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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2、[渡罪成灯]饿 凌晨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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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四十二分,王一博饿醒了。
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掏走一块什么。他翻了个身,肖战的后背就在眼前,隔着两层棉质睡衣,隐约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
他想起七宗罪里,暴食是最容易被原谅的那一个。
因为吃得太饱的人,通常没力气作恶。吃饱了就想睡,睡醒了还想吃,周而复始,像个温驯的动物。
王一博不觉得自己温驯,他只是觉得饿。
明明已经吃过晚饭,明明肖战睡前还给他热了杯牛奶,明明胃里应该是满的,可他还是觉得空。
他伸手,指尖隔着一点距离,描摹那片肩胛骨的形状,像在描一幅地图。
2019年的夏天,他们在泰国。
那天晚上收工早,肖战突然说,想去看极光。
“疯了吧你,”王一博靠在酒店床上打游戏,“泰国哪儿来的极光。”
“我知道。”肖战趴在窗台上,脸贴着玻璃,鼻尖压得扁平,“我就是想找个特别远的东西,看一看。”
王一博当时没听懂,直到很多年以后他才明白,那时候的肖战是在找锚点。在巨大的、失控的流量漩涡里,找一样足够远、足够美、足够与他无关的东西,用来证明自己还活着。
后来那场极光当然没看成。
他们甚至没来得及一起看一次完整的日落,通告就像雪片一样压下来,他们被裹挟着往前走,往前走,一直走到人潮的对岸。
王一博把指尖收回来,握成拳。
凌晨三点四十三分,他轻手轻脚下床,摸进厨房。
冰箱门打开的一瞬间,暖黄色的光铺出来,像一小片极夜里的黎明,而他则盯着冷冻层里那袋葱花发呆。
那是肖战上周买的,买回来的时候还抱怨,“现在的葱怎么这么贵,比肉还贵。”然后他仔仔细细洗了,切成均匀的葱花,分装成三袋,一袋冷藏,两袋冷冻。
“这样想吃的时候就有。”
王一博当时想,这想法真奇怪,又不是什么山珍海味,楼下超市就有,至于吗。
现在他站在冰箱前,看着那袋葱花,突然就懂了。
肖战在制造安全感。
在随时可能分别、随时可能失去的这一年,在聚少离多、相见只能靠偷的这一年,他把葱花冻进冰箱,假装他们有很多很多个明天,假装他们会有很多很多顿饭,假装——
“饿了?”
身后传来迷迷糊糊的声音。
王一博回头,看见肖战揉着眼睛站在厨房门口,头发乱成一团,睡衣扣子错位了两颗,露出一小片锁骨。
“嗯。”
“我给你煮面。”
肖战走过来,很自然地把他往旁边拨了拨,从冰箱里拿出鸡蛋,从柜子里取出挂面,动作行云流水。
王一博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肖战烧水、打蛋、下面。油烟机嗡嗡响,火苗舔着锅底,水蒸气慢慢升起来,模糊了玻璃窗。
肖战把面捞起来,撒上葱花,又淋了一勺猪油。香气漫开,整个厨房都暖和起来。
“吃吧。”
他端着碗走过来,在王一博面前站定,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里的血丝。
王一博没接碗,低头就着肖战的手吃了一口。面条有点烫,葱花有点咸,猪油香得人想叹气。
肖战笑了,“多大了还让人喂。”
“因为是你喂的。”
肖战愣了一下,然后眼眶慢慢红了。
“王一博,”他压低声音,像怕惊动什么,“你别招我。”
王一博抬头看他。
凌晨四点,厨房里只开了一盏小灯,光晕落在肖战脸上,把他眼底的水光照得清清楚楚。
“肖战,”他说,“你记不记得泰国那会儿,你说想看极光。”
“……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当时没懂,”王一博说,“但现在懂了。”
肖战没接话。
“你不是想看极光,”王一博看着他,“你是想找点远的东西,越远越好,远到能跟所有事都无关。”
