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月亮》尔礼

1、荆棘月亮（上）

　　我快死了。

　　冰冷的雨水一根一根落下来，砸在我冰冷的四肢上，疼。

　　我强撑着睁开眼睛，不想被黑暗吞噬。可灰蒙蒙的四周越发黯淡，无论我怎么努力，都无法看清波尔司庄园广袤的原野。

　　鲜血从喉间渗出，汇入这片我长大的土地。

　　天黑彻底黑了，我想我也要彻底撑不住了，因为我已经开始产生幻觉——

　　无边冰冷的雨幕之上，天空上高高挂着一轮圆月。

　　那月亮那么明亮，那么皎洁，就像是母亲亲手烤好的土豆芝士薄饼一样诱人。我忍不住，竭力拱起舌根，轻轻舔舐了一下冻僵了的唇瓣。

　　我想尝一尝，月亮是不是那么诱人。

　　“真可怜啊……”

　　我听见一声叹息，很轻，就像是夏日骑马穿过平原时，风吹在我的丝绸裙摆上一样温柔冰冷。

　　莉尔撑着一把乌黑柔亮的天鹅绒蕾丝伞，踩着水花朝着我走来。她弯下腰，层叠的深红色裙摆漫上我的锁骨，指尖落在我冻僵的唇上。

　　她碧绿的眸子倒映出我的影子。

　　往日鸢尾花一样羞涩可爱的爱德华家伯爵小小姐，狼狈得像是一把被揉进泥土里踩烂的破抹布，和路上那些缺胳膊断腿的死人没什么不一样。

　　相反的，莉尔优雅美丽到了极致。

　　“小小姐，你一点也没有他们说的美丽优雅。”她的手指划过我的唇沟、鼻尖、眉心，最终搭在我的额骨上，倾身时乌黑的头发落在我脸颊上，“我真是……一点胃口也没有了。”

　　我说不出来话。

　　只觉得那月光真是太过明亮，照见莉尔雪白剔透的肌肤仿佛在发光，绸缎一样的乌发打着卷儿披在肩头，好似一位雨中吟诗的贵族小姐。

　　她简直和月亮一样诱人。

　　我觉得牙根在发痒，喉间不自觉蠕动一下，就像小时候躲在壁橱后等母亲的薄饼出炉一样。

　　可惜我要死了……

　　少女柔软的唇落在我喉间，吻住我刺痛麻木的伤口。鲜血不再溢出，疼痛一点一点散去，只有莉尔的吻还是一样柔软。

　　“嗯，你的血果然……”莉尔皱起眉毛，舔了一下唇瓣上我的血，点评道，“不过如此。”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我的月亮吻了我，她还弯下腰把我抱起来。

　　那把华贵精巧的蕾丝伞被她遗弃，只在这片战乱后、破败不堪的土地上，带走憔悴丑陋即将死亡的我。她踩着雨水，头顶明亮的月光全都洒在她身上，雨水沾衣不湿。

　　“什么时候变得够香甜了……”

　　她好像嘀咕了句什么。

　　-

　　莉尔把我藏了起来。

　　她本来想挖出我蓝色的眼睛，可看了半天，幽幽叹息之后，只拿丝绸带子系住了我的眼睛。

　　莉尔就是这样，对我太过善良了。

　　在她开满血色蔷薇花的古堡里，到处都长满荆棘。但她夜里经常不在，只要她不在，我就睡不着，于是我穿着睡裙光着脚去找她。

　　满地满墙的荆棘扯烂我的睡裙，扎穿我的脚掌，划破我娇嫩的肌肤。

　　我满身是血，乖乖坐在古堡前。

　　一直等到天亮之前，黑暗最浓的黎明时分，蜷缩着颤抖着等我的月亮回来。

　　果然，她皱起眉毛，看起来很不高兴，一把抓起我全是划痕血迹的胳膊。

　　“苔娜丝，你又不听话。”

　　哪怕她这么生气，仍然弯下腰，抱着我回了城堡内。那些荆棘永远不会伤害她，她把我锁入地下室，指腹滑过我的腕骨。

　　语气又暧昧又高高在上，“以后，不要再让我看到你出去。”

　　我含着眼泪，颤抖着点头。

　　她好像很喜欢看我这副神情，于是我轻泣一声，绵羊一般露出脆弱的脖颈，柔柔地匍匐在她的裙摆边上，“我只是……我只是太想念莉尔了。”

　　莉尔似乎有些意外，手松了一些。

　　对于一位伯爵小姐，这么热烈的话实在有些不够矜持。

　　我脸颊绯红，只要低下头不再说话，眼眶里的泪水却依旧要掉不掉，只轻轻道：“外面太黑了，莉尔真好。”我低头打量四周，“这里有好多蜡烛，我很喜欢这里。”

　　“你……”莉尔的表情更惊异了，“你不是想跑出去？”

　　我觉得她真是奇怪。

　　是她救了我，把我带入她的领地，我怎么会舍得离开她呢？

　　“当然不是。”我甜甜地笑。

　　莉尔沉默不语，绿色的眸子里闪烁着危险的光彩。过了一会，她随手脱掉天鹅绒手套，伸手挑起我的下颌，眯眼靠近我的脸颊。

　　她的味道很甜，是带着血腥的甜。

　　我脸颊绯红，避开她的目光，“我以后，再也不会出去了，我以后只待在这里等莉尔。”其实她可能不知道，作为波尔司庄园最受宠的小小姐，我最擅长撒娇，“好不好……只要莉尔每天陪一陪我，一个小……不，半个小时就可以。”

