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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

  •   花越走进去,随意捡一个座位坐下,高声呼喊。

      “大伯母,来一屉包子,最近被师父逼着酿造桂花酒,每隔几日就要出城进山,亲自采摘深山里自然而生的桂花瓣,这段时间累死我了,每日最想的就是大伯母亲手做的包子。”

      花大嫂笑得合不拢嘴,满眼怜爱:“越儿受苦了,你等着,大伯母这就给你端过来。”

      花弟妹围着他转,叠声说他受苦了,师父都是为了他好,让他多听师父话云云。

      花大哥抽着焊烟,吧嗒吧嗒吐出烟圈,浑身放松望着这一幕。

      热闹中,花越牛饮一大口茶,左右张望,注意到花茹娘身边的憨厚男子。

      “大伯,这是谁?”

      花大哥抽焊烟的动作顿住,他张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扭头看向花大嫂。

      花大嫂放下蒸笼,揪着手,神色间满是踌躇和忐忑,仿佛他这一问,他们就像是做错了事情的孩子。

      倒是花茹娘面容冷漠,回答了这个问题。

      “我打算招婿。”

      花越放下茶碗,露出诧异,殊而拧眉,望向花大哥花大嫂。

      “大伯大伯母,堂妹怎么会有这个想法?我都说了,将来我给您两位养老,她完全没必要有负担。”

      花大哥听到他养老这话,不禁露出笑意,转而摇头叹息:“我劝过茹娘,但她执意如此。”

      花大嫂更是扭头劝花茹娘:“茹娘啊,你听到了,爹娘没说要靠你,爹娘只盼望你能找个上进体贴的女婿,只要你好好的,爹娘就什么也不求了。”

      花茹娘低下头,抿着唇,她身旁李二看看她,又看看那边,知道她家人约莫是对他不满意,逐渐显出慌乱来。

      花茹娘垂着头,再次重复一遍。

      “我要招婿。”

      花大嫂急了:“你这孩子,招婿能招到什么好人家,你老实听爹娘的,娘一定给你找个四样俱全的人家。”

      许茯秋有些惊讶,听花婶婶这意思,并没看上这位李大哥。

      成衣店老板娘低声解释道:“父母爱子,自然盼望孩子一切皆好,李二虽然有一身力气,但他身无分文,花茹娘也分不到田产房子,将来俩人咋过日子。”

      许茯秋想了想,是这个理,不过那些田产房子都是人奋斗出来的,茹娘聪慧坚韧,将来未必能过差了。

      这话她没有说出口,这个时代思想偏向保守,花婶婶的考虑也不是没道理。

      花弟妹好不容易碰见儿子休假,不想掺和花茹娘那揽子破事,她打断几方对话,白眼快要翻上天。

      “儿啊,反正包子铺将来是你的,她愿意招婿就去招,只要别动包子铺和家里田产的主意就行。”

      花越一副担心花茹娘模样:“但是这样堂妹将来住哪里,这位兄弟既然打算入赘,应当没有财产傍身吧,男子入赘大都图女方有房子有田产,但我们家情况特殊……”

      李二看了眼花茹娘,忐忑地站出来,深吸口气说:“没事,我不要包子铺,我相信我和茹娘能奋斗出来房子田产。”

      听闻此言,花茹娘怔住,第一次以莹亮眼光打量李二。

      其他人听到亦有些震惊,花大哥站直身子上下审视他,原本以为他是图家里包子铺,没想到他当真只图茹娘这个人。

      花越愣了下,异样目光望过去,这兄台莫不是真是个憨憨?

      花弟妹得到保证,脸上笑容满面:“这不就得了,可见茹娘姻缘自有天定,这位李二就是茹娘命定的姻缘。”

      众人汗颜,方才她可不是这副嘴脸。

      原来她百般讽刺花茹娘和李二,是担心李二惦记上家里的包子铺,也对,李二看着身体结实,性情憨厚,除了穷点没有任何毛病,想不到他愿意当人上门女婿的理由。

      花越回过神,口吻变得轻松:“看来这位兄台早有计量,那我就放心了,实不相瞒,茹娘不是伯父伯母亲生女儿,肯定分不到什么财产,也没多少陪嫁,这些东西将来说是给我,但我要养两家父母,肩膀上担子也不轻,你能识大体明事理,可见你是个好的。”

