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歧路（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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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儁带着队伍继续向舒城赶路。越是靠近舒城，破败的痕迹便愈加明显。奔走了一天一夜，一行人决定在官道旁一处废弃的驿站歇脚。
陆逊和随从一起生起了火堆，几个人将韩扁给他们做的干粮烤热了混着水吃了下去。所有的人此刻都有些疲惫了，只是心中还抱着一丝希望，只要回到舒城，事态便不会往最差的方向发生。
吃着吃着，陆逊望着手中剩下的一小块干粮，有些若有所思。
“阿逊……”身旁的陆儁转身朝向陆逊，“这附近丛林茂密，我们吃完还是尽快启程吧。此处实在是不适合扎营。”
可是陆逊走了神，没有听见陆儁的话。陆儁便又唤了他的名字。
这次，陆逊才终于反应过来：“……逊失礼了。儁叔说的是。”
就当他们准备离开，一伙十几人的山越从不远处丛林的深处冲了出来。他们人人都带着兵器，不知是何时尾随他们而来的。
陆儁一下便反应过来，他立刻从马匹身上的包袱上抽出了佩剑，抛给了身后的陆逊。自己则拿起另一把。其余的随从也都握紧了兵器准备迎战。
两边阵营相对无言，来者气势汹汹，明显是仗着人多想要将他们劫掠一空。所幸陆儁这次带的随从都是从太守府一路冲杀过来的亲兵，虽不是一骑当千，也都是身经百战，骁勇无畏的战士。
短兵相接，贼匪力求速战，可陆儁一行人却是以命相搏，这不禁让这群贼匪有些错愕。舒城城破，陆儁这些日子积累的满腔悲愤本就无从发泄，这些想要乘火打劫的盗匪更令他怒火中烧。他们明明有武艺，不思在乱世行善，反而到处作恶。想到这里，他手中的剑再也没有任何顾忌，招招都奔着要害的杀招。刀光剑影间，他使出极其凌厉凶狠的一招，便刺穿了对方匪首的喉咙。飞溅的血喷溅在周围贼匪的身上，他们的气势瞬间便被浇灭。有几人立刻便狂奔逃命，尚在战斗的人也丧失了心气，毫无招架之力，只得跪地求饶。
可陆儁此刻却完全无视了这些示弱，径直向前便要刺穿那人的胸膛。
“儁叔！不可——”陆逊此时上前，用剑挡开了陆儁的剑。
陆儁红着双眼，狠狠地看向陆逊。就在这间隙，那匪人慌忙起身，连滚带爬地逃离了陆儁。陆儁这时才冷静下来。
“……是我……莽撞了……”陆儁收起佩剑，眼神闪躲着没有望向陆逊。
“儁叔，我们已经脱险了。没事了。”陆逊尽量放平自己的声音，试图安慰陆儁。
“我无碍了。让大家集中在一起吧，尽快出发。”
终于打退了这伙行劫的山越，有两三个随从受了伤，陆逊在打斗中被割伤了手臂，他们也只能匆匆地包扎。未免后续对方的同伙追来，整个队伍不得立刻启程。
陆逊知道陆儁也许需要些时间清理自己的思绪，便行在队伍的中间。可渐渐地他的速度慢了下来。刚才的那场打斗，他除了担心陆儁外，也不禁担心起另一个人。
陆儁回头发现陆逊落在了最后，便放慢了速度，来到了他身边。
“阿逊，我没事了。倒是你，是伤口太疼了吗？稍微忍耐下，过了下个路口有一个驿站，我们可以在那里休整。”
“儁叔。”陆逊摇了摇头，又犹豫了很久终于开了口。
“怎么了？”陆儁关切地问道。
陆逊拉住了马，有些艰难地从马背上翻了下来，走向陆儁，跪在他的一侧。
“我……我想回去带上韩扁一起上路。”
“怎会突然有这般想法？”
“此地荒芜，附近又有山越。刚才您也看到了，那些贼匪是毫无恻隐之心的。那村落荒芜，他孤身一人，连一个亲朋都没有。继续留在那里，不是遇上天灾，饥困而死；就是落草为寇，刀口舔血；甚至于万一他也遭遇此般，必定性命不保。他于我有救命的恩情，又不愿取我分文，足见他天性纯善。若他前路如斯，我实不忍。”
“我们此行艰险，带上他恐有诸多不便。”陆儁有些顾虑。
“可否请儁叔允许我回去问问他的意愿。若他知晓个中厉害，依然愿意与我们同行，还望儁叔可以允准。”
“他于你有恩，难得你有这样的心思。既如此，我们便去问问他的意愿。告诉他们，我们掉头回去。”
得到了陆儁的允许，陆逊也顾不得手臂的伤，飞快地上马扬起鞭子，转头向反方向奔去。陆儁也同随从们一起追了上去。
茅草屋前，韩扁正蹲在地上，用树枝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写了“陆逊”二字。那是陆逊先前教给韩扁的。他想，陆逊也许就是阿娘说的朋友。他又想起昨日收拾的时候还看到了陆逊留下的钱袋。他便更加确信。不觉地冲着地上的名字开心地笑了起来，长这么大，除了幼时那些同村的玩伴，陆逊是他第一个朋友。
忽然，马蹄声从远处传来。韩扁站起身来，便看见陆逊正策马一路奔来。
快靠近茅屋时，陆逊下了马，环顾四周，这里似乎还很安全。陆逊稍觉安心，便走到了韩扁身前。