　　我笑得很甜，又羞涩。

　　莉尔不说话，以一种冷漠的、审慎的目光看我。

　　我想，莉尔一定是太感动了。

　　可她看起来好忙，母亲说，一位淑女是不可以强人所难的。

　　“那……十分钟，十分钟好不好？”

　　可十分钟实在是太短暂了，我哀求地看着莉尔，眼泪渗出眼眶，无措地靠紧莉尔。她仍旧那么优雅冷静，但没有推开我，我想她一定也很挣扎。

　　我们都如此挣扎不舍。

　　我颤抖着、试探着伸出指尖，想握住莉尔的裙摆。可她胳膊一晃，我的手指擦过她指尖，我忍不住哆嗦了一下，触电似的收回手。

　　“莉尔……”我难过窘迫得都要哭出来了。

　　“好。”莉尔说。

　　她的眉皱得更深了，烛火照在她雪白的皮肤上，使得她和冰雪一样诱人。我善解人意地踮起脚，抚平她额心的褶皱，“你真好。”

　　我从她瞳孔里看到我的样子。

　　淡金色的卷发一半编起来，系了和莉尔裙子一样深红的蝴蝶结，一大半蓬松地披在肩头。哪怕雪白的睡裙扯烂了，鲜血斑驳，也只让我更加脆弱可怜。

　　莉尔一定会喜欢的。

　　“是么？”莉尔勾了勾唇角，不置可否。

　　我歪头笑，“当然呀。”

　　喜欢苔娜丝小小姐的人都死了，苔娜丝小小姐曾经喜欢的人也都死了。现在我只有莉尔，莉尔也只有我，我那么喜欢她，她一定也要那么那么喜欢我呀。

　　“那好吧。”莉尔伸手，揩掉我眼角的泪水。

　　我脸颊滚烫，呼吸急促。

　　眼泪一颗一颗地溢出来，越来越快，顺着脸颊掉下去。

　　可莉尔太坏了，她就翘着腿，靠坐在红木椅上翻一本羊皮书 ，一边喝一杯新鲜带回来的血液，一边饶有兴致地看着我掉眼泪，故意不再继续给我擦眼泪。

　　我越哭越厉害，伏在莉尔的裙摆上，眼眶绯红脸颊湿润。

　　就连呼吸都起伏不定。

　　莉尔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合上羊皮书，她伸手攫起我的下巴，恶狠狠道：“你再哭，我就咬破你的脖子。”

　　“我……”我的眼泪顺着眼眶滑下，微微抿唇，颤抖着看着她，“真的吗？”

　　我惊喜地问道。

　　莉尔猛地松开了手，她的眼底透出类似不解的情绪。

　　她不高兴，我做了她不喜欢的事情。

　　“我不是故意的。”我害怕得开始发抖，脸颊上激动的血色迅速褪去，眼泪大滴大滴砸在柔软的地毯上，哀求地看着莉尔，“你做什么都好。”

　　我不止颤抖，甚至指甲都泛出青紫，冷得肢体僵硬。

　　莉尔垂着绿色的眼睛看着我。

　　我的恐惧完全不是装出来的，于是莉尔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她站起身来，往外走了两步，回头看着我，眉毛往上挑了挑，“只要你听话，我就不会再吓唬你。”

　　莉尔明明不高兴，却没有对我生气。

　　“……”我张了张嘴。

　　但我浑身冷得僵硬，根本发不出声音。在莉尔冷冷注视的目光下，身体不受控制地，咚地一下晕倒了过去。

　　我醒过来的时候，莉尔不在。

　　但壁炉里的火还在烧，我的肩头披着一件柔软的毯子，一定是莉尔。

　　她真好。

　　她每天都来陪我十分钟，有时候是她出门狩猎之前，有时候是狩猎完回来，但无论如何她都风雨无阻。

　　我很听话地待在她为我准备的、密闭的、外面拦着无数荆棘的地下室。

　　这里温暖、潮湿、安全。

　　可莉尔一天比一天疲惫，她的时间好像都花在了外出狩猎上。独属于我的十分钟，她显得越来越敷衍，有时候只是靠在远离壁炉的角落打瞌睡。

　　根本没有分神，听我演练了一整天，以最温柔娇俏的语调说出的话。

　　就算她不告诉我，我也知道。

　　外面的世界坏透了。

　　那些流氓和地痞组成的军队，扛着刀枪，就像最下贱的蟑螂老鼠一样蹿出去杀人抢劫。每一片富饶的土地，都再也没有人劳作，因为所有人都埋在了那片土地里。

　　莉尔受不了那些地痞的血，他们从骨子里就是臭的。

　　那些地痞也受不了莉尔，莉尔每出现在一个地方，就会引起恐慌，让本可以当肥羊等着被宰的乡绅们连夜逃窜，带走了最为珍贵的珠宝黄金。

　　他们针对莉尔，对她使用银器、镜子、圣水、十字架……

　　可即便如此，莉尔还是将我保护得这么好。

　　我真爱她。

作者有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