      花大嫂张张嘴,又闭上,她其实给茹娘留着嫁妆,这些年赚来的银钱,一半交予二弟家,一半留作茹娘嫁妆,那些钱一直存在钱庄里,花老大早就知道这件事,但他不知道有多少。

      她本打算过后等茹娘出嫁交给她,但越儿这话说得没错,他们夫妇将来养老担子不轻,单纯一个包子铺,是不是有点太少了。

      花茹娘抿唇,不吭声,李二连忙道:“没事,我不贪图那些,只想要跟茹娘好好过日子。”

      “我了个乖乖,”成衣店老板娘瞠目结舌,情不自禁感叹,“入赘个一穷二白,啥也没有,他图什么?”

      显然,这也是在场所有人的心声,花茹娘盯着他,唇瓣轻轻战栗。

      “你,当真,你想要什么呢?”

      李二深情凝望她:“我早就说过了,茹娘,我只想好好跟你过日子。”

      花茹娘咬唇,别开眼,面上桃晕悄然绽放。

      望见这一幕,成衣店老板娘拿手帕拭了拭眼角,感叹道:“没想到世上竟还有这样的人,茹娘也算苦尽甘来了,这李二看着就是个好的,日后定会好生对待茹娘。”

      不止她这么想,一直不太满意想要茹娘嫁人生子的花大嫂怔怔望着李二,神情有些松动。

      她想到跟花老大这些年,这些年虽偶然受些委屈,但花老大对她是极好的,就算她不能生育,他也没有休妻另娶,对待茹娘亦如亲生骨肉一般。

      李二若真痴心一片,那把茹娘许给他,好似也不是不行。

      所有人当中,唯有许茯秋轻轻皱了皱眉,片刻,她恢复如常。

      成衣店老板娘转头跟她说话,恰好瞥见这一点,不由挑眉。

      “怎么,茯秋你觉得不妥?”

      许茯秋迟疑摇头:“也不是不妥,就像他所说,世上男子入赘多为图点什么,但茹娘……罢了,可能是我狭隘了。”

      许茯秋一开始觉得李二不错,憨厚不是错,更能沉下心来过日子,但两声反问,李二没有丁点迟疑,一口咬定瞧上了茹娘这个人,她反倒内心嘀咕起来,这李二看起来方面都不错,正是这百般好,反而让她心生怀疑。

      世上真有那样的深情,认识不过短短数日,就愿意放弃一切,只为与她厮守。

      许茯秋知道她不该这么想,世上不总是薄幸郎,起码范叔叔与林婶婶就很恩爱,那日遇见的方穆京,看起来也不错,但她实在忍不住多思考。

      要知道,除了这两声质问,还有一个隐形的问题。

      茹娘为何坚持招婿,不就是担心两老百年后床前无人侍奉,二房一家看着就不是好相与的,此时说得比唱得还好听,等花老大花娘子年龄大了,干不了体力活,苦日子还在后头。

      因而,茹娘相当于一穷二白招了个伺候老丈人的上门女婿。

      许茯秋甩甩头,将这些恶意揣测甩到脑后,都说古代车马慢,情谊更深厚,应当只是她想多了。

      接下来一段时间,花老大和花娘子明显改变态度,不再反对茹娘和李二接触,两人托了李二隔壁村的熟人,打听他是什么性子,家里几口人,虽说李二是入赘,日后跟他家里人来往不会太多,但总要打听清楚,以防李二本人或家里有什么弊端。

      打听回来的信儿显然不错,花娘子脸上笑容变多,还往钱庄跑了几趟,取回存在钱庄的嫁妆钱。

      这件事被花弟妹抓到,她钉子般扎在花家包子铺,不就是为了盯紧这些钱财,不让花茹娘带走一分一毫,不过花娘子在茹娘事情上罕见强势,最后到底被她用去大部分,当然,剩下一丁点被花弟妹收走了。

