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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未开将夜 这世上哪有 ...

  •   此言令众人一时默然,这位寒工阁主向来神秘莫测,在外素以冷峻疏离著称,甚至有不少传言称其不近人情,如其炼出的器般寒冽刺骨,状似邪修。然此刻竟吐露这般温软心肠,倒叫人恍然,原来那凶戾面具之下,竟藏着一泓春水般的赤诚。华夫人眼眶微热,不知为何想起了宁烬。虽说宁疏修为高深,不常害病,可修行之人在外奔波厮杀,寒暑不避,总有风霜侵体、旧伤暗伏之时,每有此状,宁疏总是一句“无妨”便轻轻带过,直到他将那个孩子抱回,养在室中。宁烬第一次为宁疏煎药,那时才不过垂髫,也不知从哪儿寻来的古方,倒是极对宁疏的症候,那孩子蹲在药炉前守了整夜,又不知从哪儿翻出半块陈年甘草,偷偷塞进药罐。不知为何,此时听着子诟说甘草时,华夫人指尖微颤,仿佛又见那小小身影在氤氲药气中仰起汗津津的脸。

      “这丹方果真暗藏仁心,只是这制丹之人,霜微是否有推荐之人?”苏晏开口问道,他轻捻长须。

      子诟垂眸,袖中指尖微蜷,冰魄珠在腕间散出令人神清的微凉,他看向谢昭道:“谢宗主,此方中有我一滴心头血为引,为此,我不能将血交于无法托付之人。故而,我荐明欣,其乃我寒工阁成丹堂堂主,浸淫丹术多年,想必谢宗主亦能信其能承此重托。”

      谢昭眸光看向一旁静立的林煜,林煜向他微一拱手,示意自己可出手相助。谢昭却并未立即应允,他心中仍有一丝犹疑,作为一宗之主,他深知制丹之人有多关键,此丹关乎宁疏生死,更牵动整个修界气运,这寒工阁在坊间向来有些风言风语,亦正亦邪。谢昭虽信子诟之诚,却难消宗门余疑。他试探道:“不知,林堂主制丹可有何讲究?”

      林煜看向谢昭微微一笑,心中了然,从容道:“丹成于心,不拘形迹。煜素来以‘三不’立身——不欺天、不欺人、不欺药。谢宗主若信寒工阁,煜便承阁主之信重;若不信,煜亦不强求。”

      谢昭虽觉林煜此言傲气横生,但有才者当有傲骨,何况这林煜以寒门出身却凭一手丹术立身修界,在寒工阁落成之前便已名动天下。当年其入寒工阁时,修界诸派一时哗然。但既已说到此处,谢昭自是明白,林煜怕是此丹方唯一可托之人,他向林煜行大礼一拜,肃然道:“林堂主,我家师弟宁疏性命,便托付于您了!然,三止宗非我一人之私,亦非师弟一人之命,为日后各自安好,我有一事须与林堂主言明,此丹炼制期间,我三止宗将请苏前辈、华谷主全程监丹,非为疑心,实为护道。不知可否?还望林堂主体谅一二。”

      林煜对谢昭之礼不闪不避,坦然受之,看了眼子诟,子诟对他微微颔首,这才回道:“谢宗主,监丹一事,实属应有之义,煜自当应允。苏前辈、华谷主德高望重,自是最妥当之选。煜能得二位前辈监丹,自是荣幸。”

      这可并非林煜的场面话,修界丹道除出方者外,监丹人亦是常态,尤其是像林煜这般寒门出身、素来被宗门正统所疑的丹师,更是从出道时便重视监丹之制,以证清白、彰公心。事实上,寒工阁成立之前,许多寒门丹师为求自证,皆有被世家羞辱监丹之经历,自寒工阁立阁之始,子诟便力主将“监丹”一事消除,因而才有成丹堂。成丹堂只出成丹,信者方可取,疑者自避,绝不行监丹之制,亦不强求。先前谢昭尚存疑虑,正是知此例,担心寒工阁不允。不料今日为救宁疏性命,子诟竟破例允准监丹。

      谢昭自知小人了一回,面颊微热,但三止宗也有难处,他拱手再拜,道:“心焚先生高义,您与寒工阁放心,谢某必不会将此监丹之约外泄半字!只当此为苏前辈与华谷主同林堂主私议丹事,绝不牵涉寒工阁立阁之制。”

      “守贤,你之后一年间的归假便取消了,给我好好呆在山中闭关习药,莫要将你父亲这的旧习带进药王谷!”苏晏自是看不惯谢昭此番作为,冷哼一声,他自是不好同谢昭争辩,只将目光转向自家徒儿谢御,没好气地指桑骂槐。谢御也知师父脾性,只垂首应是,不敢抬眼。

      “苏前辈所言极是,守贤这孩子确需磨砺,还请前辈多加看顾!”华清碧含笑接过话头,温言道,“既如此,时候也不早了,苏前辈与心焚先生乃是贵客,便请移步坐忘峰客居歇息几日?”

