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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消毒水 好像你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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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庚希今天穿了裙子。
比较修身的碎花吊带长裙,难得露出被套头衫藏了许久的锁骨,规避了日晒因此白皙得很,还浅浅涂了个裸色唇釉均匀唇色。
包厢里空调很冷,她一边搓着胳膊渡暖意,一边接受电话那头周子黎的审判。
最后也无疾而终。
挂掉电话,这头的朋友们还沉浸在前几年那部奥斯卡获奖电影的感动里,她的微信弹来两条久违的消息。
#171717:来吃蛋糕
#171717:【图片】
点开大图是在刚刚的楼梯间,意思是他人在这儿,速来。
意思是这么个意思。
但黑黢黢的图片发来,余庚希再次溜出去,还是有种隐秘幽会的心虚。
抱着这种心虚,余庚希推开楼梯间,在钻出半个身子那刻,门口探出不知几只手,乱乎乎糊住她,再睁眼时已是满脸奶油。
黑暗里发出一窝爆笑。
此时,黑色短袖的人甩着手从厕所出来,余庚希扭头,见水珠还挂在他脸上。
徐靳杳擞了擞额前,一滴水从短刘海落下。
他望着花猫一样的小姑娘,乐了。
蒋维喻嘉这些曾经也多多少少交集过的人从楼梯间鱼涌而出,看清是她后,怔住。
“小余?”
余庚希也呆了,你们整人之前都不看是谁的吗?
她瞪了一眼徐靳杳,蒋维忙从兜里掏出纸,手忙脚乱。
徐靳杳见她一副小倒霉蛋样,良心发现毕竟是为自己顶了包,接过那包纸,一手按住余庚希肩膀,一手折叠纸去擦她脸上的奶油。
怕擦进眼睛,他还特意蹲低身与她齐平,折了好几面纸反复擦净。
温热的手按在她冰滑的肩上,余庚希知道,他只是借力把自己当作一个扶手,而她为此屏气凝神。
这个过程对于余庚希非常漫长。
睁开眼那瞬,她一下正对上曲沫眼睛,余庚希没来由避开了。想起她送的那条裙子还尘封在衣柜,没打开过一次。
徐靳杳挥挥手说散了散了。
临走,喻嘉指了指胸口,好心提醒她裙子上也沾了有,余庚希去厕所对着水龙头搓了搓。裙子是硬布料,倒不至于走光,就是湿了水褶褶皱皱不好看。
反正她平白经历这一遭也挺不自然的。
徐靳杳别开眼没看她,就说你跟我上来,又带她到熟悉的隔间,平推开侧面的柜门,抽了件墨绿色工装衬衫扔给她。
余庚希钻着袖子套上,大了不止两码,一整个oversize。
余庚希把外套递还给他。
徐靳杳眉角不自觉蹙了下,“穿着呗。”
“穿着的话,还要找机会还你。”余庚希把外套折好搭在座椅上,“一来一回,就真的扯不清了。”
“你就这么想跟我掰扯清?”
“嗯嗯,”余庚希放轻松语气,半开玩笑地说,“被我缠上麻烦着呢。”
她莞然一笑,笑容里带着点狡黠,但更多是疏离。徐靳杳不好强留,手往方向盘上交叠一搭,“要不要听我讲个故事?”?
余庚希手还扶在车门上框,犹豫下,出于人与人之间的尊重还是坐回了副驾,门就这么敞着。
“我有个朋友——”徐靳杳卖个关子,“当然你也可以认为这个朋友是我,看你。”
“嗯,不是你,你继续说,”余庚希也皮一下。
“我那个朋友吧,从小学了一门很牛的乐器,猜猜是啥?”
“架子鼓?”
徐靳杳摇摇头,“唢呐。”
唢呐一响黄金万两的那个唢呐。
“然后因为在胜负欲最强的一段时间输了一场比赛,以0.02分输给了第一名,就再也没碰过这个乐器,去学了编导。起初为什么学编导呢?”
徐靳杳目光探向她。
余庚希:“能自由创作?”
“因为我天真地以为,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因为影像在人们的心中总是浪漫的,抽象的,各有千秋的,直到后来步入看山不是山的那个阶段,才发现这个“好”也是有标准的。
“当然,我那个朋友现在勉强踏入看山就是山的第三境,已经不执迷于残酷的、纠结的东西了,”徐靳杳继续道,“他开始抱憾,当年为什么没有继续学唢呐。”
余庚希满脸问号,“这两者有什么关系?”
“我问你,你们级经常考第一的是同一个人吗?”