      时辰流逝,眨眼来到定亲那日。

      花娘子一家跟街坊邻居处得不错,那日大家过去帮忙,顺便凑热闹。

      范家人同样赶过去,林娘子提着一篮子鸡蛋,里头压着个红封,路上还在感叹。

      “茹娘从小主意就正,六七岁时就敢提卖包子同时出早摊的建议,有人好喝花大嫂家的粥和咸菜,有人爱吃花大嫂家的包子,两者相辅相成,后头花大嫂早摊越办越红火。”

      林娘子想说,她一点也不惊诧茹娘会选择招婿,她也相信茹娘能把日子经营好。

      许茯秋没有说话,那日回家后她反省自己,不该过多恶意揣测别人,这段时间看茹娘婚事一点点操办起来,她也由衷为她开心。

      提到茹娘婚事,林娘子忽然想起自家还有个“新人”,她扭头瞅了一眼许茯秋。

      “茯秋呀,等来年出了丧,婶婶就帮你相看起来,你放心,婶婶定会为你找个比方家小子更好的。”

      许茯秋猛地咳嗽起来,咋回事,这不是要去吃席吗?咋突然把话题拐到她身上了?

      她讪讪一笑:“婶婶,不着急。”

      同时暗暗跟范叔叔对视,范叔叔没有把她的打算告诉林婶婶吧,范云奚朝她眨眨眼,一副高深莫测神情。

      林娘子想了想,突然道:“其实,你要是想招婿,我们也是支持的。”

      许茯秋咳嗽声顿止,惊讶望向她。

      林娘子摸了摸她脑袋瓜,笑道:“婶婶经历过丧子,失忆,战乱,另嫁,比旁人看明白许多,这世上平安喜乐地活着最重要,你如果招婿,就不用出家,还跟我们住在一块儿,我们还能庇佑你照顾你。”

      许茯秋沉默,有些惶然,心头百般情绪不知所起,无所发泄,她骤然攥住林婶婶袖口,颤抖着喊了声“婶婶”,眼眶蓦然红了。

      前世自从懂事后,她很少哭,知道哭解决不了任何事,也没人可以让她去依靠去发泄委屈。

      她脑袋靠在林婶婶肩头,嗓音闷闷的:“婶婶,你怎么这么好啊。”

      林娘子把鸡蛋递给范郁斐,一只手揽住她,顽皮道:“因为茯秋值得啊,茯秋很好,婶婶很怕对茯秋不够好。”

      许茯秋用力摇头:“不,再没有人比叔叔婶婶对我更好了。”

      “还,还有孜孜,孜孜也要对嫂嫂好。”被范云奚抱在怀里的范郁孜听到这话,迫不及待举起白嫩的小爪爪。

      许茯秋破涕为笑,勾了勾她鼻尖,道:“嫂嫂日后可要靠孜孜了。”

      范郁孜揣着严肃的包子脸,认真点头。

      范郁斐笑望着这一幕。

      秋日正好,桂花飘落长巷,屋檐枝头,喜鹊叽叽叫。

      这一年,他所爱的家人都在他身边。

      一家子来到花家,花家包子铺今日关门,特意在后院支了三桌酒席,招待过往街坊邻居,还有李二老家的亲戚。

      花茹娘换上新衣,头发半挽,鬓边簪了朵红色簪花,清丽脸蛋粉透恍似三月桃花,站在那就令人移不开眼睛。

      林娘子和许茯秋把鸡蛋递过去,夸赞她:“茹娘可真俊俏,面相带着福气,日后会越来越好的。”

      花茹娘害羞低头:“谢谢林婶婶。”

      花大嫂热情招待他们,引着范云奚去坐男人一桌,林娘子和许茯秋则坐在街坊邻居这一桌。

      其他人热情打招呼,成衣店老板娘恰好挨着她们,忙抓一大把瓜子,放到林娘子跟前。

      “茹娘今日这个妆容真好看。”

      “是啊,长大了,也稳重了。”

      两人闲谈着,边嗑瓜子边闲聊,屋里出来几个人,坐到他们后面那桌,成衣店老板娘瞟了后方一眼,忽然凑到林娘子跟前,神叨叨道。

      “看到后面没?”林娘子和许茯秋视线循着她说的望过去,成衣店老板娘语气意味不明,“那是李二老家的兄弟一家。”

