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指[民国]》钦年

8、夜来客

　　戚枝吓得大气也不敢出，说是如坐针毡还真不为过。知晓傅豫章这人喜怒无常的性子，她可不敢拿自己的性命来赌他此刻开不开心，于是乎，她很快反应过来，就像是装了个弹簧似的，一下子从他腿上起身。

　　看不清傅豫章的脸，只觉得他现在定是觉得自己碍事。

　　傅豫章没说话，却在她起身的刹那将她捉回。

　　这会儿戚枝侧身坐在他腿上，比刚刚的姿势还要暧昧上几分。

　　“这样会挡着后面的人。”戚枝压低声音。

　　傅豫章也轻轻耳语：“后边没人。”

　　电影已经开始有条不紊地放了起来，不知道他作何居心，给二人挑了这么个位置。

　　如此一来，戚枝不敢再动了，她又想起那天浴室里他带着血腥味发疯的模样，生怕他再犯病，让自己再一次陷入骇人的境地。

　　“你和那个沈家二少爷，关系似乎很好？”

　　他是在说沈书含。

　　戚枝有些诧异，还以为他一门心思投在宴席上，应该无暇管教自己的行踪才对，没想到一举一动都被他尽收眼底。

　　如今这情势，既进退两难，又分外奇诡，像是一种多情的审问。

　　她也不敢多隐瞒，只好说出自己和沈书含并不浅薄的交情。

　　“我和他是老同学，加上志趣相投，关系肯定要比旁人好些。”

　　“他似乎对你很有情意。”

　　戚枝不知道傅豫章这话是什么意思，讥讽抑或揶揄，莫不是笑自己被他关在深府大宅里，还妄图红杏出墙？

　　“沈家近日卷入一桩案子，小小无名之辈，却有胆量动别人的蛋糕，你说这是不是自讨苦吃，”傅豫章接着把她从自己推开，“你比我想象得聪明，却为何总是在这种糊涂事上栽跟头。”

　　戚枝总算能够落座，内心也渐渐定了下来。

　　听她的意思，沈书含的家中近期似乎并不安稳，如若自己和他走得太近，确乎是件极其铤而走险的事情。

　　可是还真是稀了奇了，这样形同及时雨的情形，竟然是从傅豫章这人的口中说出来的。

　　戚枝偷偷往他的方向一瞥，黑暗中，荧幕点点微弱的亮光并不足以看清任何表情。

　　他似乎已经开始认真欣赏电影了。

　　身边坐着这样一枚定时炸弹，这一分一秒都是煎熬，戚枝不由得开始期望这电影能够早些结束。

　　偏偏前面的小夫妻分外你侬我侬，电影看到一半就开始卿卿我我，两人的身影在荧幕前来回晃荡，看起来怎么着都是在做什么苟且之事。

　　戚枝觉得害臊得慌，本就尴尬的氛围更因为此刻别人的缠绵而显得无地自容。

　　电影院的椅子没有相隔的阻挡，戚枝和傅豫章的距离格外拉近。

　　两人之间也并算不得清白，她又记起先前初到傅公馆时傅豫章轻薄的举动，更是面容不自觉地绯红起来。

　　最可恨的是，夏日的晚上蚊子为虎作伥，不多时就把自己身上咬了好些个包，个个奇痒无比。戚枝只好不顾自己的形象，伸手去挠起来。

　　胳膊肘这么一拐，就撞到了傅豫章。

　　于是傅豫章掀起眼皮瞅了她一眼。

　　戚枝只得回答道：“有蚊子。”

　　傅豫章不予置评，看起来有些烦倦，一转身就出了电影院。

　　“有那么嫌弃我吗？”

　　戚枝觉得这人怪莫名其妙的。

　　没成想傅豫章很快便回来，手上还多了个清凉油，他一把拉过自己的手，竟然就这样耐耐心心地为自己涂起蚊子包。

　　这会戚枝说不出话了，只能乖巧等待他的结束，每一次的涂抹都伴随着肌肤的接触，无端生出奇妙的感觉。

　　“另一只手。”傅豫章命令道。

　　戚枝正走着神，连话都没听清：“啊？”

　　于是傅豫章也不再管戚枝，径直俯过她身子，继续为她擦药。戚枝吓了一跳，只觉得傅豫章跟流氓似的，这样贴近的距离，兴许下一秒就要亲她。

　　他身上让人安心的古檀香传来，戚枝不自觉哆嗦了一下，胸脯似乎撞了一下他的胳膊。

　　又是一阵极其难捱的时刻。

　　傅豫章却像个没事人般，收拾好一切继续端坐着看起电影。

　　直到电影散场，他似乎情难自禁，克制般亲了下戚枝的耳垂。

　　登时天光大亮。

　　段锦丽难道今儿个兴致高，身边也没个说话的伴，姑且把戚枝当回活人找她扯了会话，不过很显然话不投机半句多。戚枝完全没有把方才的情节看进去，这会也完全说得驴头不对马嘴。

