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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歧路(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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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路骑着马,沿着城外的小路往城里走。沿途的稻子已经开始成熟,青色的稻田已经开始隐约泛起金黄。今年吴县的春天天气和煦,雨水适宜,这季的稻子定然是有个好收成。陆逊看到这一望无际的稻田,不禁停了下来。
“□□你看,今年天气难得调顺,园子里的农户可以有个丰年了。我和儁叔商量了,今年的佃租我们会少收些。陆府会有足够的粮米,他们也有足够的粮食交税,交了税还能剩下大半年的粮,自用和换种子也不会捉襟见肘。若是还有余量,也可以存起来或者周济附近的人家。如今到处都有战事,各地粮食也都吃紧,我们能做的也不多,只能先照顾好身边的人。”陆逊指着远处已经先黄了的稻子对韩扁说道。
“家主同意了?”韩扁问道。
“嗯。他说可以按我的意思办。陆家的庄园说到底是靠这些务农的人,靠他们播种、施肥、除虫,若是他们不愿做了,陆家也断了粮源。”陆逊想了想说道,“更何况,我也不想看到这园子里的孩子像你以前那样,那可不是我陆氏治家之道。”
韩扁笑了笑,“公子放心,我一定帮公子看好园子,绝不让他们同当年的我一样。”
两人一路聊天走到了城门口,却惊讶地发现守卫竟比出城之时足足多了一倍还要多。城门只开了一半,而且过门必须接受盘问。
陆逊和韩扁对视了一眼,两人下马,走到了排队进城的人群最后。
正在排队的人也在低声地议论着。
“这城里发生什么事儿了啊?”
“不晓得,只听说今天酉时以后就进不去了。”
“哎哎,我听说啊,现在城里只进不出。等到酉时就要门禁,所有人不能出家门。”
“眼瞅着像是有什么大事。”
“官家的事,少说些,少说些。”
陆逊听着前面的议论,小声同韩扁说道:“若是酉时门禁,你今天就别回园子了,晚上在厢房住下,以免节外生枝。明天早上看看情况再说。”
“嗯,谢公子。”韩扁应道,“看来家主说的没错,这几日有大事要发生。”
“噤声,一切等回到府上再说。”陆逊四下望了望,警惕地说道。
等了小半个时辰,陆逊和韩扁终于进了城里。街道上除了从城外赶着回家的人,已经看不到其他动静。沿路的小摊有些甚至还没有来得及收拾。卫兵守在每一户人家的门口,他们一个个神色严峻,凶狠地盯着每一个过往的人。
陆逊和韩扁不敢耽搁,牵着马一路快步往府上赶。
“再去找!”
陆逊刚一进府中厅堂,就听见陆儁十分焦急的声音。
“儁叔……我回来了。”陆逊向陆儁行礼。
韩扁也跟在陆逊的身后向陆儁行礼。
“阿绩呢?他不是跟你一起去城外园子了吗?”陆儁见陆逊进来,却又没见到陆绩,一瞬间脸上的表情仿佛转了千百回。
“小叔他……”陆逊低着头,不知道要怎么回应。
“他去了哪里?他不是同你一道去园子里学习管账?怎么只有你回来了?”陆儁看到陆逊的反应越发地急躁了,他走下了台阶,径直走到陆逊的身边。
陆逊把头埋得更低了,双手拽着身侧的衣料。
“儁叔……小叔他没跟我一起去园子……”
“什么?那他去哪里了?”
“……他……他说今日将军府的张公讲学,他去那里了。”
“你们简直胡闹!”陆儁的脸色被气得时红时白,他按捺下怒气,低声在陆逊身侧说道,“孙策出事了。吴县戒严。”
“孙策他?”陆逊有些惊讶地望着陆儁。
“遇刺了。府里在外打听消息的人回报,据说是许贡的门人做的,还没能查证。”
“许贡?之前那个吴郡太守?”
陆儁点了点头。他此时仿佛稍微冷静了些,“从此刻开始,你们都不要出去。阿绩在将军府,有张公护着,又是个小孩,想必也不会有危险。”
“是逊没有照顾好小叔,甘愿受处罚。”陆逊跪下身来,伏在地上。一旁的韩扁见状,也忙跟着跪了下来。
“罢了。阿绩的脾气,这些年难为你要替他圆场,又要顾着我的心情。这些我都知道。快起来吧。”陆儁转过身,扶起陆逊,“只是,吴地如今这般纷乱,实在是不能由着他乱来了。你也是,最近一定要注意言行。不知道那孙策如何,要是真的……免不了是一场大风波。”
“我明白。儁叔,那我同韩扁去把小叔接回来吧?”