      林娘子挑眉,打量那家人,女子细皮嫩肉嘴唇略薄,手里牵着的男童面红齿白,长相看着倒是挺乖,女子一边低眉哄男童,一边眼瞭四方,眼中不时泛出精光。

      她们回过头,神色不明,成衣店老板娘撇撇嘴,低声道。

      “前两日就过来了,住在花家包子铺里,啥也不干,天天吃香喝辣,更好笑得是,那女子说她儿子如今在村里学堂读书,府城书本比较齐全,这次过来府城想买几本书,那日我看她拉着花大嫂一块出门,回来后脸上喜气洋洋,花大嫂脸上笑容有些僵硬,啧啧。”

      话中意思明晃晃的,那女人直接拿花大嫂一家当冤种。

      古代印刷技术不成熟,书本价格居高不下,一本《百家姓》都可能成为农家子传三代的传家之宝,花大嫂跟着女子进了书铺,估计花去不少钱。

      林娘子想了想,很容易想明白:“花大嫂估计觉得他家兄弟好生生一个大小伙子,入赘当了上门女婿,花家又出不了多少东西,是以觉得对不住李家。”

      成衣店老板娘摇头:“花大嫂傻啊,就是要弥补也该弥补到李二和茹娘身上,没得贴补娘家兄弟的道理。”

      两人齐齐叹息,许茯秋顿了顿,只有一个疑问。

      “那位花妯娌能乐意?”

      依照她恨不得把花家所有东西都扒拉到自个儿家的德行,会眼睁睁看着李家觊觎花家东西?

      成衣店老板娘顿了下,忍不住朝林娘子说:“林大夫,怪不得你带着茯秋学医,茯秋这性子确实适合学医。”

      能够由此想到彼方,思维敏捷通透,一语道出最关键点。

      “这就是我要跟你们说的,那位花妯娌为此跟这位李娘子打了一架,气得差点直接把他们赶出去,后来还是李二拿钱补上,她才罢休,自那后,这位李娘子消停不少,但有事无事总会想着法占便宜,你当今日为何举办酒席,还不是想要花家出钱,还寻思过会儿跟花家要聘礼呢。”

      林娘子:“上门婿我记得都是扯一身新衣,给两份鸡鸭猪头肉,银子不会包很多。”

      成衣店老板娘撇嘴:“听李家那意思,让把那些多兑换银子,让他们带回去。”

      林娘子和许茯秋无言,对此,许茯秋感慨道:“还好茹娘是招婿,不是嫁入他家。”

      这家一看就是个粪坑啊。

      林娘子和成衣店老板娘跟着颔首。

      今日是个喜事,不少人带了礼品过来,不知谁定了个牌匾,上书《花家包子铺》,院子里没地方,暂时挂到了树上。

      茹娘寻到了此生良人,花娘子又是高兴又是感伤,想到茹娘是招婿,日后不会离家,心头感伤霎时一散而空,只剩下高兴和开怀了。

      花妯娌罕见出了不少力,一旁笑得眼睛不见牙齿,没有说什么风凉话,许是寻思等花茹娘真正成亲,就会搬出去,包子铺就是他们花二房了。

      李二站在花茹娘身旁,整张脸庞容光焕发,无论旁人说什么,都是傻笑着回应,可见内心喜悦。

      他拉着她来到李家那一桌,李家只有两个兄弟家和族里一位长辈过来了,桌上还有他车马司认识的熟人。

      “茹娘,这是我大嫂,还有我那侄儿,生子他如今在村里学堂读书,夫子经常夸奖他,说他是读书的人才,日后必会高中秀才柱人。”

      “是举人。”那位李大嫂纠正他。

      “哦对举人,嘿嘿,生子可聪明了。”

      花茹娘不懂他为啥提起这个,但看出他对侄子的喜爱,便对李生笑了笑。

      李家大嫂回给她一笑,瞥见她十指纤纤,突地开口。

      “按理说,我家二弟入赘到你家,我就不该再管你家的家事,但同为女子,我有几句话想要跟你说,我觉得你应该同意我的观点。”

      花茹娘睫毛轻颤,抬起眼眸,视线落到她脸上,微微一笑。

      “你先说。”

      李大嫂顿住,发觉眼前女子跟她第一面印象不一样,不过她还是继续道:“我家二弟辛劳半辈子,好不容易成个家,就算他是入赘的,我希望你也能把他当做天来看待,你们城中女子不都学习那个什么《女训》,教导女子该柔顺,关爱照顾夫君,我觉得,你应当会遵循女子的气节,是吧。”

