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君一肖]短篇合集》绯缺落

197、[百川入海]裁霞剪锦作星官（16）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这三天里，神都表面依旧是一派太平盛世景象。百里弘毅如常前往工部视事，处理公务，甚至对将作监呈报的几项日常修缮预算提出了颇为严苛的审核意见，一切如常，看不出半分异样。唯有在无人注意的间隙，他会反复推敲记忆中的皇陵地宫图，在心中模拟可能遇到的各种机关与应对之法。

　　藏海则告了病假，留在钦天监官廨“休养”。他闭门谢客，实则是在疯狂翻阅其父留下的《天工密录》及各类星象堪舆典籍，试图从中找出更多关于“星陨”计划与皇陵地宫可能存在的关联线索。拾雷则在暗中奔走，不仅备齐了“隐踪粉”所需的龙涎香与月见草等稀有材料，更利用这些年布下的暗线，摸清了皇陵外围近期的守卫换防规律。

　　是夜，子时将近。天穹如墨，月隐星稀，正是夜行者最好的掩护。城南土地庙早已荒废多年，残垣断壁在夜风中矗立，唯有狐鼠偶尔穿梭其间。

　　百里弘毅与藏海皆是一身利落的玄色夜行衣，以黑布蒙面，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两人在破败的庙门阴影处会合，彼此对视一眼，无需多言，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决绝。

　　拾雷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手中提着一个小巧的包裹。“大人，侍郎，一切已备妥。隐踪粉在此，药效可持续两个时辰。皇陵西侧松林，守卫每炷香交替一次，中间有约二十息空隙，是潜入的最佳时机。这是线路图和信号哨，若遇紧急情况，吹响此哨，属下会设法接应。”他将物品一一递过，语速极快，条理清晰。

　　“有劳。”藏海接过，将隐踪粉分与百里弘毅，两人仔细涂抹在衣领袖口等处。一股极淡的、类似陈年檀木混合着草木灰的气息弥漫开来。

　　“此行凶险，务必小心。”拾雷抱拳，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属下会在此处接应至五更天。”

　　藏海与百里弘毅点了点头，不再耽搁，身形一动，便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两人皆是心思缜密、行动果决之辈，虽无高来高去的绝顶轻功，但步履轻盈，行动间尽可能利用地形遮蔽身形，避开更夫与巡夜兵丁，朝着城郊的皇陵方向疾行。

　　约莫半个时辰后，巍峨肃穆的皇陵轮廓便在望了。夜色中，连绵的陵寝如同蛰伏的巨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严。巡逻卫士手持长戟，甲胄在稀薄的星光下偶尔反射出寒光，脚步声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清晰。

　　两人伏在皇陵西侧外围的密林中，屏息凝神，仔细观察着守卫的动向。果然如拾雷所言，一队守卫刚刚走过，另一队尚未接替，中间有短暂的真空期。

　　“走！”藏海低喝一声，两人如同离弦之箭，借着林木阴影，迅速接近陵园高大的围墙。百里弘毅早已根据图纸选好位置，此处围墙内侧有一棵百年柏树，枝叶繁茂，探出墙头，可作为借力点。

　　藏海从怀中取出一段特制的飞虎爪，爪钩以软木包裹，抛出时几乎无声。他手腕一抖，爪钩精准地扣住了墙头砖缝。两人依次攀援而上，动作迅捷，翻过墙头，轻巧地落在内侧的柏树枝干上，再顺势滑下，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未惊动任何守卫。

　　陵园内，松柏森森，气氛比之外面更加凝重压抑。按照百里弘毅记忆的图纸，两人避开神道与主要殿宇，专挑偏僻小径，朝着预定通往地宫密道的假山群潜行。

　　“前方三丈，地砖有异，需踏北斗位。”百里弘毅压低声音，拉住正要前行的藏海。他目光扫过看似平整的地面，指出了几处细微的差异。藏海凝神看去，结合星象方位，立刻明了，这是依据北斗七星排列的暗桩，若踏错，恐会触发警铃或暗器。

　　两人小心翼翼，依循星位，如履薄冰般穿过这片区域。沿途，百里弘毅不断凭借其过人的观察力和对图纸的深刻理解，辨识出多处隐藏的机关陷阱——翻板、弩箭、毒烟孔……有些甚至是他复刻图纸时都未曾明确标注，需现场根据痕迹推断的。藏海则在一旁，以《天工密录》中所载的机关原理相辅佐证，两人配合默契，竟是有惊无险地深入了陵园腹地。

　　终于，在一处毫不起眼的、爬满藤蔓的假山背后，百里弘毅找到了那个被刻意掩饰的入口。拨开枯藤，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石缝，内有向下延伸的石阶，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就是这里。”百里弘毅取出火折子，晃亮，率先踏入。藏海紧随其后，警惕地留意着身后动静。

　　石阶陡峭而湿滑，向下延伸了约十余丈，方才抵达一条较为宽阔的甬道。甬道两侧是粗糙的岩石壁，壁上每隔一段距离便嵌着一盏早已熄灭的长明灯，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尘土和霉变气味。

