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清白 归还你我清 ...

  •   点苍山,外人口中口口相传不世出的仙山宝地,福泽深厚。

      山上终年林木葱郁,山石嶙峋,因为坐落得高,自然是云遮雾绕,苍茫飘渺间有了些名胜仙山的风骨。

      不管外人吹嘘这仙山如何神秘,这山上的清言教又是如何一脉传承百年乃是大晋一等一的道教名门和国朝倚仗。对于身在此山中的人来说,都是些浮云过隙的虚名罢了。

      那要紧程度比不上今日斋饭有几样菜式,又或是哪个师兄师姐功法新进得了掌教的夸赞。

      而对于十五来说,世说纷纭,就是天都塌下来,也抵不过一件事要紧。——今日是二师兄沈危出关的大日子。

      说到沈危,点苍山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敬。

      他年方十九,是打小寄养在山上修行的外门俗家弟子,却被掌教赵真人收在门下亲自教习,也是十年来门派里天分最高武学造诣进步最神速的弟子。

      年纪小可入门早,人人见了都要唤一声师兄。

      又因为长了张人见人夸花见花开的漂亮脸蛋,是引得师姐师妹们趋之若鹜的香饽饽。

      山间明月高悬,夜风瑟瑟。

      十五抱着膀子伏在距离应云窟洞口不远处的老树上,脚丫子吊在树干边儿晃啊晃。

      漂亮?他这么一想,浑身一个激灵。

      沈危这人平日里待人接物还算亲和,单单最恼别人把他当作绣花姑娘一样夸赞“漂亮”,若要真听到这俩字从他口中蹦出来,该是要大为光火了。

      上一回,有个刚入门的师弟口无遮拦同人嚼舌头“二师兄容色清绝比我家里最得宠的姨娘还要好看上三分”,不知怎么的就被沈危听到了耳朵里,那半个月都没讨到好果子吃。

      虽说只是小打小闹的找茬刁难,可被这阎罗师兄盯上,也说得上是阴魂不散了。

      心眼比针尖小又睚眦必报的。十五摇头,可怜那些师姐妹们都枉被这张好皮囊蒙骗了。

      十五是某年天灾江南大旱被云游的师父救下带回山上的孤儿,打他记事起就被指派在沈危身边,名义上是师兄弟,日日处在一处更像是半个小仆童。

      清言教是大晋的国宗,门内弟子不乏有宗亲贵胄的出身,这二师兄没听说是来自哪家高门府第,他的来历便有点讳莫如深。

      沈危是个一心醉在武学上的痴儿,日常起居常需人照料。也因为十五同他的这层关联,沈危待他和别的同门自是多了几分亲近。

      想到这里,他脑瓜子翻转,想到另一件大快人心的事。……等师兄出来,那栖雪峰上的半盲瞎子就要遭殃了。

      就在这时,石窟那面传来一声洞门启合的声响,不算大,堪堪划破山野清幽。

      是时辰了。

      十五这么一想,一个鹞子翻身就落了地,微一运功脚下提速往洞口那处掠去。

      不消片刻,待他到了洞门前。那山石门边没骨头似地歪歪斜斜靠着一个人,玄色衣袍,正是月余没见的沈危。

      “师兄,你可算出来了。”十五贴上去,殷勤地扯了一把沈危的袖摆,话说得倒真有三分真情实感:“我都想你了。”

      沈危斜倚在石壁上,月色下一张脸好看得过分,黑白分明的眼映着月色流光。神色浅淡,却因为一双桃花眼,捎带出几分旖旎风致。

      许是闭关半月有些疲累,他脸色有些白,眼皮子也懒得抬一下,老爷一样地虚虚把手一摊。

      十五很有眼力见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手掌大的粗布包裹的物什,手指翻折间打开。那里面稀稀落落躺着几颗淬着糖晶的水晶话梅,十五从里面挑了一颗个头最大的放在沈危手心。

      沈危把那梅子放进嘴里咂摸几下,大概是很甜吧,甜到到他心里去了,面上有了几分暖色。

      “少跟我贫。”沈危支起一根纤长手指顶了下少年的前额,“没我管束着你,还不知道怎么野着乐呢。”