“不用了。我想孙家的人应该会把他送回来的。这些年,我们同孙家界限分明,这件事牵连不到我们头上。”
正说着,陆绩就一脸忧虑地走了进来。
“大哥,阿逊,你们都在……”陆绩低着头,心情似乎很低落。
“小叔,你没事吧?孙家的人有没有难为你?”陆逊急忙走到陆绩身边问道。
“没有。他们如今自己都焦头烂额了。”陆绩走到一旁,一口气饮下一盏茶,“孙策都不知道能不能熬过今晚。”
陆儁想了片刻,还是开口问道:“你在孙家都看到听到些什么?”
“孙策具体什么情况,我是没看到。但是将军府乱成了一团。张公安排我走的侧门,我正巧看到了孙策的几个弟弟还有其他亲信都在往府上赶。全府也戒严了,宾客都被赶了出来。”
“看来孙策过不了今夜了。”陆儁深深地叹了口气,“阿绩,这些日子,你收敛些,莫要再出门招惹是非。”
陆绩抬头看了一眼陆儁,瞥见他那严肃不容反驳的神情,只能悻悻地点点头。
“一切都等到尘埃落地再说吧。”
孙策遇刺消息传出的第五天,将军府终于公开治丧。府门口升起了素布,府上所有的人也都换上了素服。
“将军府今日治丧,阿绩、阿逊,你们跟我一起去。”陆儁一大早便叫来了叔侄二人。
“大哥,你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陆绩看到陆儁的态度变化,有些捉摸不透。
陆逊跟在陆绩身后,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
“我是在替陆家求个平安。”陆儁的眉头皱着,很是忧虑,“许贡到底是故吴郡太守,先前与郡中的大族都是有交情的。若是他们借此掀起大案,趁机清算,吴郡的大族怕是也要去了半条命。而且,若是孙策的继承人上位,我们礼数做足,总少了一个授人以柄的纰漏。”
“可是我们和孙策这些年来都没有交往,突然前往吊丧会不会太引人注目?”陆逊说道。
“所以,阿绩要和我们一起。我们去吊丧也是依礼而行。你们放心,昨日我已经和其他三家说了,我们会同几位长辈一起,便不会太显眼。”
陆逊心里不禁有些惭愧,陆儁把一切都筹划得很周全,而自己却还差得很远。
“阿绩、阿逊,你们去账房把我安排的赙仪取来,礼数一定要周全。”陆儁吩咐道。
吴郡的大族子弟几乎全都出现在了丧礼上。将军府门口被军士围得严实,陆儁一行人只能在人群的最边缘向里望着。
站在前面的顾雍一眼望见了陆家的这三个后辈,沿着人群边缘走了过来。
“姐夫。”陆儁恭敬地向顾雍行礼。
“阿儁、阿绩、小逊,你们都过来了。”顾雍似乎并不意外陆家的人出现在这里,“将军府守备还是很森严,今天头一天治丧,每家只准两个人进去上柱香。”
“姐夫,我们平时和孙家没什么来往,但是他到底是如今吴郡地界的诸侯。今日我们也是来尽礼数,我们跟着你们几位长辈进去行礼吧。”陆儁又转向陆逊,“阿逊你留在外面等着,若是见到郡中长辈就替我向他们问安。我们很快便回来。”
陆逊点了点头,将准备的赙仪和名刺交给了陆儁。
陆儁和陆绩跟随顾雍一起入府后,陆逊便在门外候着。突然,远方似是传来一阵不寻常的骚动。很快一路不明来历的兵勇列队整齐地出现在了将军府门口,他们腰间都佩着素带。那群兵勇看上去都是骁勇善战之辈,目光炯炯,精神勃发。陆逊不禁好奇地在一旁踮起脚尖张望着。
人群中,有一个穿着戎装的男子高坐在马上,正忧伤地看着门口素白的装饰,他的戎装下,明显穿着素服。即便是坐在马上,也能看出他的身形高大强健,十分挺拔。他长得很是英武,星目剑眉,丰神俊朗,风姿同孙策不相上下。不一会儿,他下了马,一个人走进了将军府。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陆儁和陆绩跟着其他三家的人从将军府里走了出来。彼此告别后,朝陆逊走了过来。他急忙迎上去,“儁叔,没出什么事吧?我看到……”他的眼神向将军府张望了下。
“莫要多问,先回府再说。”陆儁并没有多言语,转身翻上了马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