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永远》小瞧

7、七只小鸟

　　回复完这封邮件，周和平终于退出邮箱，转了把椅子面朝尤其，打开面前的食盒。

　　由于热气在饭盒里氤氲太久，变成水珠附着在盒子边缘，随着周和平打开盖子的动作滴落几滴在桌上，尤其不动声色将桌子上的水珠擦掉。

　　盒子里的菜很清淡，尤其一眼扫过去，无非就是一些绿叶蔬菜，还有一个虾仁炒蛋和香煎三文鱼。

　　周和平从小在英国出生，在香港长大，少年时期又随家里搬回上海。
　　他的成长之地没有一处是能吃辣的。
　　虽然尤其老家是上海周边的小城口味受上海菜杭帮菜影响居多也偏甜，但尤其无辣不欢。

　　记得大三她忙着实习上课，周和平也要应酬上班，和周和平的相处时间往往都是从日落开始计算起。
　　周和平有时去电视台接她下班，有事去复旦接她下课，俩人在一块的时间百分之八十都是在吃。
　　每回上车腻歪一会儿，周和平都会问她想去哪里吃。尤其的目光在路边找来找去，最后都会定在一些塑料棚子苍蝇馆子上。

　　城管下班，小摊出动，城市的夜市经济随着夜晚的到来复苏。
　　复苏的还有21岁尤其的少女心。

　　周和平不爱吃，但还是会顺着尤其，她特别喜欢挽着周和平的胳膊流连在各种夜市摊，然后定下一家坐下。
　　每一次塑料椅子都要被周和平反复擦上三遍才肯坐，西装外套脱下被放到车上，白衬衫黑西裤也足够吸引一众目光。

　　大概是每个人都觉得周和平和这个场景非常格格不入，小摊老板、顾客或是路过的行人或多或少都会将目光投在周和平和尤其身上。

　　周和平不会管那些目光，只挽起袖子，安静拿纸巾擦桌子。
　　将桌子擦干净，又开始给尤其拆碗筷烫干净。

　　而尤其什么也不做，只捧着脸对他望着，跳动的心脏好像夏日闷雷，呼之欲出。
　　她那时候觉得世界就像一本童话书，周和平是英俊潇洒的王子，但她又不想做灰姑娘，于是自诩是一个热爱拉动地摊经济的热心公主。

　　虽然这位王子真的不爱吃这些。
　　上菜了周和平也不见得动筷子，只笑着看尤其吃。尤其明知道他不爱吃，还是要作里作气地逼他吃两口，仿佛吃一下她爱吃的东西才可以证明他爱自己。

　　想到这，尤其牵了牵嘴角，刚好对上周和平的目光。他的眼睛像是回忆的停止键，尤其很快将唇边的笑压平。
　　见周和平拿起筷子低头吃饭，她不再等待，快步离开办公室。

　　尤其去了卫生间洗了把脸，将刚刚脑子里的过去温存随着水流冲掉，回到工位继续工作。

　　十一月将近，如今信息化飞速发展，各行各业都会跟电商扯上关系，港隆也不乏互联网品牌。各种提案报告或是待审批的文件陡然增多，再加上这一年只剩下最后俩月，年末各项收尾工作也纷至沓来，尤其下午基本都游走在周和平和郭舒宁之间。
　　甚至郭舒宁那边太忙了，有几个要紧的文件都是尤其下楼送至部门的。

　　上周还觉得放假准时，现在就立马加了班，不过尤其也不是很在意，做公关时被折磨得体无完肤，下班都要跟进提案或者陪客户吃饭，港隆这点支付高昂加班费的加班对尤其而言甚至有些乐在其中。
　　下班出地铁站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半了，尤其长舒一口气。

　　歇下来大半个月了，她第一次有了工作的真实感。
　　她害怕握不住的东西，从逐言辞职后这种没有工作的沪漂孤独感包裹着她，即使后来入职港隆，但轻松工作下的她还是没有太多的实感。
　　加班到现在，她居然反倒有一种——啊我真的在工作，工作真的没我不行的感觉。

　　尤其都觉得自己有病。
　　大概是被资本家PUA了。

　　给耳朵塞上耳机往小区走，没听几首歌，江莺的电话就打来了。
　　尤其接起，还没来得及打招呼，江莺就在那头大呼小叫。

　　“听尤振说你换房子换工作了？这么大个事你怎么不跟家里说？你那工作当初不是要死要活，电视台的记者都不做了都非要进什么公关公司吗？怎么现在说辞就辞了？”

　　一连串的问题听得尤其头疼。
　　尤振个大嘴巴，烦死了。

　　仍是耐着性子和江莺解释：“工作变动很正常呀，我现在的公司比逐言规模大档次高待遇也更好，我为什么不换。”