　　更可疑的是，脸就红得跟猴屁股似的，很难不让人去想象方才发生了什么。

　　不用多说，段锦丽很快就看出其中的端倪。

　　傅豫章恐怕又对她起了歪心思，这么一会陪在他身边，就又起了好色之意。

　　他从来不会对自己这样。

　　这天晚上傅豫章照例单独睡在卧室，殊不知这家中另外两个女人的关系，早就因为他的存在而变得天翻地覆。

　　进傅公馆有一段日子了，戚枝发现自己可谓是这个家中再多余不过的一丝点缀，平日里除了跟着家中的柳妈学规矩外，基本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在房间里时常犯着困也许才是自己平日里最寻常的生活。

　　傅豫章表面说着不赞成她的幼稚想法，背地里还是花了心思在帮忙的。

　　戚枝木讷看不出来，段锦丽却是个眼尖的。

　　忙上忙下加班加点，竟在短短三日就将画押契给弄了回来，戚枝拿着白纸黑字看了又看，欣喜万分的模样倒有点像当年那个刚工作那会一腔热血的自己了。

　　傅豫章一盆冷水浇来：“先别高兴得太早，这瓷器活，还得金刚钻，要是你手艺不好，到时候照样关门大吉。”

　　“别说我的面子了，金总理的面子也不好使。”

　　戚枝才不管他的冷嘲热讽，反正傅豫章这人讲话从来都跟刀片似的，能说出什么好话才怪呢。

　　她拉着小翠出门采购布匹，笑得比来这个宅子的任何一天都要高兴。

　　“老吴，二夫人不识路，你多担待些。”

　　“得嘞。”

　　老吴赶忙紧赶慢赶去取车，他这下可算看明白了，三爷是真真看重这新太太啊，嘴上虽然还是不饶人，但是就连让她挤电车都不舍得。

　　只是二太太似乎便在这方面不经事，从来没看出过半点三爷的情意似的。

　　老吴忍不住为傅豫章鸣不平。

　　“二太太，你可还记得那日的登徒子？”

　　一说这话戚枝可就来气，那日傅豫章故意和自己置气，将自己送到这样的男人身边，可不是就想毁了自己的清白吗。

　　“自然是记得，”戚枝一提到就恨得牙痒痒，“吴叔，你不会也要为他开脱吧？”

　　“其实那日……”

　　“到了到了，小翠，我们走！”

　　老吴的话卡在一半，戚枝便拉着小翠下了车。

　　“那日并非是三爷要至你于不顾，是孟少爷自作主张要搭车的。后来三爷废了他一只手，现在孟家早就把他视为眼中钉了。”

　　戚枝自然是没有听到后边的原委，心思都在这布匹批发市场里流连忘返了。

　　下午的光景，戚枝第一回见着这属于自己的店铺。

　　商业街东边的拐角第一家，倒是个风水宝地。

　　店面还算宽敞，不过就是还在毛坯阶段，恐怕需要自己好好打理一番。

　　老吴和小翠都帮着打下手，刷漆整理上架，一天的光景下来，整个店已经初具规模。

　　临近晚上，老吴说得去接傅豫章下班，便匆匆和二人告别。

　　戚枝一边规划着店里经营模式，一边还想着要取个怎样响亮的店名。

　　全然没注意到三个男人却在此时破门而入，敲晕了在门口浇花的小翠。紧接着手执枪支，掳走了不少布料，其中好些都是名贵的稀罕材质。

　　戚枝不明所以，只得开始反抗。

　　只可惜寡不敌众，她很快也被制服。

　　一闷棍下来，她只觉得登时一阵天旋地转，随后便倒在了地上。

　　冥冥中身边有人议论的声音依稀传来，戚枝却再听不真切。

　　“是她吧。”

　　“错不了。”

　　今日的会议结束得格外晚，外商想垄断本地行业也不是一回两回，这会手却伸得更加长，不仅妄图拿下许多家本地老字号，甚至还想跻身重工业的行列里去。

　　外患不算最可怕，内忧才是人心最恐怖的地方。商界和政界交汇的那刻起，傅豫章便知道规矩这两个字，本就是多余的摆设。

　　段家和孟家明里暗里和自己树敌，小帮派孤立弄得风生水起，任谁都看得出其中的意图不轨，往后的日子，只怕会越来越不好过。

　　“三爷，直接回公馆吗？”

　　傅豫章揉了揉本就酸痛的眼睛，原本想直接应答，这会却思索片刻，便改了主意。

　　“去二夫人店里转转。”

　　小姑娘性格执拗，不整顿好肯定誓不罢休，自己若是能够去看看，也好帮衬她一下。

　　只是，此时店面破落的模样却让人大吃一惊。

　　店门没关，夜风阵阵灌入其间，漫天的纸和细碎布料在店内盘旋降落，许多衣架也零落地跌倒在地上。

　　老吴也开始纳闷：“三爷，我走之前明明还是好好的。”

　　傅豫章已经预感到不好，地上小翠似乎昏迷已久，而他魂牵梦萦的身影，也消失在这偌大的环境里。