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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邪种栽 ...


  •   夜深时逢雨,天酉城的黑市本就藏在深巷里,这会儿叫雨丝罩上一层虚白,更遮掩得严实。

      往来人马皆默默,唯有一张布帘之后,不时传来被闷住的喧嚷声。

      须臾,那帘子被一只玉石般细腻的手起开,旋即探出个戴了顶帷帽的白衣郎君,手心含着一个小匣。

      ——那人正是俞长宣。

      此城无宵禁,是以夜驾者极多。
      俞长宣本无意欣赏,不曾想忽听着几声颇为耳熟的马嘶,便在巷口停住,侧眼看去。

      只见一匹金蹄紫骝马踏雨而来,马背上驮着个槿紫锦衣的飒爽女君,桃腮杏脸,偏偏那眉眼是挑长的、冷得狠的。

      俞长宣登即笑了,当机立断拿一把碎银抛去马前。

      碎银覆了灵力,顷刻化作拒马枪。那女君见状忙收紧缰绳,直扯得那马前蹄凌空。

      只待双蹄落地,她立时就拿袖冲俞长宣兜头一甩。

      俞长宣也不避,任那袖风掀了他的帷帘,他自弯了两只桃花目,一点儿也不客气地说:“殿下,载我一程。”

      端木昀皱了长眉:“混账,你已脏了这城,还欲脏我爱骑,做你的千秋大梦去!”

      “那我可就要赖在这天酉城了。”

      “俞代清,你好本事!”端木昀咬牙切齿,将手中马鞭一竖,“上马,明日给老娘滚得干干净净!”

      “嗻。”

      路上,二仙皆没话。
      及至酒家,端木昀催俞长宣下马,将他赶得走了一段路,才又自后头唤住他:“天裂至多不到十五日便要到来,你怎么还这般不紧不慢?”

      俞长宣就笑:“殿下,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十五年啊,这时间不是挺宽绰的么?”

      “好一个绰绰有余!”端木昀看罢俞长宣那胸有成竹模样,又觑向他手上匣子,“你已使了这般腌臜计谋,到时候若依旧没能成事,我便名正言顺地砍了你!”

      话音方落,那端木昀催马扬长而去。

      俞长宣吃了她那么些威胁,眼下还彬彬有礼地目送她,看她与诸酒家挑的灯一般,被水珠溶作团团橘红。
      又见酒家的灯笼由近及远,一盏盏黯淡下去,夜雨中漫出丝鬼气。

      俞长宣轻笑着冲那空无一人的长街点了个头。

      进了客栈,俞长宣含笑问候过掌柜,便上楼回房。

      不料房门紧闭,自外望里,更一片昏晦。

      “跑了?”俞长宣话音冷冷,推门而入,仍是不见其间有人。

      他将帷帽搁去桌上,正欲施咒召回戚止胤,却听那散帘木榻上传来极轻的喘息。

      他移步向内,总算瞥着了叫褥子裹藏在榻深处的戚止胤。

      褥子暖和,戚止胤却是缩着身子,弓背贴住了白墙。

      俞长宣想到那睡相如狗的戚木风,皱了皱眉,便摸住戚止胤的背,试图纠正他的姿势。

      戚止胤闷哼一声,眼皮子动了动,没睁开,却问:“……回来了?”

      “嗯。”俞长宣摸黑抚住他的脑袋,忽而很诧异地挑了眉梢,“怎么额上都是汗?热?”

      说着,他伸手去捋开戚止胤鬓角碎发。

      戚止胤不容他乱来,轻轻勾住他的手,没睁眼:“痛。心口痛得像是给狗咬得稀烂。”

      俞长宣就拍膝起身,点了盏烛拿过来。

      烛光将那榻上一打,便见戚止胤本就毫无血色的面庞,此刻更是如纸病白。

      戚止胤虽没再喊疼,可还是不由自主地将手摸向心口,敲下一拳又一拳。

      这回换俞长宣扯住了他的手:“心府乃灵脉之源,受损后唯有剜除其间坏肉方能根治。在孤宵山那杀神庙里,为师虽喂血活你骨肉,可未曾仔细疗治这心府……”

      若是说诳也如修道一般论品级天赋,那么俞长宣定是个鬼才。

      他才回来没一刻,就又扯出一个谎——他的血都能活死人了,怎会疗不了心?

