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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绘旅人/绯提】我也曾
绯之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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绯之提督个人向,第一人称
“我也曾是某篇土地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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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后我躺在病床上,耳边是女儿的哭泣声,死亡的麻痹感逐渐漫过头顶。我于艰难坎坷中对她笑了一下,是一个虚妄的安抚,更像从亲缘里汲取一点苟延残喘的力量。
请不要哭泣,我的女儿,这不是灭顶之灾。帝国传说里,死去的英灵会变成天上的星屑,你在深夜所见的每一道光都是我对你未来的祝颂。
我感激我们的光锥曾彼此重叠,纵使再不能相见,你仍是我所在的星系未曾分崩离析的原因,是我宇宙之网的永恒组成。*
意识分崩离析前的一瞬间,我握住了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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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生命的最后一年,我变得极度嗜睡。
浓重的倦怠会突如其来地袭击我,袭击我生命的每一个角落。
当偷袭发生的时候,它可不会管我在打电话,工作,下楼梯还是坐公交车回家。
最近的一次我在公交车上昏睡了过去。钱包连带里面的身份证和手机被偷,司机把我当成流浪汉送进收容所。我十三岁的女儿大半夜领着民警找过来的时候,我刚睡醒,甚至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很喜欢[我的女儿]这个说法。比起我的军衔,附庸,财富或者其他什么,她首先是活生生的,其次是平等的,最重要的是她是我的。
我和她的契约是用时间,血缘,勇气和爱浇铸成的,牢不可破。
任何故事都该有一个开头,不妨就从我的女儿说起。
十三年前我生下了一个孩子,为了上户口跟孩子的父亲结了婚。孩子父亲很高兴(我则非常冷静,顶多有点好奇),哪怕那不是一个计划生育的时代,我都不打算再要一个孩子了。要知道孩子和老公一样,有一个都嫌多。
又过了三年,孩子的父亲去世。我在怜悯中办完丧事,回过神来看见了那个小小的遗孤。在古代的中国,死了父亲的孩子就算孤儿了。她穿着坠蝴蝶结的衣裙,黑色内敛的眼眸,依偎在父亲的墓碑一旁,哀弱到一碰就死。
“……”
那个男人的孩子。
我的孩子。
十三年以后这个了不起的孩子会把我从收容所领出来,一边生气地瞪了我一眼,一边向民警道谢。刚从警校毕业的年轻人感慨,怕不是上辈子阿姨是女儿,小妹妹是妈。
而我被这个称呼困惑了一秒,心想我竟也已经是被叫成阿姨的年纪了吗。
我的一生有过许许多多的头衔。光荣的,狂热的,亲密的,珍惜的;公民,元帅,妻子,母亲。也对喔,一个孩子都上初中的女人,怎么不算中年妇女呢?于是唤我作母亲的人于静默中握住了我的手,说我们回家吧,我愣了一下,说好。
到家以后我们各自安寝。女儿睡前路过我的房间发现门没关。无意中瞥了一眼,她故作老成地说开空调不盖被子容易着凉,我轻笑着答应了。
我没有告诉她,那时候我已经衰弱到连被子的重量都成了一种负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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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夏天发生了好几件大事。
首先是女儿小升初,我花了八千块送礼,把她送进市里最好的附中。原本按照户籍所在地的就近原则,她就只能上劣迹斑斑的二中了。我虽然不指望她将来像我一样拿八个PHD文凭,好歹数学是要及格的。
女生在这个年纪长得飞快,仿佛随便浇点水也能长大。不然怎么说女人和土地是奇迹,百折不挠,百折不挠。从来苦难压不垮二者。在她年幼的时候,我曾经看着她郁郁寡欢的眼眸,心想:我的孩子,我的女儿,我的基因序列和政治遗产的继承人,怎么能是这样一个笨拙的孩子呢。
即使她无法做到像我一样十三岁上战场,十八岁被授予提督军衔,二十二岁出外勤被一群愚民选作大都统……最后连生孩子都没有打麻药。怎么小升初考试考个满分很难吗?如果她考过钢琴八级可以凭特长生的身份入学,我至于花八千块钱吗?