“□□，你愿不愿意跟我去我的故乡？那里有我的家人，以后他们也是你的家人，一定会善待你。”
韩扁看到陆逊又回来了，十分意外，对于这邀约亦是毫无准备。他呆立在那里，许久都没有回应。
“你以后可以同我一道读书习武。不用担心被山越打劫，也不会吃不饱肚子。我的故乡还有很多你我的同龄人，我们还可以一起郊游骑马，他们也都会是你的朋友。”
“你愿意同我一道吗？”
韩扁望着陆逊，终于点了点头。
陆逊笑了，“太好了。不过回乡之前，我们还要先去一趟舒城。这次也许会有危险。等我们办完这件事，便来此地接你。”
“不！”沉默许久的韩扁突然出声，“我……同你们一起！”
“很危险。”陆逊的脸色蓦地严肃起来。
“我不怕，朋友就该在危险的时候帮朋友。”韩扁坚定地说。
陆逊也仿佛得到了鼓舞。他伸出手去，将韩扁托上了马背，随后自己也上了马。
马蹄飞奔卷起了一路尘沙。两个少年乘着霞光向前方行去。
陆儁和陆逊终于回到了舒城。可是这里却早已恍如隔世，物是人非。
城门大开着，城墙内外很多地方都已经被化为废墟。城门口高耸的木架上还累着尸骨，有些还未焚烧完全的遗骨已经腐败。不时还有些哭喊着从城里跑出来的人，像是已经发了疯。空气中飘着烟，伴随着令人头晕眼花的不详气味。
陆逊有些想哭。那些他曾经嬉戏玩耍的街道，已经被倒塌的屋墙堵塞。那些他最爱吃的小食铺也已经无法寻觅踪迹，只剩下被掠劫一空的惨相。尚还留在城里的人们仿佛都失去了魂魄一般，游荡在这肃杀之中。
一路穿过一大片废墟和障碍，他们终于回到了太守府。然而，看到眼前的太守府，陆逊再也忍不住眼泪。他偷偷转过身去擦干。可是刚转回头，又再次泪如雨下。
那里已经完全看不出往昔的模样。已经被焚烧碳化的柱子歪七扭八地倒在地上，到处都是成堆的灰烬。曾经的书斋、小院和厅堂都已经化为乌有。
陆儁一下子就跪在地上。他沉默着，浑身都在发抖，又不停地望向四周，期待着也许陆康会在某个角落里突然出现。可是，没有陆康，什么都没有。
随从们也四下散开，开始试图寻找亲人留下的痕迹。韩扁一直跟在陆逊身边，帮他搬开路上的障碍，陪着他寻找着。尽管他并不知道陆逊要找什么。
搜索了以前陆康卧房的地方，陆逊突然像是被五雷轰顶一般定在了那里。他觉得自己的血液好像一下子就冷了下来。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连声音都仿佛被剥夺了，只能发出如同垂死野兽悲鸣般的呜咽声。
他的脚前方有一把手柄已经被完全烧黑的匕首。匕首的刃已经崩断，只剩下一小截还连在刀柄上。那把匕首就那么静静地躺在一堆木料的空隙里，仿佛它一直就在那里。
陆逊僵直着身体走上前，跪在地上，慢慢捡起那把匕首，“大哥……大哥……”
猝地，他又站起身来，发了疯一般地不断搬开一堆已经烧黑的残木。然而，还是什么都没有。
“你们是太守府的人？”一位赶车路过的老翁看到正在废墟里搜寻的陆儁和陆逊，便好奇停下车来问道。
“老丈，请问太守府发生了什么？怎么会着火？这里的人都去了哪里？”陆儁仿佛看见了救命稻草一般，希望这个老丈可以给他哪怕一点点的希望。
“你们别找了。大概半月前吧，新来一个刘太守，把太守府搬空了，连衙门都搬去了皖城。太守一走，舒城就乱了，被劫了好几次，最后实在也不剩什么东西了，也不知是谁，就把太守府一把火烧了。”老丈有些怜悯地说着。
“那太守府的人呢？”
“谁知道啊，大概都死了吧。哎，冤孽啊。”老翁说着，又看了看陆儁和陆议，叹了口气，便赶着车离开了。
陆儁和陆逊一下子好像失去了所有的力量。他们受尽艰辛，只是想要找回亲人。陆逊甚至曾经绝望地想过，如果找不到活人，起码也得找到他们的尸骨，总得让他们落叶归根。
“儁叔，我们去皖城吧。他们也许被抓到那里去了。”陆逊哽咽着说道。
陆儁摇了摇头，“庐江郡如今有了新太守，也就是说袁术已经得逞。无论是阿翁还是我们，对他们来说已经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了。我们去皖城，只能是自寻死路。我阿翁和你大哥牺牲性命救我们出来，不是让我们再把命用在没有意义的事情上。”
“可是……”陆逊还是不想放弃。
“够了。我如今是陆家家主。我以家主的身份命令你们，回秣陵去。”陆儁的样子突然变了，冷静而决绝，甚至再也看不到他半点悲伤的情绪。他走在最前面，不能回头也不敢回头。
陆康的路必须由自己接着走下去，陆儁知道自己已经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依附着父亲，只做一个孝顺儿子便可以活得很好。如今他的肩头已经感受到了一个家族的重量。
陆逊又回头看了一眼太守府的废墟，也只能擦干了眼泪，向前走去。
“是，逊谨遵家主令。”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歧路（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