      话音落下,院中当即静默。

      过了会,一个女声大咧咧响起,打破这个沉默。

      “啊哈哈笑死我了,咋地,你们上门女婿是上门来当土财主来了,还让我们茹娘伺候你家二弟,这么舍不得你二弟,你给你二弟暖被窝去啊,还让他入赘干啥,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不是你二弟,是你郎君呢。”

      女子站起身,毫不客气怼回去,真当他们城里人都好说话,一个乡下来的破落户,来到他们地界,还欺负到他们头上来了。

      女子说完,立即不少人附和起哄,吵吵闹闹的声音差点把屋顶给掀开。

      李大嫂被一堆人围着指指点点,“厚脸皮”“不要脸”的话纷纷唾到脸上,气得脸色发青差点跳脚,还是李大急匆匆过来,拱手给大家道歉,说上头无父母,她进门即为长嫂,俗话说长嫂如母,她担心二弟入赘后受委屈,这才把这混乱场面压下去。

      花茹娘面色平静,无论方才李弟妹口出狂言,还是后面街坊邻居帮她怼回去,此时一派安静中,她默默转头,看向李二。

      “我既然与你成亲,自然会关心你照顾你,你的想法呢?”

      李二被这场面弄得猝不及防,被花茹娘质问,他理所当然回答:“我当然也会照顾你,保护你,关心你,这是我的责任,你别听弟妹胡言乱语,以后过日子,我不需要你伺候我,反倒该我伺候你。”

      “噢噢~”在场众人霎时起哄。

      花茹娘唇一抿,紧绷的神情缓解,她垂下眸,耳畔粉若霞蔚。

      “这就对了,夫妇过日子,最忌讳谁上谁下,会疼婆娘的男人才是好男人,外人说得都是狗屁。”仍旧是最初开口那位娘子,她边说边朝李大嫂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院子再次恢复热闹,花大哥花大嫂脸上重现笑容,方才那李氏大放厥词,他们忍着今日大喜日子才没有发作,要是李二认同他家那没有分寸的大嫂,那这门婚事就此作罢。

      李大把李氏拽到一边,看表情在训斥她,李氏满脸憋屈,想说什么又被李大训回来。

      李二去给花茹娘搬个凳子,想让她坐下来。

      许茯秋这一桌收回视线,成衣店老板娘对此评价:“还好茹娘没看错人,也还好不是嫁过去,不然茹娘还真得吃闷亏。”

      林娘子和许茯秋默默点头。

      “奇了怪了,那李二看着人还不错,咋二房那么不是个东西。”

      对此,许茯秋有话说:“这件事可以参照花大嫂一家。”

      成衣店老板娘秒懂,还真是这个理,花大嫂一家敦厚可靠,花二房就无话可说了。

      林娘子点点许茯秋,让她不许这么促狭。

      许茯秋无奈摊手,孩子就是机灵,那能咋整。

      “啊—”一道短促惊叫声炸起,许茯秋他们下意识望过去,却见树上掉下个黑影,直直砸向他们身后那个桌子。

      前言说过,今日不知谁定做了个牌匾,院子摆满酒席,暂无空地安排这个牌匾,便随手把牌匾插到了树上,刚刚牌匾突然滑落,径自砸向树下正对着那一桌酒席,那桌酒席恰好就是李氏老家那一桌。

      牌匾下滑的方向恰恰好笼盖花茹娘和李生二人。

      许茯秋惊惶站起身,被林娘子一把护在身后,花大哥花大嫂目眦欲裂。

      “茹娘!”

