故作凶狠地训道：“我就一天不在家你就给我嘚瑟，早上是不是打电话告诉你了今天降温？”
女孩一边跺着脚，一边不甘示弱道：“我今天来看奶奶，当然要穿漂亮点儿，奶奶最喜欢我穿得漂漂亮亮了。”
女孩儿的奶奶是精神分裂患者，在这里住院。
周一白被她气笑了，刚要开口，余光一下子瞟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周一白皱着眉看过去，女孩儿随着他的视线，落在了一个身穿米色呢子大衣的女子身上。
女孩儿狠狠掐了一把他的胳膊，“看谁呢你！”
周一白吃痛捂住胳膊，“别闹，那好像是宋时叙的媳妇儿。”
女孩儿探头看过去，疑惑问：“你朋友的老婆也有家人住院吗？”
北城市康宁医院是专门治疗精神与心理疾病的医院，一般的常见病在这里是不开设门诊的。
周一白看着云檀走到窗口取药，想了想还是掏出手机给宋时叙发了个消息：
“阿叙，我在康宁看见你媳妇儿了。”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 16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