难不成真的是被她的地球人父亲拖累了基因?我忧心忡忡。
然而土地里开出怎样的花,从来是不受人为干预的,我也是直到后来才明白了这个道理。
升上初中的第二个月,女儿来了例假。
淋浴间的水哗啦作响,我进浴室干区收集她换下来的脏衣服,发现她没有在里面洗澡,而是坐在马桶盯着内裤上的血发呆。血迹氧化,已经有了暗红转黑的迹象。我便知道了,她天性里很大程度上遗传了我迟钝的成分。
我蹲下身:“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不会以为自己快死了吧,我继续忧心忡忡。
“……伴随卵巢周期性变化出现的子宫内膜脱落?”她迟疑地回答。
我夸她有着足够清晰的自我认知。
我把收纳在壁橱里的卫生巾,棉条,布洛芬一样样地拿给她看,自认为就算尽到做母亲的职责了。我不是没有看见她欲言又止的眼神。她需要我的指导,关于使用卫生棉条,应对生理期。性与爱,成为生活的强者……
一个女人一生面临数不清的陷阱和真相。
可是我逃开了。
我的嗜睡症在这一刻有了发作的迹象,我不得不匆忙回到房间,才能避免当着我女儿的面倒下。这对她来说是残酷的,也是不公平的。我在许多年前已经犯过一个错误了。
麻痹感漫过头顶的一瞬间,我想起了我的十三岁。
倒也不是自愿上战场的。
在我十三岁那年,我的故乡受到了千之帝国的侵略。
帝国的上层之间常年流行一套黑话,她们把待开采的文明叫做农田,文明的发达程度是肥沃与否,其中一项最重要的指标是旅者。平行世界是一面镜子,每个世界都会倒映出一个你来,有一万个平行世界就会有一万个你,仿佛是在提醒没有人是特殊的。
旅者是万中无一的例外。
我们生来拥有窥探命运的能力,可以不受时空法则地穿梭于夹缝之间。帝国需要我们做鹰犬去对他系文明落下收割的镰刀,当然,更官方一点的称呼是[提督]。
毫无意外地,家乡惨败,被剥削到骨髓,沦为殖民地。
我被连根拔起带到了帝国,失去了全部的记忆。
最近几个月我逐渐断开了帝国的补给。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只要我和帝国的联络在,我确实可以长久地永生不死地活下去。可迟早有一天,她们会发现我在这片土地播下的种子,接着像曾经对我做过的事一样,把我的女儿连根拔起。不是早就从帝国那里接受过教训了吗?
作为我透支生命的一点补偿,经年的记忆死灰复燃。火光中我回忆起童年和故乡,流下泪来,原来我也曾是某片土地的女儿。
我十三岁被带到帝国。在那里,分娩作为一种野蛮的繁育方式被取缔已经有很多年了。所有人,即便是被掳来的异乡人,也会被灌输是在孵化中心出生的,总不可能喊一台孵化器叫母亲吧?一个人所有的亲缘关系像橘子的脉络一样被剥干净,全身心都是属于国家的。是武器还是工具,取决于基因的品质。
孵化中心开设的最重要的几门早教课里,一门是劫掠,一门是欺诈。
我是欺诈这门艺术的大师。奔赴地球执行任务前,我应邀回去上课(…大师课?)。一个金发绿眼,长相清丽的男孩问我父亲是什么。
我从他狡猾的碧眸中窥见了他的未来——基因序列S级,注定成为帝国的鹰犬。(那时我并不知道他不仅注定成为提督,还注定成为我的女婿…之一)
[是父权制度下一种落后的亲缘关系称谓]。
答案到了嘴边,我迟疑了一下,一本正经道:
[父亲是一种植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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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中午,头痛欲裂中我接到了两个电话,一个是叶瑄打来的,告诉我今晚他会过来就圣塞西尔计划做最后的完善。
另一个是班主任。
她说你女儿跟同学打架,把人家男生头打破了,放学以后来一趟吧。我慢吞吞地问了一个最关心的问题:
“我的女儿打赢了吗?”
班主任:“?”
这便是帝国开设的另一门学问了,[战争]的性质不是由自身决定的。而是结果,胜者即正义。
摆平男孩的父母没有花我太多精力,我带着女儿全身而退。反而是班主任一脸愧色地对双方父母道歉,没有调解好孩子之间的矛盾,耽误了家长们的宝贵时间。回去路上女儿负气地踢着石子,我瞥了她一眼,问现在可不可以告诉我打架的原因。
女儿:“就不。”
“今天是星期五,明天没课,晚上要不要找个电影一起看?”
“就不。”
“肯德基呢?虽然疯狂星期四过了一天,你要是想吃也是可以的。”
“就不。”
“好吧。小卖部绿色心情批发打折,十根算九根的钱,买不买?”
她习惯性地答[就不],说完立时就后悔了。
不过到最后我们俩——一个病入膏肓的女人,一个生理期的女孩,还是一人一根绿色心情。关于生理期能不能吃冰,她咨询我的经验。我犹豫地说一天不超过五根应该问题不大。
吮着绿豆味的沙冰,她心情好了一点,说起今天学的课文,一篇是《次北固山下》,一篇是“爸爸的花落了,我也不再是小孩子了”。突然她不说话了,一种隐晦,悲伤的气氛在蔓延,她重复了一遍:
是的,爸爸的花落了,我也不再是小孩子了。
她注视着我:“为什么,你从来不提他呢,他,我的爸爸是什么样子的?”