      李二搬着凳子回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抱住了李生,身子弓状,把他护在怀里。

      牌匾一头砸上李二背部,另一头嗑到地面,发出“砰”的声响。

      花茹娘脸色苍白,她刚刚没反应过来,要不是身后人拽了她一把,那个牌匾就砸到她肩颈了。

      她回过头,顺着拉住她的胳膊望过去,花越拧眉看她,训斥道。

      “傻了,不知道躲开。”

      花茹娘神色复杂,她未来郎君选择了他侄子,她一直不对付的堂兄却救了她。

      “生子!生子!”李大和李大嫂腿脚酸软,扑过来一把扯出李生,手忙脚乱上下检查,确定他身上没有受伤后,大大松了口气,随即怒火高涨。

      “谁把牌匾放这里的?是不是想谋害我们一家?”李大嫂双手叉腰,怒极面目狰狞,“我知道你们城里人瞧不起我们乡下人,但生子是我们心头肉,要是生子有什么妨碍,我们跟你们没玩。”

      花大哥花大嫂正在检查花茹娘,不过他们看见花越扯了花茹娘一步,与那牌匾恰好擦身而过,心内心惊肉跳之余,没有太过担心。

      听闻此言,对李二方才行为的怒火霎时喷涌而出。

      “滚你娘的狗东西,那牌匾差点砸到我家女儿,你家小子算什么东西,值当我女儿赔进去。”

      花大哥吹胡子瞪眼,面对回过神,想要走过来的李二亦没有好脸色,让他站住,别再靠近了。

      李二面朝花茹娘,捂着肩背脸色苍白,惊慌失措解释道。

      “茹娘,我,我方才距离生子比较近,况且生子年龄还小,不比我们,我就下意识护住了他。”

      花茹娘此时还有些心惊肉跳,她别过眼,不想看见李二,她内心不停安慰自己,应当的,就是换做她,也会选择庇护年龄更小的孩子,但那股子失落滋味,缠绕在心头久久不散。

      “你这,你侄子自有他爹娘和身边人护佑,就算你想保护你侄子,顺手再拉下茹娘啊。”

      街坊邻居有些看不过眼,嘟囔两句被身边人拉住了,这事跟刚才怼李氏不一样,没看花老大和花大嫂脸色漆黑能滴墨水了,少说两句吧。

      还有人劝两方消消气,心平气和,没多大事儿。

      “匾额不重,放置位置也不高,就算砸下来也砸不死人,顶多蹭破点皮,不值当不值当,大家伙都消消气,大喜的日子,没必要为这点事闹别扭。”

      成衣店老板娘快吓死了,那匾额正正好擦着她们背部落下,要是再歪一点,就砸到她们了。

      她一只手还拉着林娘子衣袖,另一只手同样护着年幼的范郁孜,见她睁大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半空,以为她被吓到了,忙抱起来安抚道。

      “孜孜没事啊,没有砸到我们,惊吓都呼呼,呼呼~”

      范郁孜倚靠着她,眨巴下眼:“孜孜不怕,孜孜又看见了,但孜孜不说。”

      许茯秋吸口气,从林娘子身后走出来,此时才回过神。

      不单纯是惊吓回神,还有任务回神。

      浮生又发布了任务。

      瞧见任务栏,她目光放长,落到李二身上,心中满是讥讽愤怒,一直以来的违和感终于找到缘由,怪不得他千方百计要娶花茹娘,声称就算茹娘一无所有也不在乎。

      想到茹娘可能的遭遇,满腔怒火转变为心疼,这个可怜的姑娘命运太过曲折了。

      俗话说劝和不劝离,周围人都在劝花老大花大嫂和花茹娘,这个事不能说错,只能说不凑巧,他们点名说李二这个行为该训导,但不是多大事儿,实在不行用棍子敲上两棍子,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花老大和花大嫂冷静下来,心中恼怒在街坊邻居劝说中逐渐减少。

      唯有花茹娘低着头,死活不愿意看李二。

      婶婶们围住花茹娘纷纷劝她,说由此可见李二是个忠厚朴实之人,不是那等偷奸耍滑自私之辈,还叫李二过来给花茹娘赔个不是,李二连忙过来不停弯腰道歉,就连李大冷静下来也拉着李大嫂过来道谢。

      被人围着,花茹娘渐渐茫然,是她太小题大做了吗?

      为何心中一点也不觉得喜悦呢?

      “哎我说堂妹,你心心念念想要招婿,却在定亲头一日被迫咽下委屈,这就是你想要的郎君吗?”

