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生离别 “拿去吧! ...

  •   三月之后,裴璟病好,他身形瘦削,肩胛骨处没有多少肉,以前的衣服穿上去,现下却是撑不起那儒雅清俊的气质来了。

      向来喜欢作画写字,如今也是动也不动,只每日坐在院中发呆,偶尔逗弄那猫猫狗狗。

      那脸因为生病,血色全无,惨白一片,只有通过偶尔还会扇动的睫毛才能感受到他的一丝活气。

      只有那头发还梳整得尚可,想来是姜淮的功劳。

      裴珩进来时,瞧见落寞的五哥,鼻头一阵酸。他还记得他曾经的风华,记得往日的荣光,那清贵的少年郎曾骑马行于赛场,争得万千军人呼唤,曾于朝堂挥斥方遒,受千万臣子俯身跪拜。

      察觉到门口有人,裴璟抬起头看去,却见弟弟站着不动,他笑笑,朝他招招手,叫弟弟进来。

      “倒是敢来,不怕陛下知道?”

      裴珩慢慢走去,站在了裴璟面前,他的右手从长袖里慢慢伸出,手心里赫然放着五颗青红相间的荔枝。

      裴璟扭眉,似是奇怪,只认真看着那几颗荔枝:“这是……”

      他怎么可能认不出这是荔枝,只是弟弟今日把它送来,实在教他惊讶。

      “这是广南上贡来的,正好我分得了几颗。”裴璟没有接过,依旧在细细看着那荔枝,他神态颇为认真,像是从未见过一般。

      裴珩继续道:“有人也分得了两颗,可她不舍得吃,让我一起送来给你。”

      他终于看见哥哥的脸色稍稍变了,是落寞,是伤心,甚至有些可怜。

      “她已经有好多天没来了。”是十七天,他数着的。

      冀州水灾,姜淮说那边送了很多折子来,事情繁忙,要过几天才能来长春宫,结果到现在已经是十七天了,她还没来。

      裴珩没有告诉他其实姜淮病了,她怕传染他,所以才一直没来。

      可原本已经躺在床上养病的人在得到爹爹赏的荔枝后便来找他,她怕荔枝放久了不新鲜,求他赶紧送来给她。

      裴珩很想告诉她,其实五哥不喜欢吃甜食,荔枝性甜,所以他也不喜欢,以前每次分得荔枝,他都是随手送给自己吃的。

      这次,裴璟从弟弟手里取过一颗来,他放进嘴里,那甜味占据了苦涩的口腔,男人抬头看着弟弟:“你如实将那日发生的事告诉我。”

      他以前从未问过那事,因当日昏迷,只模模糊糊记得屋里一阵吵闹,今日还是他第一次提起。

      裴珩点头,终于一五一实道出,也将他隐瞒爹爹五哥遇刺的事也说了出来。

      皇上这几日频频进太庙,他一进去,绝不叫人跟着,连姜淮也只站在外面守着,一站就是好长时间。

      姜少女不经意间看见陛下跪在裴氏先祖面前,长久不起来。

      “陛下为什么会来这里”这个想法成为了她在外消磨时间的题目,直到有一日,她听见皇上的声音,那是一个无能为力的父亲在向神灵祈求他们保佑自己的儿子。

      “他是个善心的好孩子,一生未做过什么错事,为何要受这种痛苦?”

      “小八已经走了,清卿却不能跟着走啊!”

      少女泪如雨下,她很想告诉裴璟,陛下心里有你。

      出了太庙,皇帝还是那个皇帝,继续处理他的政事。

      现在政事堂做事的人变了,以前是黄贯分着折子,姜淮在旁添茶倒水,研墨洗笔,现下是姜淮在旁边给皇上念着折子,黄贯为他二人添茶倒水。

      听得少女清脆的声音,长久伏案的疲乏之意也缓解许多,姜淮念完一折,就拿起笔来听皇上吩咐自己如何批阅,该写何字,看着她流畅利落的字迹,连皇上也要再次感叹这是个会读书的。

      “若再多精进几年,中个进士也不难。”

      姜淮苦恼:“可大齐没有女子会参加春闱。”所以中进士是不可能滴。

      皇帝不赞同:“大齐律法没有规定女子不可以参加春闱,只是如今没有先例。好比前朝女相冯翔,她开女子为官先例,以后女子为官也不为怪。”

      皇上好像很支持她去参加春闱,还继续劝道:“你若中举,便也是开了先例,说不准后世女子也会纷纷效仿呐!”