肖战的手指收紧了,碗沿在他掌心印出一道红痕。
“因为你被裹得太紧了,”王一博继续说,“所有东西都贴着你、挤着你、推着你,所以你得找一个远的,才能喘口气。”
“……王一博。”
“我当时应该跟你说,”王一博伸手,覆上肖战端着碗的手背,“不用找那么远的。近的也有,我就在这儿。”
肖战低头,看着两个人叠在一起的手。
他的手比肖战白一个色号,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此刻正牢牢握着肖战的手,像握着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
“现在说也不晚。”肖战哑着嗓子。
王一博就着这个姿势,又吃了一口面。葱花碎在齿间,脆生生的,带着一点辛辣的甜。
“好吃吗?”肖战问。
“嗯。”
“那我以后常给你煮。”
“好。”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抽油烟机嗡嗡地响,窗外是沉沉夜色,这座城市还没醒,他们醒着,在凌晨四点的厨房里,分享一碗葱花面。
佛教说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
王一博想,他大概都尝过一遍了,特别是那个爱别离。
2020年以后,他们尝了太多次。机场的匆匆一眼,后台的擦肩而过,颁奖礼上隔着人海的对视,每一次都是别离,每一次都在等下一次相见。
佛家也说三毒:贪、嗔、痴。
他贪。贪肖战的笑,贪肖战的声音,贪每一个能待在一起的夜晚。贪到明明人就睡在身边,他还是觉得饿,饿得半夜爬起来,饿得胃里空落落。
可他今天突然想通了。
七宗罪里,暴食是最容易被原谅的那一个。
因为吃得太饱的人,没力气去恨,也没心思去怨。吃得太饱的人,只想好好睡一觉,醒来再吃下一顿。
而吃,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
“肖战。”
“嗯?”
“你饿不饿?”
肖战笑了,“你吃不完?”
“嗯,分你一半。”
肖战就着他手里的筷子,也吃了一口。
葱花沾在嘴角,他自己没发现,王一博也没提醒,只是在他吃完之后,伸手过去,用拇指把那颗葱花抹掉了。
肖战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王一博,你他妈……”
“怎么了。”
“没怎么。”肖战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肩膀,“就是好像突然不觉得苦了。”
王一博抬手,揉了揉他的后脑勺。肖战的头发软软的,带着洗发水的香味。
“本来就不苦。”他说,“极光有什么好看的,哪有葱花好看。”
肖战闷在他肩膀上笑出声来。
“你这是什么歪理。”
“不是歪理。”王一博说,“极光在天上,太远了,看完了还得回来。葱花就在厨房里,想吃就有。咱俩一起吃的,就是最好的。”
肖战抬起头看他,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嘴角却弯着。
凌晨四点零九分。
厨房里还亮着灯,碗里还剩半碗面,葱花飘在汤上,绿莹莹的,像一小片一小片春天。
王一博想,他们这辈子错过的东西太多了。
错过的极光,错过的日落,错过的那些本可以光明正大站在一起的瞬间。
可他们没错过彼此。
没错过凌晨四点的厨房,没错过一碗葱花面,没错过这满屋子的烟火气。
佛说人生八苦,三毒缠身。
王一博不懂那么多,他只知道,眼前这个人还愿意在半夜起来给他煮面,还愿意红着眼眶对他笑,还愿意把头埋在他肩膀上,说好像突然不觉得苦了。
这就够了。
王一博把碗放下,把肖战拉进怀里。
“以后咱俩的厨房,”他贴着肖战的耳朵说,“永远得有葱花。”
“……为什么?”
“因为葱花好看。”
肖战又笑了,笑着笑着,眼泪落下来,洇湿了王一博的衣领。
窗外,天快亮了。
极光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亮着,他们看不见但他们有厨房,有葱花,有凌晨四点的一碗面。
还有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