      花越抱胸,远远站在边上,翘着一只腿,戏谑的表情盯着这边。

      花茹娘抬起头,沉静望向他,听到他落井下石的口吻,忽得笑出来。

      “你以为我想吗?每当二婶婶过来,理直气壮拿走我数日辛苦赚来的钱后,我都在怨恨自己,为何我不是个男子。”

      花越脸上的戏谑微僵。

      “如果我是个男子,我可以光明正大出去做生意,我可以理直气壮跟二婶婶说不,我又何必去招这个婿,”花茹娘死死攥住双拳,眼眶隐隐发红,“可是我不是,花越你知道吗,我有多羡慕你,只因为你是男子,所以你可以安然享受全家人的奉献,爹娘也觉得该你养老,凭什么啊,就因为我是女子,我就不能给爹娘养老吗?”

      花越闭上嘴,变得默然,他垂下眼眸,似乎无话可说。

      既然说开了,花茹娘呼了口气,手背胡乱抹去泪花,干脆道。

      “我偏要向你们证明,我也可以,我不比你差,你能做到的,我也能。”

      她看向李二,刚要说什么,许茯秋忽然走过来,一把抓住花茹娘胳膊,关切道:“茹娘,那牌匾差点砸到你,你没事吧?”

      花茹娘情绪被打断,愣了愣,摇头说没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许茯秋自言自语,转过身指着李二道,“婶婶,他受伤了,你快过来看看。”

      林娘子走过来,对李二道:“我是大夫,先把把脉,看有没有伤到内腑,再看看你背部伤势如何。”

      两人一派正经,态度严谨,此时众人才回过神,是啊,方才只有李二被牌匾砸了一下,是该看看砸伤程度,严重不,结果他们都把注意力放在双方争纷上了。

      李二被推着让林娘子诊脉,稀里糊涂就伸出了手。

      林娘子拂上脉诊,闭上眼细细思索,许茯秋盯着他们,心中着急忐忑,也不知婶婶是否明白她方才跟她说的话,偏偏这事不能明目张胆公布于众,何况她也没有实际证据,只能寄希望于婶婶。

      林娘子睁开眼,面上显出诧异,李二一只手揉捏肩膀,他其实觉得没多大事,匾额就是沉了点,并不高,砸下来也也不太疼,他这么想,却见林娘子脸上神情不对。

      内心咯噔一下,嗓音干涩。

      “大,大夫,我没事吧?”

      林娘子收回手:“李二,你是不是平日多尿急,夏日受不住热,冬日受不住冻。”

      李二腾得直起身,语速急迫:“没错没错,我这是咋么回事呀林大夫?”

      林娘子眼神奇异盯着他,特意扫量他嘴唇左右,半晌,憋出一句话。

      “你既是天阉之人,为何求娶茹娘呢?”

      ……

      ……

      众人面面相觑,微张嘴,彼此对视,眼内纷纷闪过“霍,好大一个戏码”想法。

      李二豁然站起身,神情慌乱,其间显出狰狞戾气,一把踢开身下凳子。

      “你浑说什么?你这庸医,你再敢胡言乱语,信不信我揍死你!”

      他伸手想攥住林娘子衣领,许茯秋焦急万分,身后刷地飞过来一粒石子,恰好击中他拳头,震得他连连后退,手掌虎口发麻,下一瞬手背破了道口子,鲜血流了出来。

      “谁敢动我家娘子。”范云奚从容不迫从人群中走出。

      林娘子当然不是傻大胆,迅速跑到范云奚身边,飞速把剩下话说完。

      “我诊断你体内阳气不足,冬夏情况符合 ,又观你面白无须,一切的一切符合天阉之人症状,你若觉得我说错了,可以进屋证明给人看。”

      当然最重要是,这是神物的提示,神物提示这么多次,从未出过错,她秉着大夫医理之心,详细把脉问诊一番,确认他跟神物所说完全一致。

      周围人围着他指指点点,李二一时间恍若回到那个初次觉得不对劲的下午,当时他就是这么魂飞天外,脑子里仿佛有无数夏蝉尖声长鸣,震得他精神恍惚,胸口闷闷生疼。

      他连连后退,失魂落魄:“不是的,我不是天阉,我是正常人,我是正常人。”

      比他更魂不守舍得是花茹娘,她脸上似笑非笑,半晌上前一步,轻声问他。

      “李大哥,这是真的吗?既然如此,你,你为何要娶我?这就是你愿意入赘的原因吗?”