      神色懒,声音更懒。

      十五把那包果子随便裹了一裹塞回胸口,乐呵呵的:“师兄,去面见掌教还是回栖雪峰?今儿个我出来前煲了新鲜的野鸡汤……”

      他话还没说完,玄色袍子提步就往山下去,头也不回。

      转瞬间,人已经出去几丈远,沈危的声音轻飘飘地随风到了十五耳朵里:“这时辰就不扰师父他老人家清净了,回家喝汤。”

      “好嘞。”不用去老头子跟前听一堆文绉绉的念叨,十五别提多开心,屁颠颠地去追赶那道往山下飘去的人影子:“对了,师兄!上回你从山下救回的那个小瞎子凌镜……”

      月上中天,夜色苍茫,偌大的栖雪峰统共没几个出气的活人,更显出几分山野寒凉。

      说是仙山宝地,实际上也就是个人迹罕至的荒山头,比点苍山其他几座山峰还要冷清上几分。

      此刻,这份幽静被归来的主人打乱,以一种稍显粗暴的方式。

      沈危一脚踹开寝室的门,桌子上摇曳的豆大烛光也跟着晃了三晃。

      屋里燃着冷生香,是熟悉的味道,一桌一椅还是他离去前的样子,是熟悉的陈设。

      只那黑檀木桌边坐了个一身白的年轻人,年纪约摸二十出头。这人长得清秀,身形瘦弱,举止斯斯文文的,一张白净的面皮和秀致的侧脸线条扎眼得紧。

      说是陌生,可沈危一眼就瞧见了那白衣上勾银线的腰带,上头分明刻着自个儿的表字“荆月”。

      听见了声响,那人头也没抬,就着粗瓷碗仪态万方地啜了一口鲜香四溢的鸡汤。

      沈危挑眉,有些难以置信。

      这眼盲的混账小子,平白住在他屋里,好吃好喝,还把他多年不穿的道袍翻出来裹上了。

      好一个鸠占鹊巢!

      沈危心里气不打一处来。

      三两步就掠到人跟前,手一伸一掏,粗花瓷碗就着半碗汤就到了他手里头,声音也冷了下来:“你怎么在这里?”

      回来的路上十五颠三倒四地把事儿说了一圈。

      大抵是掌教和二师兄一月前从山下悍匪手底下救下的凌镜原是住在主峰客房里的,也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邪,前些日子眼巴巴地跟到栖雪峰来,非说要等沈危出关,这一住就死乞白赖地不走了。

      这人半点不生分,像个小老爷一样地住在这屋里头,一日三餐还要伙房给他拣上好的食材准备,一来二去开销不小,给十五气得够呛。

      这人不请自来也就罢了,偏就还是个口无遮拦的。前日里出云峰的祝师姐来这山头走了一圈替他复诊伤势。

      十五本没放在心上。

      这两人在里屋嘀嘀咕咕了半晌,也不知道他和师姐说了些什么,师姐临走时神色哀怨地对着十五泫然欲泣:“总说平日里什么样的师姐妹也入不了二师兄的眼,原来竟还有这层缘由在。”

      问是什么缘由,师姐涨红着脸支吾了半天,半晌只扔下一句“真是不成体统”就悻悻地走了。

      自那日后,有流言在小一辈的弟子里不胫而走。光风霁月的山门第一人二师兄沈危原是个不近女色的,还和……从山下救回来的凌镜有些不同寻常的亲近。

      这些话遮遮掩掩地传,没敢舞到深居简出的师傅们跟前,传到了十五的耳朵里。

      这可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了!

      虽说是个目不能视手无缚鸡之力的羸弱小子,可到底外来三分客,还是掌教师尊示意要照拂一二的人。

      十五到底年纪太小,拿不住这人,只等沈危出关给他点颜色瞧瞧。

      此刻抱手躲在一旁,一脸看好戏的神情。

      只见那风吹就倒的病秧子不动声色地扭转了下身体,想要直面沈危,却因为眼睛看不见转偏了方向,空对着一屋子的空气温声笑:“锅里还有,抢我喝过的作甚……”

      那声音清冽如山间泉,配着他脸上人畜无害的笑,倒真有几分好颜色。

      十五暗自咬一下腮帮子,在心里默念:这家伙满肚子坏水,二师兄可别给他蒙骗了去!