      在皇上身边几年,这样能惊掉人下巴的话也不是姜淮第一次听皇上说了,他已四十不惑,可脑子里总有些奇奇怪怪,惊世骇俗的想法,

      明明该是迂腐、老成的人,偏偏有这般超越世间凡人的所思所想。

      二人说着话时,没看到黄贯脸色微变,匆匆出去又匆匆回来。

      他看看现下和颜悦色的皇上,还是说道:“陛下,五殿下在政事堂外求见陛下。”

      正在说话的二人都变了脸色。

      姜淮咬唇不安,赶紧看向皇帝,见他再无方才笑颜,又成了那个威严冷漠的帝王。

      老天,他被幽禁长春宫,没有陛下许可,怎么能轻易出宫,还敢找来政事堂。

      皇帝悠然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的模样似乎并不意外太子的到来。

      “叫他进来,你们先出去吧!”

      少女放下笔,行礼离开,等她不安地走到门外,果然见裴璟站在外头。

      男人一直看着门,似在等什么人,终于,他想见的人等到了。

      姜淮一时摸不着头脑,她做了什么错事才让裴璟这样看她,埋怨而可怜。

      可相交没有多久,他就进了政事堂,他们连一句话也没法说,姜淮不知道,能这样见到他的时间不多了。

      谁也不知这对父子到底谈了些什么,裴璟没有因私自离开长春宫而受惩罚,政事堂里没有传出陛下的咆哮声和瓷器碎裂的声音,一切平安。

      男人离开时,姜淮又被喊了进去继续读折子,她本想和他说几句话,却只能目送他离开,她想,再等等,等忙完这几天就去看他,就这样,一直到第二日午时,裴珩急匆匆来找她,拉起还未用饭的少女跑了。

      “殿下,怎么了?”她提着裙子随他小跑,不明白发生何事,裴珩好像很急,没有回答,拉着人到了天羡门,小郎君带她上了一辆马车,一同出了宫。

      她是宫人,无令不得出宫,见自己已出天羡门,也着急起来:“殿下!”

      裴珩看她,颤声道:“五哥向皇上自请废为庶民,流放宣州,爹爹同意,已经下旨了,现下他该是到城门口了,阿溪,你不想送送他吗?”

      少女惊愕,久久未说话。

      “是他……自己要离开的?”她已泪流满面,更无法接受裴璟的自愿请离。

      裴珩偏头,不忍看她这样,一往情深终究是要被辜负。

      他们是在城门外见到的面,马车停下,二人一同下来,却只有姜淮朝他走去。

      他们定是有好多话要说,裴珩没有上前打扰。

      裴璟是一个人离开,他的身边只有一匹黑马,除此以外,一个人也没有在身边陪着。

      从上京城到宣州,山高路远,他大病才好,如何过去?

      男人看着才到自己胸口的姜淮,终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勉强笑道:“小姜淮,怎么还是那么矮,要长高啊!”

      姜淮从在马车上就开始哭,如今在裴璟面前,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只拉着男人的袖子,默默哭泣。

      泪眼迷蒙,她抬起头看他,想让他留下,可这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与其在宫中失去自由,不如回到广阔天地去,以他的才华,或许命运会再次垂青。

      裴璟使劲咽下喉咙里的酸涩,他在人生最失败的时候才认清真心,可为时已晚,他什么也给不了她,莫说荣华富贵,连寻常百姓能享受的快乐也给不了,与其作茧自缚,不如相忘于江湖。

      他选择离开。

      凭她现在的本事,她的未来会是无数人不能追及的高度。

      姜淮自知事已成定局,临别之时,她将自己一直珍藏于心间的荷囊拿了出来,送给了裴璟。

      “你把这荷囊带走,让它陪着你吧!”

      裴璟双手接过:“好!”

      他好想抱抱她,再汲取她身上温暖,就好像那时病重,她抱着他一般,可是,情至于此也只能点到为止,他退开一步,生怕自己做出不礼之举。

      姜淮咬唇看他,忍不住声声哽咽,可拉着那长袖的手还是松开了。

      裴璟,我好喜欢你,好喜欢你。

      她没有说出口的表白送男人离开,于是,在裴璟二十二岁,人生最好的年华里,他离开了生于斯长于斯的上京城,即将要去往的地方,是一个从未踏足的他乡。

      在那里,他乡即故乡。

      远方马蹄溅起黄沙,姜淮再看不见那人的影子,终倒地痛哭。再见不知是何年何岁,或许她已是白发老媪,或许是黄土一堆,只是年少的爱恋和渴求,将成为她一生的遗憾。

      回宫时,他们的马车行至宣德门下,少女让车夫停了下来。

      白日,宣德门附近人影稀疏,不见当年元宵佳节的热闹。

      姜淮站在城楼下,抬头看向高处,好像能在空无一人的城楼上,再见到那个十四岁的清贵少年。

      彼时他站于高处,却还是看到了她,少年对她微笑,她听到他说:“拿去吧!”

      她终忍不住心上的痛意,昏厥到地,最后只听到路人的惊叫声,一双温暖的手接住了她。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