　　江莺哼了一声：“怎么正常了？你大学毕业谈的那个对象叫什么来着……哦杜浩宇，你知不知道我今天买菜碰到杜浩宇妈妈，杜浩宇妈妈说杜浩宇要结婚啦？你怎么就跟人家不一样，当初叫你和杜浩宇一起回家来两个人考个公务员就在家里发展多好，你非不听，和人家分手，人家杜浩宇回来就考上公务员稳定到现在，马上就要结婚了。就你还在上海，一份工作换来换去还觉得自己很正常，你这种就不正常！杜浩宇那种才是正常人应该过的日子！”

　　尤其觉得烦，忍住挂掉电话的冲动，只能默念左耳进右耳出，沉默听江莺的絮絮叨叨。
　　江莺一拳打到软棉花上，更不爽了，立刻拔高声音。

　　“尤其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我听着的。”尤其一边应着，一边从包里掏出钥匙走进单元门，“我工作已经换了，而且新工作很好，不是每个人都是一种活法的，能不能别老拿我和杜浩宇比。”

　　“行，你工作的事我不管了，那你要结婚吧？你知不知道自己奔三了要？女人三十岁以后没市场的！”

　　尤其重重关上门，不自觉扬起声音：“我不是商品，不需要什么市场。”

　　“你别跟我犟嘴！有本事你一辈子不结婚！你非要在上海漂着不回家我也顺了你了，那你起码在上海给我安定下来，别今天换个工作明天换个房子的，你是流浪汉啊？杜浩宇妈妈问我你感情状况我都不好意思讲的！你去给我相亲去，你表姨朋友儿子刚好在上海发展，既然你不愿意回家，那你就在上海安家。一会儿人家会过来加你，跟你约时间地址，你要是不去见，你以后就别回来了。”

　　说完，没等尤其出声，江莺那边就马上切了电话。

　　尤其烦躁地将手机扔到沙发上，进了浴室洗澡。
　　出来时就来了一条新的好友申请。

　　想到刚刚江莺在耳边的喋喋不休，尤其心有余悸地点击通过。

　　对方是在新天地一家宠物医院做兽医，交换姓名的时候，尤其敲下大名发过去，对面却回以一个Kenny。
　　尤其失语，没打算继续回，对面却问她什么时候见面合适。

　　尤其本想打直球说一句你一个真名都不愿交换的人还想见面，但怕传到江莺耳朵里，尤其还是回了一句随便。

　　对面问：【那周五下午下班了可以吗？你几点下班？】

　　【五点半】
　　尤其回。
　　但又想说一下自己工作性质特殊，看老板时间才会下班，却懒得和这个Kenny解释这么多。

　　于是对面回了个OK的手势，表示自己会来港隆接她。
　　尤其忙拒绝，说发地址给她她自己去就可以，但Kenny没再回复，尤其也没接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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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五早晨，尤其对着镜子想了半天穿搭。
　　倒不是因为多重视这个Kenny，她没想和人发展什么，只是想应付了事。见个面吃个饭，然后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说性格不对付就完了。
　　但她觉得自己要是相亲穿个职业套装也不是很合适，是不是会显得太过正式。

　　于是尤其把小包里的倒出来东西装进一个化妆袋里，从衣柜里拿了一条毛衣裙装到塑料袋里一并放进一个tote包中。
　　才拎起tote出门上班。

　　一早郭舒宁就递来两搭文件，这段时间的工作量呈指数上涨，连周和平来得都比平时早了些。

　　尤其把文件和温水放到周和平的办公桌上，张了张嘴想问问今晚可不可以按时下班，但又觉得现在才刚上班她就问下班的事会不会有些不妥，于是又把嘴闭上转身出了办公室。

　　中午仍是老许来送饭，尤其拿回主动饭盒给周和平打开，才终于问道：“老板，今晚会加班吗？”

　　周和平看着面前打开布好的饭菜，眉梢跳了跳，又不动声色压下去，口吻不见波澜：“怎么，你有事？”

　　和前男友说相亲这种事还是有些尴尬的，尤其抿着点点头，面上难得有股赧色。

　　周和平喝了口汤，冷声问：“约会？”

　　尤其早把他误会尤振的事儿忘得没影，下意识反驳：“不呀，相亲呢。”

　　周和平喝汤的动作顿住，很快又面色自若：“有男朋友还相亲？还是刚分就要找下一任啊。”

　　尤其被他绕进去，根本没在意话里的刺，皱着眉头想半天，想起来周一尤振来公司找她的事儿。
　　估计周和平为尤振打抱不平呢。

　　尤其忙摆手：“没有，我刚相亲呢，今晚见，上次你见着的是我弟。”
　　怕他以为自己爱搞什么姐姐弟弟角色扮演，又补了句。
　　“亲弟。”

　　周和平丢下调羹，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不吃了，收起来。”

　　“哦……”尤其心里嘀咕着浪费，又想着反正也不是自己钱，还是走上前慢吞吞地将饭盒挨个盖好。
　　心里还是拿捏不住周和平的态度，到底是能按时下班还是不能的意思，她真的很害怕被江莺骂啊！

　　龟速将桌上的餐食收起来，抬头看了一眼周和平，他又开始处理文件。
　　虽然不想打断他，但尤其觉得自己的小命更要紧，试探着问一句。

　　“所以……今晚我可以按时下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