我哑口无言。
我总不可能像欺骗老家孩子那样,骗我自己的女儿[爸爸是一种植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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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地球以前,我埋下了一颗错误的种子。
我年轻的时候很是风光过一段时间。他们说凭我历年来的功勋,下一个被提名为执政官的人一定会是我,也必须是我。在我身边聚集着一大群附庸,有女人也有男人,他们奉我为神明,愿意不惜一切成全我的荣光。于是我坐在高背椅上,露出了一个漫不经心的笑容,把手递过去:
你可以试试。
他们依次弯腰吻在我的青金石戒面上。
可是我怎么都没想到我的丈夫会是那个代价。
我纵容了他们的忠诚,以至于后来当我迟迟无法对命运做出抉择的时候,其中一个人代俎越庖杀死了我的丈夫。就这样,他成了我们的女儿生平目睹的第一个死者。
我的丈夫是一个初次见面就不敢看我眼睛的男人(这一度让我感到很恼火,因为不看眼睛我没办法蛊惑他)。我把他当成了任务之外的一点调剂,日复一日等待着我厌倦的一天。
在那个下大雪的北方城市,日复一日是一个没有实感的词,因为每一天都会下雪,每一天云雀都会叫上一整天。他上门的借口,有时是借一本书(正经人谁有《临床神经解剖学和神经科学》),有时是借音乐磁带。到最后依次是油,盐,酱,醋,咖啡和报纸。要知道他还找我借了两千块钱。算上他女儿的八千,这对父女让我丧失了在九十年代成为万元户的机会。
他是那么的沉默,沉默到让日后杀害他的凶手恼羞成怒。一点职业造就的内敛,一件旧大衣,一双日后会在我女儿脸上看见的黑色眼睛。当我最终抓住了他的视线命令他爱上我的时候,我发现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一个男人爱上一个女人是多么正常,随处可见的事情啊,我竟然忘记了。
随之而来我感到了困惑。
当我下达一个爱我的指令的时候,我只负责命令。我不负责爱,也不负责被爱。我无法理解这个字眼,于是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终于开口了,他告诉我,爱除自身外无施与,除自身外无接受。
爱不占有,也不被占有。
因为爱在爱中满足了。*
“……”
“什么意思,”我说,“你不肯还我的两千块钱?”
“?”
我的手上从此多出了一枚戒指,很小的钻石,切面闪烁着细碎的光亮。它不象征权力,也不宣告所有,那时候我心想,我随时都可以把它褪下来。
“这是什么?”叶瑄问,他手中捏着一枚青金石的指环。
“定金。”我说。
叶瑄是我为女儿选定的监护人。
他出现在十年前我丧夫的那一天,成为了我的共犯。沉默了一下,叶瑄轻声说何必呢。
何必呢。
我剩下了不到六个月的寿命。
回帝国去吧,一切都还来得及。我会上军事法庭,仕途不大不小地蒙尘一段时间。但我可以活下来,我的女儿可以活下来。只是我们不再可以是母女,只是一位提督和一位未来的提督。与我缔结婚姻的那个人已经死了,我所能做的只有及时止损。我反问他,你读过美狄亚的故事吗?
美狄亚亲手杀害了自己的两个孩子。
“你明白了吗,”我沉静地摩挲着手上的另一枚戒指,“母亲为了不让孩子落入仇敌的手中是可以做出很残酷的事情的,这个词并不总是意味着深爱,她更像一种权力。聪明的母亲会利用这种权力,慈爱的母亲会放弃这种权力。”
“你视帝国为仇敌?”
“不,”我说,“我把帝国视为母亲。”
而没有任何一种权力关系可以凌驾在我的女儿和我的自由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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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在我的部下,那个可怜而忠诚的男人被我亲手处决前,他露出了虚妄的微笑,问了我两个问题。一个是他死后会变成星屑吗,另一个问题是通过杀死我的丈夫,他使我自由了吗?
“是的,”我低声说,“你使我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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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激我们的光锥曾彼此重叠,纵使再不能相见,你仍是我所在的星系未曾分崩离析的原因,是我宇宙之网的永恒组成。* ——游识猷
爱除自身外无施与,除自身外无接受。爱不占有,也不被占有。因为爱在爱中满足了。* ——纪伯伦 《我的心只悲伤七次》
你的爱比他们的伟大得多,你让我自由。* ——泰戈尔
写得好开心喔!虽然我对时绘的男人已经没感情了但我还是狠狠地爱咱妈的(《关于我写得很混乱很故弄玄虚,可非要再强调一遍我写得很开心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