　　根据图纸，这条密道直通地宫的外围区域。两人不敢大意，依旧按照之前的节奏，百里弘毅辨路察机关，藏海策应断后。密道内岔路不多，但寂静得可怕，只有两人极轻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封闭的空间内回响。

　　行进了约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出现了一道厚重的石门，挡住了去路。石门古朴，上面雕刻着日月星辰的图案，正中有一个不起眼的凹槽。

　　“此门图纸上未载。”百里弘毅蹙眉，上前仔细检查。

　　藏海却目光一凝，上前抚摸着石门上的星辰雕刻，尤其是北斗七星的方位。“这是‘星辉门’，”他低声道，“《天工密经》中有提及，需以特定星力引动机关方能开启。”他沉吟片刻，自怀中取出那枚陨铁钥匙，“或许……此物便是关键。”

　　他尝试着将钥匙插入那个凹槽，严丝合缝。然而，石门纹丝不动。

　　“看来并非简单插入即可。”百里弘毅观察着石门周边的缝隙，“需对应正确的星象方位。”他抬头看向甬道顶部，那里虽然昏暗，但隐约可见一些凿刻的痕迹，似乎也是星图。

　　藏海会意，与百里弘毅一同仰头辨识。片刻，他眼中闪过一丝明悟：“此刻应是子时三刻，北斗魁星指向巽位。需将钥匙依此方位转动。”

　　他握住钥匙，深吸一口气，依据星位推算，缓缓将钥匙向左转动了三圈半。只听石门内部传来一阵极其轻微、仿佛齿轮咬合的“咔哒”声，随即，厚重的石门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了一道缝隙，刚好容一人侧身通过。

　　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庆幸。若非藏海精通星象，又得其父真传，仅凭百里弘毅的图纸，恐怕便要在此处受阻。

　　门后是一条更为精致宽阔的甬道，墙壁以青石垒砌，打磨光滑，壁上壁画虽已斑驳，但仍能看出描绘的是皇家祭祀与天象祥瑞的场景。这里的空气虽然依旧陈旧，却少了几分霉味，多了几分肃穆。

　　他们知道，已经正式进入了皇陵地宫的范围。

　　沿着甬道继续前行，避开了几处明显的机关埋伏，终于抵达了图纸上标注的主机关室附近。那是一扇巨大的青铜门，门上浮雕着一条在星海中翱翔的应龙，龙目以罕见的夜明珠镶嵌，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幽冷光，龙身缠绕，龙爪之下，按着七颗可以活动的青铜星宿。

　　“紫微垣，天帝居所……”藏海凝视着青铜门，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星陨’若真在此处有所图谋，核心必在此门之后。”

　　然而，这扇门的机关显然比之前的“星辉门”更为复杂精妙。百里弘毅仔细检查门缝与周围墙壁，未发现任何锁孔或明显的开启机关。

　　“看来，关键在这七颗活动星宿之上。”百里弘毅指向龙爪下的青铜星辰。

　　藏海上前，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冰凉的星辰浮雕，感受着其上细微的刻痕。“这是‘七政四余’星官图，但排列顺序有异，似是被人为打乱。”他闭目凝神，脑中飞速推演着正确的星官排序，“需依‘璇玑玉衡’之法，以应龙为枢，理顺星轨……”

　　时间一点点流逝，地宫中死寂一片，唯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百里弘毅持着火折子，为藏海照明，同时警惕地留意着四周动静。

　　突然，藏海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明白了！”他伸出手，按照某种玄奥的顺序，依次按压、旋转那七颗青铜星辰。每一次按压，都伴随着一声低沉的机括响动，在寂静的地宫中格外清晰。

　　当最后一颗星辰归位，只听“嗡”的一声闷响，整扇青铜门微微震动起来，门上的应龙浮雕仿佛活了过来，龙身上的鳞片缝隙中透出缕缕淡蓝色的幽光。紧接着，巨大的青铜门缓缓向内开启，露出其后幽深的空间。

　　门开的刹那，一股奇异的、混合着金属、尘埃和某种未知能量气息的风扑面而来。两人精神一振，毫不犹豫地闪身而入。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穹顶空间，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宏伟。穹顶之上，竟然镶嵌着无数夜明珠与各色宝石，模拟出周天星斗，星河璀璨，熠熠生辉，将整个空间照耀得如同白昼下的星空！空间中央，矗立着一座庞大得超乎想象的青铜仪器，其结构复杂无比，层层叠叠的圆环、星盘、齿轮、枢轴相互勾连，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星宿刻度与古老符文。仪器的一些关键节点，还镶嵌着某种散发着微弱能量波动的奇异晶体。

　　这仪器，竟与藏海官廨中那具浑天仪有几分神似，但其规模、复杂程度与散发出的气息，却远非那具浑天仪可比！它静静地矗立在那里，仿佛一头沉睡的星空巨兽，散发着古老、神秘而危险的气息。