她摇头。
“如果你有幸成为那个标准以上的人,或者有能力去规定标准的时候,你会发现——
这饱和的一切很无聊。
你的懦弱永远无法被战胜。
就像你的人生总会渡过高考和它的潜伏期,五年,十年,即使重塑了基因,你也总有老了释然的那一天。
等到功利心散去,当你发现你野心勃勃的人生除了做题,没有了为之信仰的东西时,会崩塌的。”
余庚希垂下头,认真思考他话里的逻辑。
而后她抬头发问,“但,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一样拿第一,或是预测未来的得失。”
余庚希把脑袋里想了很久的话借势吐露。
“艺考也是考试,艺术大院也有它的通病——呼吸自由又闷热,像杵在三伏天的公园街,南北都是。
被同类的眼光庇佑太好,环摇镜头转三转,挑破十来层树冠洞见艳阳天,升格镜头瞄准光晕直到被射穿,此过程思想上带来的冲击也同样足以造成一场悲壮的坍塌。”
徐靳杳听完这番话,沉默了。
倒不是觉得她说得多精确在理。
“就,你这口才,不去艺考面试,可惜了。”
就说这多戏剧吧。她上赶着想学的时候,他打压她不是这块料,现在她不干了,徐靳杳反而看她是可塑之才。
余庚希最终还是摇摇头,手捂住胸口跳下了车。
后视镜里,余庚希顺着有灯的甬道,一路走到没入阴翳。
那件墨绿色衬衫就静静躺在副驾驶上,一言不吭。
过后几天,余庚希尽可能避免自己去想徐靳杳。
她不停在给自己洗脑一个事实:
你不是天才。
你不是天才。
你不是天才。
想到这里她就舒心多了,就,其实只要默认自己不是天才,不去想那些好高骛远的虚无缥缈的未来,她就是幸福的。
她换回了运动服,不再想着去打扮自己;她锁住了文艺常识的大黄,也锁住了那颗浮躁的心,连同宿舍大门上挂的铁链一般拴住笔头,任它不要那么张扬,毕竟高考的作文格很小,盛不下她的想象。
但唯独的变量是徐靳杳,像那晚演出给耳朵带来的后遗症,你知道它在。
……
九月下,干燥的平城淋了一场暴雨。
章屹搭着雨披载她去医院,夜里消毒水的味道在白炽灯照射下异常刺鼻。
秋天捎来了不好的讯息:姥爷确诊了阿尔默茨。
与此同时,潮湿的天气让他的风湿性关节炎愈发严重,直至不能活动。爸爸妈妈从隔壁县里赶回来陪床,但并不只为这一件事。
余庚希的成绩开始下滑。
老师叫来了家长,确认她有没有早恋。吴凌宇一周前已经离开学校去集训,自然少了些嫌疑,余庚希自始至终半闭着眼睛,接受这一场无妄的审判。
她没那么容易被摧毁。
让她力不从心的是姥爷的病情,和那几道解不开的题。
有时她也会去陪床,趴在床边的台几上,有时候她在想,学习差其实并不可怕,因为可能是没努力;学习不上不下才足够可怕,你隐隐感到上限在那儿了。
妈妈不懂她的学业,只是接了几张传单,问她要不要去补习,或者报一报强基之类,贵一点也没关系。
余庚希摇摇头。她不是基础差,就只是学不会,正如她即使报名了强基,还是跟相同水平的那群人竞争——在这层面她毫无胜算。
那晚,她怯生生地问,“艺考可以吗?编导,就是写东西拍东西的,能上电视。”
再次袒吐出真实的想法,在父母面前时,是跟第一次完全不同的感受。
那种尘埃落定的踏实让她觉得,成不成,也无愧于心了。
妈妈架着手机在床前看了很久手机,咬咬牙说试试吧。
只是这次,她大概不会去麻烦徐靳杳了。至少余庚希这么想。
半夜的时候,姥爷猛咳嗽要喝水,妈妈慌忙拍着他背,叫醒余庚希去开水间打点水。
这一层的住院部都是普通病房,住的人多,用水的人多,走廊两头开水器都烧干了。无奈余庚希只能走楼梯到楼上一层,那里是高级病房,住的都是单间,屋里自带饮水机,水房几乎没人用。
哗啦啦的水声打在空旷的通道,唤醒了沉睡的灯泡。
余庚希困得紧,手背揉了揉眼睛,再睁开眼水已经马上要从瓶塞溢出。
她忙弯腰去关阀门。
然而,赶在她触碰到龙头前,一只手已经拧住了阀口。余庚希感觉身后不远有股温热,她下意识回头。
那一刻,她真的累出幻觉了。
一个徐靳杳模样的人稳住她的肩膀,防止差点没立住的她绊倒在地。她粗糙说了声谢谢,盖上瓶塞准备离开。
只听见身后的人低声喊了她的名字。
“余庚希。”
像映后分享会那次一样,确认里夹杂些生疏。
余庚希迷迷蒙蒙地抬眼,扫过眼前的人消瘦的体态和冒青茬的下巴,才发觉有的人真的适合活在梦里。
他与生俱来的安全感给人一种想拥抱上去的错觉,好像你要的全世界,他都能给。
于是。
下一秒,余庚希眼前猛地一黑,栽倒在那不算柔软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