      显然,他多虑了。

      只见沈危把碗往桌上一掷,用了大力气,可那半碗汤安安稳稳地在碗里,没溅出来一滴。

      手一得空,转瞬间换掌为爪,带着凌厉的气势将那人一只手腕钳制住了,一拖一拽间坐着的人就被拽离椅子,软趴趴地立在桌边了。手上是冰凉的触感,这凌镜有先天不足的寒症。

      凌镜本就身形孱弱,身上又有伤,此刻被人用内力制住,动弹不得。

      手上是温热的触感,他的腕子被抓得生疼,却也不恼,只瞪着一双空茫茫的眼睛温煦地笑,颇有点泰山崩于前不改颜色的漂亮。

      沈危微眯了眼睛,俊美的脸上浮上一层寒霜,低头打量比自己低了半个头的人。

      这人脸孔白净秀雅,乌木黑瞳玲珑眼,可那双眼里一片混沌不辨晨昏;嘴唇薄而秀气,因为伤病泛着白,透出几分楚楚的可怜形状来。

      他很年轻,年轻得辨不清实际年岁。

      “凌镜?”

      “是。”

      “你和我很熟?”

      “区区三面,倒也谈不上熟。第一面是沈师兄救我回山之日,第二面是回山后帮我运功疗伤那日,”凌镜微微一扯唇角,露出一个清风一样的笑,“第三面便是眼下……”

      “既不熟,全山门都在传我待你别样亲近?”沈危是真动了怒意,手下用了力,若是再重一分,这细弱腕子就要折断了,“你究竟与那祝师妹说了些什么不干不净的。”

      凌镜眉尖微蹙起,面如白纸的脸色一片惨败,却还笑着:“流言可畏,向来如此。师弟也深感困扰,师兄若是介怀,不若改日再请祝师姐来一叙,归还你我清白……”

      这不着五六的,越说越离谱。

      盯着那抹刺眼的笑,沈危冷静了大半,在七拐八绕的师兄师弟的称谓里抓住了关键:“你这半截入了土的身子,又是入了哪位师叔师伯的眼?”

      话虽难听,却也不假。

      救回他的那一日,沈危探过凌镜的脉,分明是气若游丝时日无多了。

      凌镜身上带着离奇的未知之毒,正是这毒导致他的眼盲。他受过严重的内伤,近乎经脉俱损,早已经行将就木,遑论修习武功。

      可刚才听他一口一个“师兄”的喊,不像是随口胡诌,沈危不免惊异。——清言教的武学秘籍是正统道教心法,非是根骨健全不能习得。

      在这关头,莫非真有哪个执教长老老眼昏聩看上了这根基全毁的病秧子?

      凌镜从善入流地笑:“区区不才,正是被掌教赵真人收入门下做关门弟子,与沈师兄乃是师承一处。”又在沈危逐渐黑下去的脸色里风轻云淡地追一句:“倒也真是比其他一般同门多了些别样的亲近。”

      沈危惊异之下钳制他的手劲也泄了大半,回头求证似地看向十五。这毛毛躁躁的小子,絮絮叨叨说了半路的废话,唯独漏了这桩最紧要的。

      十五苦着一张小脸,有些痛心疾首的坦诚:“掌教派人递了收徒的庚帖,说是无需大张旗鼓,只教师兄你知……知晓便算了。”

      说着虚虚指了下桌上叠放着的帖子,古色古香的封帖上烙着个金红鎏金的掌门印信。

      沈危眼神在上面转了一圈,松开钳制凌镜的手,把那帖子拿在手里翻了许久。

      这当口凌镜好整以暇地坐回黑檀木椅,说是坐,更像是枯叶一样飘落。

      黑漆漆的椅身衬得他通身惨白。他耸耸肩膀,有些讨人厌地说:“来日良多,劳烦师兄多多关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清白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