      李二回过神,望见花茹娘,他仿若抓住最后一根求生稻草,扑过去,想要抓住她的手,被花老大警惕地挥开,他恍若未觉,急切道。

      “茹娘,我是真的喜欢你,我愿意入赘,是因为我喜欢你啊。”

      “但你是天阉,你却没告诉我,”花茹娘想到先前对他心动的点,此时再回忆,怪不得他如此坚决,她眼里流露出痛楚,“怪不得你说不在乎包子铺,不在乎我没有嫁妆,原来全是因为这个。”

      “我不在乎包子铺,不在乎你没有嫁妆,是因为我们可以奋斗啊,我那些话全都不是假的。”

      花茹娘不断摇头,颤抖着问:“然后呢?我们还能有将来吗?”

      李二神情亢奋:“有啊,我不是跟你说过,我那个侄子可聪明了,先生说了,他将来能考上秀才举人,我们可以资助他读书,我们的东西都是他的,将来他的荣耀也有我们的一份。”

      花茹娘蓦然睁大眼,脸上情绪霎时定格,须臾,她偏过头,手掌拍打胸脯,嗓子眼不停干呕。

      这种梦魇般的人生,已经过了十几年,他居然又为她安排了同样的未来。

      她真就那么不可饶恕吗?她是不是当真如外面传言,是因为刑克双亲才被人丢掉的。

      一想到这种令人发冷的未来,她就忍不住想要呕吐。

      “够了!”花越突然冲到李二跟前,一拳锤上他脸庞。

      他这个动作仿佛某种信号,下一瞬,街坊邻居和花老大拳头紧跟着冲了上来,就连花大嫂也随手捞起扫帚,牙关咬紧了恨意,疯狂捶骂。

      “畜生,你这个畜生,你当我女儿是什么?”

      “你这种该天打雷劈的畜生,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李大夫妇一看这势头不对,抓紧转身偷偷溜走了。

      李二抵抗不住众多人围打,脚步踉跄跪倒地上,眼角瞥见兄长一家撇下他独自逃生,不远处他喜欢的女子漠视他被人围殴,脑子里那根神经霎时断了。

      “难道错误全都在我吗?要不是我贪恋你朝我笑的样子,我怎么会不在乎你什么都没有,愿意入赘到你家,你分明是贪心不足蛇吞象,你这样的女子也就配我,根本不可能有第二个男子看得上你。”

      “你胡说,”花大嫂呸了他一脸,气喘吁吁,“茹娘这些年靠自个儿攒下数十两银子,完全可以开另一家早摊铺,她凭什么不能招婿?我家包子铺将来也传给茹娘,茹娘想招婿就招婿,想嫁人就嫁人。”

      花茹娘满面麻木,听到此话,神情变得愣怔。

      花弟妹本站在一边看笑话,反应过来,尖叫一声:“你说什么?不可能!”

      花大嫂一把丢下扫帚,呼哧呼哧喘气,死死盯着花老大,咬牙切齿道:“没什么不可能,我把话撂这了,包子铺传给茹娘,她想招婿就招婿。”

      花老大渐渐停手,身后是花弟妹尖锐的吼叫声:“你疯了吧,大哥你快管管你婆娘,她真的疯了,想要把包子铺给一个外人。”

      花大哥拂去额角汗水,苦笑一声:“但是对我来说,她们是我家人,不是外人啊。”

      花弟妹不敢置信:“大哥你什么意思?”

      “就这样吧,茹娘跟着我们受了不少苦,这些年我自认为对得起二弟和越儿,包子铺,就留给茹娘。”花老大抚了把脸,吐出口气。

      要不是茹娘说出口,他都不知道她内心窝着这么多苦闷,是他这个父亲没做好。

      花弟妹神情癫狂,恨不得把花老大脑子里的水给晃出来。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今日之事还没看出来吗?根本不会有正经人愿意入赘,你把包子铺传给茹娘跟肉包子打狗有什么区别?”

      躺在地上的李二扯着嘴角,狼狈一笑:“都是做梦,不会有正常男子愿意入赘。”

      “我愿意啊,”刚才起,静默不吭声的花越忽然抬头,笑了笑,“我说,我愿意入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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