      此时戚止胤心痛难捱,是因俞长宣先前特意在那人心脏周遭施了法,使那地儿迟迟疗愈不得,以便后日埋进邪种。

      为了避免叫戚止胤察觉,前些日子俞长宣不时往戚止胤那儿贴几下,将那人的痛意通通转移到了自个儿身上。

      现下,他与戚止胤别了几个时辰,无人移痛,戚止胤自然要感到不适。

      俞长宣面不改色道:“阿胤,解衣吧,为师帮你把坏肉清理了。”

      他蓦地察觉一丝冷光,垂目一瞧,那戚止胤果然已睁目,墨瞳叫榻边红烛晃进抹红,更悍戾如野物。

      俞长宣见戚止胤闻言不为所动,便笑:“阿胤,别犟了吧,若死在了这儿,来日还怎么杀为师?”

      这话果然好使。

      昏昏沉沉间,戚止胤坐起身来,迎着他的眸光褪下衣裳。然而他虽照做了,眉心却拧得松不开。

      是觉得受辱了么?俞长宣暗想。

      这天酉城虽似入春,天依旧很凉。窗子没掩紧,冻得戚止胤身上起了一点小疙瘩。

      俞长宣许久没细观过凡人身躯,不由得审视起来,乃至于伸手去触。

      本来皮薄之人心跳就不容易掩饰,偏偏戚止胤在撇头迎上俞长宣的视线后,心脏更快地鼓动起覆于胸肋的一张皮。

      于是戚止胤的血就沸了起来,烧红了耳尖。

      俞长宣很体贴地没在此处做文章,还卸下大氅给他暖身子。

      这回戚止胤没拒绝,抓着那暖和衣裳,好歹将脸掩住半边。

      俞长宣自袖间摸出一柄短匕,移去烛火之上燎了燎,才拿到面前吹。

      匕首柄头系了个青穗子,芦苇似的三摇五晃,一下又一下地扫去戚止胤肌肤上。

      痒,戚止胤猫儿似的缩了一缩。

      俞长宣瞧着,嘴角有了点笑,下手倒是够利落,刀光方晃过戚止胤的眼,便令他的皮囊叫锋尖割了开。

      极爽快的一刀,胸膛上唯见一条笔直的红线。

      可疼痛难耐,戚止胤仰颈拱腰,经络暴起。

      俞长宣视若无睹,径自将两指探入那红线处,扩指,将薄皮向两侧撑开,露出戚止胤血红的心头肉。

      眼不眨,念一语,自匣中召出一粒萦绕黑气的种子。
      ——正是那血仙冢!

      俞长宣眸水沉沉,视线在滑向戚止胤心头肉的一刹,那粒种子猝然坠入其中。

      “呃——!”
      邪种如硬石般碾开戚止胤的肉,痛楚即刻流于四肢百骸。

      戚止胤四肢抻直,近乎痉挛,可他吐息急急,却仍旧不喊疼。

      还挺硬气。
      俞长宣不自觉加重了力道,催那邪种更快在戚止胤的血肉间抻开它密匝匝的根。

      他欲看那戚止胤何时能喊出一声求饶。

      冷汗湿了鬓角,戚止胤痛得十指蜷曲,指爪都往掌心扎,须臾手也伤,爪也裂。

      可戚止胤即便咬裂唇肉,也不肯泄出半分呻吟!

      大失所望。
      俞长宣轻啧一声,收力抹开戚止胤收紧的指,同他十指相扣。

      俞长宣张口时又是哄孩子的口吻:“阿胤,莫要攥拳自伤。为师以血哺你再生,早视你作亲骨肉,瞧来心疼得紧。”

      听至此,戚止胤微微睁目,睨其愁眉良久,终于发出气丝游微的一声:“俞长宣,你既修无情道……就别、别再打诳语……诓骗人!”

      “哪儿有诳语?”俞长宣无辜地答,“我天然就是这样个做派呀。”

      戚止胤终于不再理他,抿起削薄的唇,视线晃远。

      种子自顾觅肉扎根,俞长宣闲下来,溯其视线而看,见他正望那房里的小神龛。
      神龛里供了两座神像,一座是靖公主的,一座是兰杀神的。

      两神像挨得极近,可俞长宣就是知道,戚止胤此刻看的是他那座,便笑问:“太平年间,世人香火钱都落在文神碗里,再不济也是慈和些的武神,你却怎么盯上了那凶神恶煞的兰杀神?”

      戚止胤眼神灼灼,喉结滚滑,咽下口血沫:“……昨年冬日,我爹吃酒吃疯了,提斧头砍死了家里的狗,不尽兴,又拿来砍我,我就跑了出去……冻死人的冬日,我跑啊,一直跑,直跑得失神,也似与你相见那日一般跌进了崇梧真君的庙观……那位仙人蒙眼不看世,看不着我彼时的残破,恰容我藏匿狼狈……后来我竟得了一夜好梦,也再没遇见我爹执斧向我。”

      泛紫的唇碰了碰,戚止胤接着说:“那之后,我把那位武神当恩公。”

      俞长宣笑意深了些许,咀嚼那词:“恩公么……怎么那位武神素来杀人如麻,竟恰巧救过你,也救过那敬黎,一下便赚得为师身边俩天之骄子的青眼?”