      “清碧呀,我这老骨头可经不起日日经霜历雪地在两峰间颠簸,这归藏峰不是也有客居?不如这几日就歇在归藏峰罢。再者,霜微这也不擅行冰,来来去去也难为他,便他与我同住归藏峰,也好就近照应这悬秋君之毒。”苏晏很是利落地回绝了华清碧,一来是不愿在坐忘峰多作周旋,二来医者本就该以病患为先,他本就对这毒好奇。把子诟一同留下,也是因子诟刚出丹方,正好可一同参详毒理。外人皆知,他与子诟素来交厚,住得一处也自在些。

      华清碧笑意未减,只温声道:“苏前辈思虑周全,归藏峰客居亦是清净雅致,当年由残峰亲手督造,柏影松风,至今未改其旧。一向有弟子洒扫打理,倒是个不错的歇处。”她顿了顿,看向子诟,“不知心焚先生意下如何?”

      子诟抬眸,目光掠过窗外空寂的梅枝,又落回华清碧含笑的眼底,点头道:“诟亦不喜往来应酬,与苏前辈同住归藏峰,倒也清静。有劳夫人安排了。”

      华清碧微微一顿,笑意未减,温声道:“既如此,明玑,你带心焚先生和苏前辈一行去归藏峰客居,再去库房取松烟墨、澄心纸各三卷,另备青霜砚两方,一并送至客居。心焚先生、苏前辈、林堂主,不知三位可有忌口,天色已暮,我让伙房备些吃食?”

      苏晏摆手笑道:“老朽与霜微皆已辟谷,日常只饮清露、淡茶,不必劳烦夫人。倒是守贤尚在稚龄,食饮您便照常例即可。林堂主,您可有需?”

      林煜颔首道:“多谢夫人挂怀,我亦素来清淡,常例即可。”

      华清碧点头应下,转身吩咐陆冷待客。陆冷便躬身应是,引四人离开此院。谢昭、华清碧与华璋立于廊下,目送几人身影渐行渐远。

      “谢兄,璋有一言不吐不快。”华璋目光微沉,面露不悦。

      “兄长请直说便是。”谢昭知华璋素来直率,能不语至此,已是忍到了极处。

      “你乃一宗之主,何故以监丹为难制丹之事?多少有些落了下乘,徒惹人不快。”华璋亦是药师,深知监丹旧例本就不公,在这点上,他向来不喜这等明为制衡、实则掣肘的旧规,因而对寒工阁的改度倒是颇为赞许。

      谢昭默然未语,只将目光投向远处栖尘峰顶浮动的薄雾。倒是华清碧开口轻叹:“兄长,夫君如何不知这监丹之规有其弊?然现三止宗内忧外患,人心浮动,容白又身负奇毒,神志全无。长老们多在等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好制衡夫君之权柄。三止宗立宗千年,宗门向来以中立为本,可如今长老门人皆偏于自家一隅,宗门根基早已动摇。若非容白一向支持夫君,怕是宗门早已没了公允。然容白此次毒发,神智尽失,已无力再为夫君弹压那些暗流。夫君虽未言明,却已悄然将监丹权柄移交寒工阁,毕竟无论是苏前辈还是兄长皆不会对林煜有所指摘,此举实为以退为进。”

      此言一出,华璋面色微变,他也坐拥一派,这话已然讲明难处,他自是明白其中分量。微微一叹:“不曾想谢兄竟也如此艰难……倒是我想差了。”

      谢昭终于抬眸,拱手道:“还望兄长于此事上多加周全。”

      华璋肃然还礼:“谢兄信我,璋必不负所托。”

      “兄长与清碧先回罢,你们兄妹久未相见,莫因我误了叙话时辰。我在此间再陪容白片刻。”谢昭转身步入内室。

      内室依旧静默,谢昭缓步行至榻前,看着容白苍白的面容,轻声一叹:“容白,他们此时应已上了栖尘峰,你说,她会……吗?”