　　“这……这就是‘星陨’的核心吗？”百里弘毅纵然见多识广，也被这宏伟而精密的造物所震撼。这已经超出了寻常工程的范畴，更像是一件沟通天地的神器。

　　藏海快步上前，目光灼灼地扫过仪器上的每一个细节，手指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是它……一定是它！《天工密录》中提到的‘窥天仪’！传说中可以观测乃至引导星力的禁忌之物！”他绕着仪器基座快速行走，查看着上面的铭文和符号，“这些符文……是失传已久的‘星谶文’，记载着如何汇聚星力，干预气运……他们竟然真的造出来了！”

　　就在这时，百里弘毅在仪器基座的一侧，发现了一处暗格。他尝试着按压，暗格弹开，里面赫然放着几卷以金丝编绳捆扎的帛书，以及一枚与他手中那半块玉佩质地相似、但纹路更为复杂的完整玉佩！

　　藏海接过帛书，迅速展开。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瞬间变得惨白！帛书上不仅详细记录了“窥天仪”的建造原理和操控方法，更有一份清晰的名单和计划进度！名单上，赫然写着几个当朝权贵的名字，而为首者，那个他最不愿看到、却又隐隐有所预感的名字，正是他的外公，当朝文官之首——赵秉文！

　　计划进度则表明，“星陨”计划已进行到最后阶段，只待一个特定的星象时刻，便要启动“窥天仪”，试图强行扭转星轨，制造一场足以影响国本的巨大“天变”，为赵秉文及其背后的势力攫取至高权力制造“天命所归”的假象！

　　“是……是他？！”藏海如遭雷击，握着帛书的手剧烈颤抖，声音艰涩，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痛苦与荒谬感，“为什么……为什么会是他？！”他一直追查的、导致天工阁覆灭、父亲惨死的元凶，竟然是自己血脉相连的外公？

　　百里弘毅也看到了那个名字，心中巨震。他立刻明白，这对藏海是何等残酷的打击。他快速将其他帛书和那枚玉佩收起，用力按住藏海的肩膀：“冷静！证据已得，我们必须立刻离开！”现在不是震惊和痛苦的时候。

　　然而，就在此时——

　　“现在才想走，不觉得太晚了吗，稚奴？”

　　一个苍老、平和的声音，突兀地在空旷的大殿中响起！

　　两人浑身一震，猛地转身。只见青铜大门处，不知何时已站了数道身影！为首者，一身深紫色绣仙鹤纹样的常服，白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眼神深邃如古井，正是当朝太师、文官之首——赵秉文！他身后，跟着四名气息内敛、目光锐利的护卫，显然皆是顶尖高手。

　　赵秉文的目光缓缓扫过震惊当场的藏海，以及他身旁紧握证据的百里弘毅，脸上没有任何被撞破阴谋的惊慌，反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外公……真的是你？”藏海的声音带着破碎的颤音，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起来——为何“星陨”能调动如此资源，为何能渗透钦天监，为何能掩盖天工阁的真相多年！原来最大的敌人，一直就在身边，以亲人的面目注视着他的一切！

　　赵秉文缓缓踱步上前，步伐沉稳，仿佛这里不是禁忌的地宫，而是他的宰相府邸。“稚奴，你比你父亲更聪明，也更固执。我给了你机会，让你在钦天监安稳度日，可惜……你终究还是走上了他的老路。”他的语气带着一丝惋惜，更多的却是冰冷的决绝。

　　“为什么？”藏海死死盯着他，眼中是滔天的怒火与蚀骨的悲痛，“为什么要这么做？天工阁……我爹……还有那些无辜的人！”

　　“为什么？”赵秉文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地宫中回荡，显得格外阴冷，“为了打破这僵死的格局，为了缔造真正由我辈掌控的秩序！皇权？天命？不过是愚弄世人的工具！唯有掌握‘星陨’，才能真正执掌乾坤，重塑天下！你父亲迂腐，不识时务，非要挡路，只好请他让开了。”他看向那座庞大的“窥天仪”，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至于你，稚奴，若你肯迷途知返，交出《天工密录》和你们拿到的东西，看在你母亲的份上，外公或许还能留你在身边，亲眼见证新时代的降临。”

　　“休想！”藏海斩钉截铁地打断他，所有的痛苦化为坚定的恨意，“我藏海，与你赵秉文，从此恩断义绝！今日，我定要揭穿你的阴谋，告慰我父亲在天之灵！”

　　赵秉文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眼中最后一丝温情消失殆尽：“冥顽不灵！既然如此，就别怪外公不讲情面了。”他缓缓抬起手，那四名护卫瞬间散开，杀气锁定了藏海与百里弘毅。

　　“拿下他们，生死勿论！”

　　地宫深处，星空之下，至亲反目，真相残酷。藏海与百里弘毅背靠背站立，面对着深不可测的赵秉文及其麾下高手，手中紧握着染血的证据，也握住了彼此在绝境中唯一的依靠。一场实力悬殊的生死之战，骤然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