      戚止胤默了一会儿:“我还情愿敬祂的不是我。”

      “怎么说?”

      “得我敬意有何用?我两手空空,给祂添星点香火都不能。”

      俞长宣停顿须臾,就岔开此言问他:“你可知那崇梧真君神像缘何蒙眼?”

      见戚止胤投来视线,俞长宣便答去:“因为他辨不清黑白是非,天道判他本应无眼。”

      “辨不清……黑白?”戚止胤不欲见礼敬的神明遭人亵渎,攒起眉头,“有典故么?”

      有吗?
      自是有的。

      “早遗失了。”俞长宣却答。

      客栈外挂了一只锈风铎,叮啷响个没完,俞长宣侧耳听着,思绪飘远。

      他为凡人时,真为草莽。

      在荒山僻野同野狗争食十余年,经一少年主君点出时,年方十三。

      逃离山野二十余年后,他得道飞升。
      同日,祈明国破,主君为火所焚。

      带着血气的湿润吐息擦过俞长宣的面庞,他猛回神,不料恰撞上戚止胤那双点漆凤眼。

      移时之间,他近乎仓皇般抬袖掩住了那对眸子。

      片刻,俞长宣缓息笑说:“那崇梧真君有什么好?祂救了你命,为师难道就没有么?别敬祂了,就敬为师吧。”

      戚止胤拨开其袖,明锐眸光扫向他,登即一愣:“俞长宣……你为何以这般悲怆的眼神看我?”

      俞长宣将缝线扯高,移开眼:“手疼。之前你咬得太重了。”

      戚止胤闻言看向他腕上的刀口子,说了声什么,经俞长宣问时,显然转了话锋:“……来日我若是修行至你那番境界,血也能活世间死物么?”

      俞长宣施针的手顿了顿,方答说:“并非死物皆能活。”

      戚止胤追问:“何般死物不能活?”

      “太多。譬如遭人挫骨扬灰的……”俞长宣说着,自瞳水中压了点笑出来,“还有烧死的。”

      戚止胤舔开黏连干燥的唇:“那我来日要把你烧死。”

      俞长宣点头,抚平戚止胤莫名蹙起的眉头:“好,尸身也不要给为师留。”

      俞长宣像是忘了还携着匕首,熟稔地偏脸儿贴住戚止胤的肌骨,咬断了缝线根。

      那戚止胤一激灵,忙推他:“缝好了便滚!”

      俞长宣温温一笑:“不对吧?”

      戚止胤凝眉:“你什么意思?”
      便是那话落下,他一对漆瞳子霍然变作了佛赤色。

      虚魔!

      戚止胤意识散乱,恍惚间已朝俞长宣捱过去,纤细的指匆遽将俞长宣的衣衫扯下,猝然伏肩撕咬开一个口子。

      俞长宣倒是平静,一手压着他的颈子,一手慢条斯理地收拾着针线。

      他早料到戚止胤会变作这般。

      邪种被封于心窍之间,以灵力为食。
      若寄主无能供给,邪种便会催使寄主堕入虚魔之境,直至吸足了其他修士的灵力。

      眼下,戚止胤虚弱得连命都难保,遑论供养邪种。

      俞长宣垂目,怀中那戚止胤眼神迷离,仍紧扒着他的衣襟。
      不慎漏下的血滴子在他的颈上慢腾腾地滑,又叫戚止胤伸点红舌舔了去。

      他颈上无血,戚止胤方缝住的心口倒是血淋淋。

      俞长宣看也不看,只面无波澜地抓过一张鹿皮拭刀。

      颈间有血被吮走的细响,俞长宣在这时想起那端木昀别时留下的一句“腌臜计谋”。

      他不由得冷嗤:“腌臜又如何……杀他一人,换我飞升,岂不值当么?”

      不曾想刀血才拭尽,门边竟溢进含笑语声。

      俞长宣挪眼去看,便见两道熟悉剪影——是褚溶月和敬黎回来了。

      又听一声“啪”,一人的手已压上了木门。

      魔不为正道所容,半魔虚魔亦然,若那司殷宗二人知晓此事,必定要对戚止胤出手!

      俞长宣骤然回目,唯见那戚止胤的双眼红透,齿牙还斧头似的砍着他的颈。

      咿——
      木门被推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邪种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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