      --

      三止三峰各有千秋。

      比起坐忘峰的肃穆气派,栖尘峰更显明媚幽邃;比起归藏峰的苍茫孤高,栖尘峰则如多彩锦缎铺展于青绿之间。石径蜿蜒而上,两旁各色山花次第绽放,美不胜收。山风带着若有若无的琴韵拂过花丛,叶片轻颤,仿佛与风共奏一曲合鸣。然而,总有些不和谐的音符悄然而至。

      在石径尽头,是一石室,石室门紧闭着,门外立着一位身着素青色束袖凤尾裙女子,这女子正执剑对着站于石室门前的两位老者。

      她声音粗砺如砂石刮过铁器:“二位长老,今日栖尘峰不迎客,我家小姐仍在闭关,还请回吧。”

      两位长老互视一眼,左首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缓缓抬袖,道:“苏璃,你不过一介剑仆,也敢拦我等宗门长老?”

      “既知我乃小姐剑仆,便更该知我剑所向,即是小姐心意所向。长老未必是我对手,若执意闯入,便请先问过我手中这柄剑。这剑乃是老宗主亲赐,剑锋所指,宗规亦须退让三分!”苏璃那手指一动,剑已出鞘一寸,寒光如霜,映得她眉宇间凛然不可犯。

      右首那人见状,立即拉住同伴衣袖,倒是温文尔雅许多,对着苏璃一礼,道:“苏姑姑,我等此来,非为扰沈峰主清修,只是宗主糊涂,引妖邪入宗,怕是危及三止三峰根基!沈峰主若再袖手,宗门恐将倾覆于旦夕之间!”

      苏璃眼皮微垂,霜色却未减半分:“宗主之事,长老自去寻宗主理论,何须惊扰我家小姐闭关?长老请回吧。”

      两位长老被苏璃堵得哑口无言,他们自知苏璃修为高深,今日是断然不敢强闯的,方才那位左首长老不过想试探虚实,闹点动静罢了。此刻见苏璃剑意凛然、寸步不让,只得忿然拂袖转身。而那位右首长老仍是笑着拱手,向苏璃道:“苏姑姑剑心如镜,护道如命,我等钦佩。不知沈峰主何时出关,我等愿在出关之日前来恭候大驾。”

      苏璃见咄咄逼人者离去,只将剑锋缓缓收入鞘中,冷声道:“小姐出关之日,自有天机昭示,不必劳心。”

      “是。”那长老无法,只得颔首退下,一步三回头,目光里藏着几分算计,几分不甘。

      苏璃守于石室门前,直至不见二人身影。这才推开石门走了进去。室内陈设古朴简洁,但不失奢雅。青玉案上香炉轻袅,一缕沉水烟气盘旋如龙,无声没入梁间暗纹。一道素影立于窗前,白衣如雪,长发未束,垂落至地,她面前是摆于南窗下的一株月季。那月季叶片饱满青翠,枝干虬劲如铁,却无一朵花开——唯有一枚未绽的花苞,凝着一点将破未破的血色。

      “走了?”那女子未回头,声音却如冰泉击玉。

      “是,小姐。”苏璃垂首应声,目光却悄然掠过那枚血色花苞。

      “宗内近日出了何事?”女子又问,仍未回头,纤指轻抚那花苞。

      苏璃立即将近日之事一一禀明。目光微凝于花苞之上,闪过一丝同情之色。

      “寒工阁主?现住于何地?”听完苏璃之禀报,女子似是好奇,便问。

      “两刻前,陆冷已领寒工阁主与苏晏前辈入住六角银粟阁,子阁主住玄霖宿、林堂主住素霭宿、苏晏前辈住碧霰宿。”苏璃回道。

      “六角银粟阁……那倒是个好地方。子诟?此人我倒想会会,是个奇人。”她指尖忽地一掐,那花苞应声落于掌心。

      苏璃屏息垂眸,这株月季养于此地已逾百年,从未见它开过一花,每每结苞,便是如此下场。

      “他们说子诟乃妖邪?哼哼,妖邪?不过是离经叛道了些罢了。这世上哪有什么正邪,不过是胜者执笔、败者蒙尘。那些老不死,活得太久,倒是有些忘了——我,沈芜,当年才是三杰之中最离经叛道的那个。”她的声音清冷而锋利,却语气不重,仿佛只是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一扬手,那花苞便被丢出窗外,坠入深渊不见影。窗外风骤起,卷起几根道边枯草鞭向远方。

      地平线上,西方晚霞正熔金泼火,将天幕烧出重彩,炫丽而惨烈。即将降临的暗夜,正从东方漫溢而来,悄然吞噬这金乌的彩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未开将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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